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今生004

昌慶五年,帝京。

城西,聖哲書院。

昨日連綿大雪,将書院前院那幾叢草綠色的冬青掩埋于雪色之下。

偌大的前院只剩一片單調的瑩白,冰冷又乏味。

凜冽寒風吹動廊間檐角的驚鳥鈴,叮當作響。

驚擾了書舍內小心翼翼打開自己食盒的顧晚卿。

七八歲的小姑娘,丱發嬌俏。

兩邊髻上系了桃色的絲帶,被窗外灌入的冷風吹得有些亂,差點迷了她那雙圓圓杏眸。

顧晚卿随手将絲帶拂開,心情美美地點着小小食盒裏的栗子糕。

一共六塊,若她分三塊給阿錦,自己還能吃三塊。

思及此,顧晚卿扭頭看向與她隔了一條甬道的衛琛。

他正趴在書案上睡覺,小身板看上去比顧晚卿還要羸弱一些。

想着再有一盞茶的功夫,夫子便要進來講學了,顧晚卿趕緊扶着書案站起身。

拎着她娘親為她準備的精巧食盒,鬼鬼祟祟地挪到了衛琛書案旁。

“阿錦——”顧晚卿将小腦袋瓜湊到了趴在書案上的衛琛耳旁,壓着聲音與他道:“我娘親做了好吃的栗子糕,你要不要嘗一嘗?”

平日她若是這般靠近衛琛,在他身邊發出哪怕一丁點的動靜,他都會立刻直起身,用警惕、冰冷的眼神看着她。

可今日也不知道怎麽的,顧晚卿喚他也沒動靜。

甚至她伸手戳他的肩膀,他也沒有反應。

“阿錦?”

“起來吃栗子糕啦!”

“很甜很甜的栗子糕哦~”

稚嫩的女音,軟酥酥的。

似羽毛一般,不經意地拂過衛琛心下那寸柔軟。

他腦袋昏沉,身體是陷在粘稠的泥裏,又重又無力。

只聽覺是靈敏的,那一聲聲軟軟糯糯的“阿錦”,喚得他心窩裏直冒甜水。

這聲音,陌生又熟悉。

似是一介孩童,音色幼嫩純稚,輕盈好聽。

顧晚卿叫了衛琛許久,也不見他醒來。

心下有些擔心,正想探手去搬弄他的腦袋,摸摸他的額頭。

誰知被她随手放在衛琛書案上的食盒,卻被一只胖手一把拽走。

與此同時,一道粗憨的稚嫩童音傳來,很是嚣張跋扈:“給這病秧子吃栗子糕,你也不怕噎死他?”

“他怕是無福消受,還是本公子代他享用吧!”

說着,那人便掀開了食盒,拿出一塊栗子糕。

顧晚卿循聲看去,正好看見那個叫趙浒的小胖子正捏着她的栗子糕往嘴裏送。

心下氣不打一處來,提着裙擺便呵斥他道:“趙浒你不許吃!”

“那是我娘親做的栗子糕,是我特意給阿錦帶的!”

顧晚卿沖上去,妄圖将食盒從那小胖子手裏搶回來。

可他身後還有兩個小跟班,見狀,上來便推了顧晚卿一把。

推得小姑娘連連後退好幾步,踉跄一下,一屁墩坐在了地板上。

她的手撐在了地板上,掌心的肉嫩得吹彈可破,這一撐便破皮流血了。

顧晚卿頓時疼得眼冒淚花,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那哭聲又奶又軟,卻穿透力極強。

如同一只有力的手,驀地便把衛琛從泥潭中拽了出來。

他霍地睜開眼,眼前昏暗,但破空傳來的哭聲卻清晰可聞。

“哭什麽哭,不就是摔了一跤,怎的這麽嬌氣?”趙浒又往嘴裏塞了一塊栗子糕。

因味道極好,他一陣狼吞虎咽,毫無吃相可言。

原本覺得手掌心的傷口沒那麽疼了的顧晚卿見他還在吃她的栗子糕,眼淚頓時止不住了,一邊扯着袖子抹淚,一邊哭得更加厲害。

便是此時,顧晚卿的餘光掃見了從書案上支棱起來的衛琛。

她的哭聲忽然噎了一下,微弱了許多,注意力也從栗子糕上分散了。

就在顧晚卿以為,衛琛會立刻注意到她和趙浒這邊劍拔弩張的形勢時。

結果那家夥卻愣坐在那兒,一動不動,仿佛一尊石像。

趙浒顯然也注意到直起身來的衛琛,一邊往嘴裏塞第三塊栗子糕,一邊挑釁衛琛:“啊呀,衛家的病秧子終于睡醒了。”

“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來睡覺的還是來聽夫子授課的?”

