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55章

燕紅擡頭看了眼暗下來的天色, 幽幽嘆氣。

雖然官道要比山路好走得多,但天黑了也是不能騎馬趕路的。

黔地人煙稀少,哪怕是最熱鬧的黔中,出了鄉鎮也四處是荒野;急于趕路的四人錯過了一個多時辰前路過的村寨, 這會兒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 就只能在官道邊露宿了。

家丁顧飚草草搭了個簡易的行軍帳篷,顧武生火煮熱了幹糧, 沖站在路邊張望的燕紅喊道:“小仙師, 夕食可用了!”

“哦, 來了。”

燕紅轉身倒回臨時清理出來的簡陋營地裏,見顧飚、顧武準備的幹糧有肉幹、炒米、饅頭片,看着還挺豐盛,便取出當初帥姐送她的自熱火鍋,道:“勞累幾位跟我餐風露宿, 我也加點餐吧。”

兩個顧府家丁在當日顧府出事時被安排去送老夫人回本家避難,沒親眼見過“仙食”, 皆兩眼放光地看過來。

燕紅取冷水将自熱火鍋熱好,香氣便飄了出去——這東西吃起來肯定比不上新鮮火鍋,但氣味兒還是挺能糊弄人的。

一盒自熱火鍋四個人分, 每人也就那麽百多克, 但這種濫用食品添加劑(調味料)的半成品菜确實有很強的豐富口味的作用, 幹巴巴的炒米饅頭片嚼起來都更有味道了。

便連精神萎靡的顧玉成, 吃這頓夕食後面色在火光映照下都精神了幾分。

燕紅把炊具交給搶着表現的家丁顧武去清洗, 朝顧玉成看了眼,不太确定地道:“四少爺, 是不是我白天說話沒分寸, 弄得你不高興了?”

“絕無此事, 小子豈敢如此張狂。”顧玉成吓了一跳,連忙強笑擺手。

燕紅狐疑地盯着他看。

她還是不太能跟心思纖細的人打交道,但她怎麽看,都本能地覺得顧玉成的精神頭沒有剛見着時好。

“我說我不知道你有沒有仙緣,不是糊弄你的,我是真不知道。”燕紅懇切地道,“我的師兄師姐們都是很有本事的人,我也問過他們,啥樣的人能被‘師父’看中呀?他們也都說不清楚呢。”

燕紅确實在二次見面後先後問過帥坤和陳藝郎,啥樣的人會被芯片系統選中當試煉者,但帥坤和陳藝郎都沒法兒給她答案。

別的試煉者是怎麽想的燕紅管不着,但對燕紅來說,成為試煉者确實是她最大的幸運——要不然,在山裏長大的她,根本沒機會去看到那麽多離奇又稀罕的位面,去認識那麽多又本事、又對她好的人。

現在對燕紅很客氣很友善的人确實很多了,但燕紅自己心裏跟明鏡似的,她知道那些人對她客氣友好都是因為她有本事。

只有神仙阿姨董慧,還有第一場正式任務時遇到的王荟、帥坤、陳藝郎,這些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是真的對她這個人好。

顧玉成臉上的強笑有些繃不住,肉眼可見地轉變成失望、落寞。

“是玉成不知天高地厚,讓小仙師困擾了。”這個家教還不錯的青年人并沒有容許自己情緒失控,強打精神拱手道。

燕紅抓了抓臉頰,她想着這個時候似乎是應該安慰一下對方,便道:“雖然我不知道你跟我師父(芯片系統)有沒有緣分,但這天下這麽大,仙緣又不是獨獨只有我這一家,我有個本家的燕師兄就是拜在別的老神仙門下的,他名喚做燕赤霞,先前我曾有幸與他見過一面……”

顧玉成精神一振,好奇地往燕紅看來。

燕紅細細講了一遍她與燕赤霞在馬家集經歷過的鬼遮眼事件,聽聞被惡鬼吓死之人竟被陳屍人來人往處任人踐踏,不光顧玉成聽得滿面驚駭,連撿了柴火回來的顧飚、清洗了炊具回來的顧武兩個,都聽得毛骨悚然。

