第86章

孩子睡着了。

小阿筝确定, 有呼吸有心跳,是睡着了,不是死了。

開水燙不死, 瓜瓤擦不壞,這個孩子倒也算皮實好養, 小阿筝重新打水為她擦洗過,用襁褓裹了抱進屋去。

小神女趴到床邊看, 戳戳孩子小臉, 捏捏孩子小胳膊, “像糯米糍,我想吃糯米糍了。”

小阿筝端來溫羊奶,卻不知道怎麽喂,小神女提議說:“捏開她的嘴巴往裏灌。”

“那怎麽行, 會嗆死她的。”小阿筝不同意。

“她開水都燙不死, 喝個奶還能嗆死?”小神女手按在孩子胸脯, 輕輕地左右晃, “喂,你醒醒, 先別睡。”

孩子睜開眼睛,兩只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看着人,小神女将碗放在床榻上, 手指頭點點, “喝。”

孩子真聽得懂她說話,自己爬起來,臉埋進奶碗裏, 開始吸溜。

小阿筝驚奇, “她就會爬了!”

她當然會爬, 生下來就會爬,智力也并非尋常人類嬰孩可比。

一碗羊奶很快就吸溜完了,孩子坐起來,“啊啊”兩聲,小阿筝不解,“你還要喝?”

孩子:“啊。”

小阿筝:“不喝?”

孩子:“啊啊。”

小阿筝:“喝?”

孩子:“啊啊啊。”

小阿筝迷茫:“你到底喝不喝。”她胳膊肘捅捅身邊人,“你生的,你說她什麽意思。”

“我怎麽會知道。”小神女端起碗,舔舔碗邊,“聞着香,吃着也香,我還沒喝過奶,她不喝的話,剩下我喝了吧?”

小阿筝:“……”

家裏的母羊很辛苦,喂小羊,喂孩子,還得喂豬。

到底不是凡胎,小紅長得很快,不過三五天,小阿筝為她準備的衣裳已經穿不下,剛打算縫制新的,量好尺寸,睡一覺起來,她已經能自如地跑跳。

羊奶放在桌子上,她會自己端起來喝,喝完舔舔嘴巴,沖着床邊的大人笑一笑,“啊啊”兩聲,開心揮舞手腳撲騰。

小阿筝擰了熱帕子給她擦嘴擦手,她只看過一次就記住了,下次喝完奶,先不急着睡,等帕子來,小手抓着給自己擦擦才躺下。

如雨後春筍般,她一天一個模樣,不足月已經長到五六歲孩童模樣,還在喝奶,卻已經可以跟大人同桌吃飯。

她的智力也随之成長,小阿筝教她說話,她奶聲奶氣喊娘,小神女是大娘,小阿筝是二娘。

這孩子卻很奇怪,小神女不常搭理她,她最喜歡黏着她,小阿筝整日追着她吃飯穿衣,她卻高冷得很。

小神女并不打算跟孩子培養感情,見她扭着小身子歪過來,伸出腳輕輕将她撥開,像趕條讨食的狗。

小阿筝不滿,抱起孩子,“你怎麽當娘的。”

孩子不喜歡被她抱,掙紮着要下地,找大娘。

小阿筝自己還是個孩子,小神女縱然活過千千萬萬年的歲月,始終是小孩脾性,兩個大孩帶一個小孩,三人關系漸漸微妙。

小神女不滿小阿筝對孩子關心大過她,夜裏常常把孩子偷偷踢下床去(反正摔不死),孩子覺得自己不被大娘喜歡,是二娘在從中作梗,于是越發不親近二娘。

小阿筝發愁孩子不同她親好,還得哄慰耍脾氣的小神女,整日焦頭爛額。

日子囫囵過,到中秋節,孩子已經長到七八歲大樣子,說話很利索,還會幫着家裏幹農活。

這天上午,孩子背着籮筐出去打豬草,從隔壁豬妖家門前過,瞧見豬大嬸站在門裏招手。

“小紅,你過來。”

小紅細眉細眼小嘴巴,生得十分乖巧,她走到門口,豬大嬸一把将她拽進去,關上門,“我跟你說個事。”

豬大嬸修煉出了人的四肢,卻還無法徹底化形,人脖子上頂個豬腦袋,長長的豬拱嘴湊到小紅耳朵邊,“你其實不是你大娘和你二娘親生!”

豬大嬸信誓旦旦:“你大娘啊,是只石妖,你二娘是人,你是她們撿來的,起先想把你殺來吃,在院子裏燒水燙毛呢,我都瞧見了!後來你大娘說肉太少,你二娘才決定把你養大些再吃!”

豬大嬸憐愛摸摸她的腦袋,“孩子,你瞧你,怎麽長得這麽快,再長下去,過年時候,怕真要被宰了吃,你還是快跑吧。”

小紅不信,“你胡說!不準你說我大娘二娘的壞話!”

“哎呦喂!”豬大嬸苦口婆心,“我是為你好啊,你知道你為什麽叫小紅,就是你那個大娘喜歡吃紅燒!她們早都盤算好怎麽吃你了,就是紅燒着吃!”