“……燕師兄收了那妖精魂魄,連歇夜都不肯,只說江浙一地有占地為王的大妖現世,他得去管一管,便連夜走了。”

燕紅兜了個大圈子,才說到重心處:“燕師兄那一派,學成了本事下山,便要下山周游,除魔衛道。”

“我這一派也是同樣,我雖平日裏在山間村落度日,師門有命斬妖除魔時,便須得快快做好準備,領命應征。”

顧玉成聽得嘴巴大張,半響合不攏,顧飚、顧武這兩個軍漢也是一臉世界觀被刷新的模樣。

燕紅觀顧玉成這反應,心知這種轉移注意力的安慰方式确實有用,便又興致勃勃地将她經歷過的百鬼夜行位面任務改頭換面地講述了一遍……

被砍斷了大腿還能飛奔殺人的裂口女,不把腦袋剁成泥就消滅不了的青女房,揮一下燈籠便能把人摔得筋斷骨折的青行燈,屁股後面拖着個猙獰蜘蛛後體的絡新婦,藏在絡新婦蜘蛛後體裏的惡毒女鬼……

燕紅一面眉飛色舞地以第一人稱、也就是她本人的視角講述着她在任務位面的種種驚險遭遇,一面還掏出了證據來——

“看,這個就是那個妖怪使的剪刀了。”

顧玉成這個少爺還沒什麽反應,顧飚、顧武這兩個軍漢當場就變了臉色。

顧飚顧武身有武力、血氣旺盛,一般惡鬼輕易近不得身;但這把煞氣沖天的大剪刀,還是讓他兩個異常不适。

“小仙師,這……這仿佛是件兇煞兵器?”顧飚驚疑不定地道。

“确實挺兇的,連苗家的神婆申婆婆都說這個東西兇險得很,所以我一般不拿出來用。”燕紅點頭道,随手撿起旁邊一塊石頭,現場用大剪刀将這石頭咔咔剪成石粉,“瞧,這剪刀看着平平無奇,其實鋒利着呢,啥都能剪開,挺好使的。”

親眼看到石塊被剪成石粉,顧玉成的眼珠子差點沒從眼眶裏掉出來。

“當時那妖怪就是拿着這把剪刀來追殺我,可給我吓壞了,沒命地跑,要不是運氣好熟悉過那周圍的環境,緊急間想到了對付那妖怪的辦法,估計你們就見不着我了。”燕紅輕描淡寫地說着讓人毛骨悚然的話,收起剪刀。

接着……她又龇牙咧嘴地掏出那條鬼手,往篝火前草地上一扔。

“媽耶!”

“天爺!”

離燕紅比較近的顧武忙不疊後退,顧玉成小臉刷白地抱住顧飚不放。

“這東西,我陳師兄說是叫做‘至陰之物’,挺稀奇的,砍下來挺久了,還是碰不得,一碰到皮肉就像是要被撕裂下來一般疼痛。”燕紅指着地上的鬼手道,“你們要不要來摸一摸?不用怕,只是會痛,不會真的受傷。”

顧玉成白着臉拼命搖頭。

顧武倒是好奇心旺盛,掙紮了下,硬着頭皮上來、伸出手指頭捅了下鬼手……然後嚎叫着用力甩手退開。

燕紅把鬼手收起,又掏出裹屍布,一邊展示給三人看裹屍布會自動修複的神奇功能,一邊講起十字公館位面離奇的遭遇。

會吃人的走廊,會把人的眼珠子從眼眶裏拖出來的畫像,被捏合在一起的合體鬼,從天花板上垂下來的裹屍布鬼,把一座房子變成生人禁區的毒婦……

燕紅隐去任務位面的存在和試煉者身份,只着重描述遭遇了何種鬼物襲擊暗算、又是如何拼命幹掉鬼物、完成“師門任務”的過程,兩個任務下來,便聽得四少爺顧玉成兩股戰戰、汗如雨下。

膽大如顧飚、顧武這兩個家丁軍漢,也是面色發白,大驚小怪不止。

“我師父(芯片系統)教我們本事不是白教的,學了它老人家的本事,就要把本事用出來、盡心盡力去做師門交代的任務,決不可推诿逃避。”

燕紅很高興三個聽衆都喜歡她的“故事”,掏出張氏給她裝的水,灌了半瓶,笑呵呵地道:“等我把二妮找回來,我就回家去等師門任務發布。下回若是遇到更稀奇的鬼物妖魔,四少爺和兩位顧叔要是想聽,我再來與你們說。”

她這副混不在乎、視直面生死只若等閑的态度,聽得顧氏三人脖子後面冷汗刷刷的淌,連衣領子都濕透了……

顧飚、顧武兩個軍漢原本對燕小仙師只得七、八分的敬畏變成了十二分,恭恭敬敬拱手稱謝。

顧玉成更是一點兒都不為自己沒有“仙緣”傷春悲秋了,反而心底大呼慶幸自己沒有這扯淡玩意兒,擦着冷汗拱手道:“多謝小仙師指點,真真讓小子大開眼界。”

燕紅觀察了下,見顧玉成雖然面色雪白、額上見汗,但精神頭确實是好了不少,連說話吐字都更有勁兒,顯然是被她勸住了、心中自覺對得起顧老爺了,放松地道:“算不得指點,也就廢點口水的事兒。”

之後,一夜無話。

到得次日清晨,四人因陋就簡略作洗漱、吃了點兒幹糧墊墊肚子,便抓緊時間趕路。

又是一早上的奔波,過了晌午,一行四人終于趕到了白雲縣城。

南明顧家本家并不在白雲縣內,而是在距離縣城不遠的南明鎮;但顧氏一族作為本地大族,在縣中頗有勢力,白雲縣的縣丞便是由顧氏族人擔任。

行色匆匆的四少爺顧玉成為燕紅引路,進了縣城便直奔縣衙。

衙門值日的小吏見顧府來人,快步從班房中奔出迎接,嘴上讨好的話還沒說出,卻見四少爺跳下馬來後竟不忙着上臺階,而是轉過身去,為另一個面貌平平無奇、一身土氣的小女子牽馬執鞭。

小吏面露驚奇,嘴上倒不敢多話,恭恭敬敬将顧府來人請進衙內。

顧縣丞聽得侄子領了個生人來縣衙拜訪,心知應是北山衛那個千戶族弟有事相托,當即抽空來見。

“仙師?什麽仙師?”一聽顧玉成領了個姓燕的小仙師來,顧縣丞的臉色便拉了下來,“玉成,你也是個讀書人,怎能去信那些個裝神弄鬼的神婆神漢?”

顧玉成大驚,心裏暗呼幸虧小仙師不在場,不然聽了這“大不敬”的話還不知要如何生氣,忙解釋道:“伯父萬莫這般說,小仙師可不是裝神弄鬼的樣子貨,我家先前被賊人謀害,正是小仙師與她同門師兄弟救我家于水火!”

北山鎮偏遠,離縣城有一百多裏将近二百裏地,以這個位面的交通條件,雖過去一月有餘,“李家村燕小仙師”的大名也只是飄了些細枝末節的道聽途說過來,并不怎麽詳細。

顧縣丞心中愈發不快,北山分支被個麾下百戶謀算一事說出去并不光彩,連手下人都管束不力,着實有損南明顧家數百年盛名。

若來的是顧大老爺,顧縣丞說不得要教一番族弟,只現在來的是顧玉成這個小輩,他便也懶得多說什麽,耐着性子道:“管他什麽真貨樣子貨,少在我這提起。說吧,你爹讓你來有何事?”

顧玉成這便将燕紅的訴求細細道來。

只是找個被過路馬隊買走的鄉下小丫頭,按理來說不是什麽大事,便是顧玉成沒有親至,顧大老爺修書一封便也該辦得成。

卻不料……顧縣丞聽明前因,卻是一甩袖子,轉身便要走:“什麽關家夾家、二妮三妮的,丢了個小丫頭算得什麽大事!你少搭理這種閑事,讀你的書去!”

顧玉成都傻眼了,連忙抓住顧縣丞衣袖:“伯父?既是小事,又是我家恩人之托,你這又是……?”

顧縣丞面無表情回頭,一把抓住顧玉成肩膀,湊到侄子耳邊,厲聲道:“休要再提此事!若鬧大了,莫說你父,伯父也保你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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