小紅掙脫開豬大嬸,用力推開她跑出門去,一口氣跑到山上,她扔下籮筐扶着樹幹喘氣,随後軟綿綿倒在草地上,翻個身,抿抿小嘴,憂愁望天。

小神女還在坐月子,傍晚時,久安城裏酒樓的夥計送了飯菜過來,小紅正好打完豬草回家,瞧見滿桌的菜,踮腳伸脖看,紅燒肉、紅燒蹄髈,還有紅燒排骨。

小紅傻眼。

“愣着幹什麽。”小阿筝接過她背上籮筐,拉着她去井邊洗手,“洗完手去拿碗,叫你大娘出來吃飯。”

從這天以後,小神女和小阿筝發現,她們的孩子有了心事。

從小紅學會打豬草開始,就被趕到廂房,不再跟大人們睡在一起,小神女和小阿筝終于有了獨處的機會。

這天晚上,小神女肚子餓,小阿筝起來給她做宵夜,卻在庖屋裏看見了小紅。

她踩在凳子上,小手抓着鍋鏟,正在賣力地翻炒雞蛋。

小阿筝看了一陣,沒有驚動她,悄悄返回房間,小神女也萬分不解,“餓了?”

小紅飯量正常,早中晚各三碗,吃飽就不再吃零食,除了羊奶,口味上沒有什麽特別的偏好。

小孩的心思不好猜,小阿筝決定不去打擾她,再觀察一陣子。

過了幾天,趁着孩子上山打豬草,小神女和小阿筝偷偷溜進她的房間,在她床底下發現了幾只缺口的破碗、生鏽的鐵鍋,還有油、糧、雞蛋和各種調味料等。

“開小竈?”小阿筝想破了頭也想不明白,“我們也沒虧待她吃的呀。”

“難道是不好意思?”小神女猜測。

這個小孩性子很別扭,也不愛說話,平日裏讓她打豬草她就打豬草,讓她喂雞她就喂雞,天亮就起床,熄燈就睡覺,人聰明,讀書習字也非常努力,可她藏着這些鍋碗瓢盆到底是做什麽呢?

又過了幾天,小神女和小阿筝借口出門趕集,沒帶小紅,讓她看家,半路卻偷偷回轉,趴到牆頭上看,瞧見她把床底下的鐵鍋小碗等搬到院子裏,用幾塊土磚壘了個竈臺,正在練習颠鍋。

練習個差不多,開始炒菜,一邊炒還一邊嘟囔:“先放油,熱鍋冷油,下蔥姜蒜和大醬爆香,然後下肉片翻炒……”

不像是過家家,小模樣可認真了,太陽底下不停地炒沙子,臉蛋紅撲撲的,額上一層細汗。

牆頭上二人默默退走。

小阿筝終于明白她這些日子的反常,“她在學煮飯,還偷走了我的菜譜。”

“這是為何?”好吃懶做了一輩子的小神女萬分不解,“她還那麽小。”

自化形到今日,小紅雖然已經長到十二三歲模樣,可她滿打滿算才三個月呀!

“一點也不像我的種。”小神女摸着下巴。

小阿筝:“都像你一樣,這個家就完蛋了。”

兩人重返集市,坐在面攤上苦着臉發愁,小孩的心思真難猜啊。

傍晚回到家,小紅已經把院子裏收拾幹淨,正裝模作樣坐在桌邊大聲讀書,大人推門進來,她立即奔來甜甜喊娘。

二人故意不理,徑自入內,将她關在門外,她在外頭小聲說話,“大娘,二娘,吃過飯了麽?”

屋中二人對視一眼,仍是不語。

小紅噘噘嘴巴,手指摳着門扇,不明白自己哪裏又做錯了。

如此冷落了幾天,小紅先繃不住了,晚飯時噗通一聲跪倒在二位娘親面前,眼淚鼻涕流一把,“大娘,二娘,不要吃我,嗚嗚嗚,我是石頭,我的肉可硬可硬,不好吃。小紅會乖,會努力學會燒菜伺候二位娘親,小紅會勤快的,不要吃小紅……”

大娘二娘更加莫名其妙,齊聲道:“誰說要吃你?”

小紅:“隔壁豬大嬸,她說大娘二娘要把我養肥,過年紅燒着吃。”

小阿筝扶額,怪不得她最近飯吃得少了。

小神女怒而拍桌,“大膽豬妖!找死!”

她當即沖出門去,将隔壁豬大嬸按在地上打了一頓,并警告她,若再敢胡言亂語,便将她的一十二只小豬崽子全部殺來做成烤乳豬。

豬大嬸駭得肝膽欲裂,連連跪地求饒。

小紅害怕極了,又轉而幫豬大嫂求情,小阿筝摟着她回家,“別聽她妖言蠱惑,大娘二娘這麽疼你,怎麽舍得吃掉你。再說,吃妖犯法,可是要下大獄的,為一時口腹之欲,劃不來。”

那時的小紅還十分乖巧,大人說什麽都信,叫她往東她絕不往西,叫她打狗她絕不打雞。

小阿筝是全心全意将她當親生女兒對待,卻不知,這天底下的小孩,都有叛逆期,後來她得知自己當真并非親生,竟敢肖想大娘!

倘若當時的趙小筝知道,這個不孝子心中竟存了這樣的妄念,必然将她逐出家門。

不過那都是後話,是趙小紅藏在心底的小秘密,不曾宣之于口。

此後,庖屋就是趙小紅的天下,廚藝上,她比趙小筝更有天賦。

但小神女并沒有享受多久她的侍奉,變故來得太快,分離發生在瞬息之間。

之後的很多很多年,趙小紅孤身一人行走世間,常常都在懊悔,那時沒有多陪伴在那人身邊。

作者有話要說:

試煉石幻境是假的,是某不孝子傻傻望天流口水的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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