趙浒的話落,他身旁那兩個小跟班十分捧場地笑了兩聲。

滿是譏諷嘲弄,還輕蔑地瞟了書案前呆坐的衛琛一眼。

終于,在他們譏笑聲裏,衛琛動了一下。

他先是轉頭看向取笑他的趙浒三人,随後遲疑了片刻,繼續轉頭,直至看見甬道裏摔坐在地板上的顧晚卿。

顧晚卿也正看着他。

一雙杏眼睜得圓圓的,瞳仁漆黑,眼裏結着淚花,眼圈哭得微紅,一張巴掌大點的鵝蛋臉上,挂滿了委屈。

對上衛琛的視線時,她吸了吸鼻子,擡手揉了揉哭紅的鼻尖,下一瞬便垂下了淚濕的長睫。

她知道,衛琛就算看見她被人欺負,想幫她,怕也是有心無力。

畢竟他的的确确是個病秧子,手無縛雞之力,恐怕連她都打不過。

又怎麽跟趙浒那個小胖子打。

顧晚卿想,她的栗子糕今日當是要不回來了。

她再坐這兒哭下去,也不會有人幫忙。

反倒是給她顧家丢人現眼了。

這麽一想,顧晚卿将擦破皮的手掌放到嘴邊吹了吹,然後拍拍掌心的灰,便要從地板上爬起來。

她剛才要動作,那呆坐在書案前許久的衛琛,卻不知道突然怎麽了。

他猛烈的咳嗽了兩聲,扶着書案站起身,沒有片刻猶豫,跌跌撞撞朝她過來。

“卿卿……”同樣稚嫩的男音,卻透着咳嗽後的啞。

衛琛說話的調子比平日低沉。

顧晚卿聽着,卻莫名覺得溫和。

但最令她吃驚的,是他對她的稱呼。

——卿卿?

顧晚卿忽然想不明白了。

衛琛這是怎麽了?

他的臉色看上去有些紅潤,朝她過來時,步子也不太穩。

像是生病了的樣子。

就在顧晚卿擔憂他的身體時,衛琛來到了她面前。

他蹲下身來,握住她短小有肉的胳膊,關心她:“手很疼嗎?”

顧晚卿看了眼自己被他拉到眼前,攤開查看的手掌,搖搖頭:“不疼了……”

剛才她哭的時候,那股疼意便在她的哭聲裏慢慢散去了。

現在她的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根本感覺不到傷口的疼。

就在顧晚卿震驚于衛琛對她的稱呼時,更離譜的事情忽然發生了——

衛琛竟然抱住了她!

顧晚卿沒想到衛琛抱人的力氣會這麽大。

她就像一塊軟糯的栗子糕,差點被他擠扁。

他似乎在發熱,隔着衣服顧晚卿都能感受到他身上渡過來的燙意。

衛琛自己卻恍若未覺。

小小的身板将她抱緊,稚氣未脫的聲音,語氣十分老沉:“你活着就好……”

顧晚卿當即便認定衛琛是發熱發糊塗了。

她快被他抱得喘不過氣來,猛烈咳嗽了兩聲。

衛琛這才松手放開她,沖她虛弱地笑笑,有些歉疚:“是我的錯,弄疼你了。”

話音剛落,沒等顧晚卿回應,始終在一旁看戲的趙浒忽然喝了一聲。

他還拿了一塊栗子糕,朝着顧晚卿的臉砸過去:“堂堂太傅之女,大庭廣衆之下竟和衛家這個病秧子摟抱在一起……”

“顧晚卿,你還真是給你爹長臉,哈哈哈!”

砸向顧晚卿的那塊栗子糕,被衛琛半路截下了。

他分明背對着趙浒他們,身後又沒長眼睛,怎麽能那麽準确的反手接住那塊栗子糕?

将這一幕看在眼裏的顧晚卿心下驚嘆連連。

當然也不忘兇巴巴地沖趙浒回嘴道:“你才不知廉恥呢!搶我的栗子糕,簡直可惡至極!”

顧晚卿罵人時,渾圓的杏眼裏還包着淚花,明明委屈卻又不肯示弱。

何況,眼前的顧晚卿才七歲,就是一個小小的軟軟的糯米團子。

衛琛看着她忍着眼淚不肯哭,心裏抽疼不已。

他将接下來的那塊栗子糕磨去了外面那層被趙浒碰過的糕皮。

小心掰了一半,塞進自己嘴裏。

熟悉的甜糯的味道,頓時刺中了衛琛心下柔軟處。

他強壓下洶湧的淚意,咽下糕點,沖面前小小一只的顧晚卿笑了笑,聲音溫和,似長輩哄小孩一般老沉:“好吃。”

“很甜。”

顧晚卿的視線從趙浒身上收回,僵在了面前的衛琛臉上。

他分明與她一般年紀,還只是個稚嫩孩童。

可他的眼神以及他的笑容,卻讓顧晚卿有種爹爹的錯覺。

顧晚卿看着他沒有眨眼。

一方面是因為奇怪,另一方面則是因為衛琛笑起來很好看。

她有些挪不開眼。

見她一副呆呆的樣子,衛琛将手裏剩下那一半栗子糕溫柔地塞到了她嘴裏,噙笑:“你也吃。”

他的話落,顧晚卿回神,忙捂着嘴,細嚼慢咽。

衛琛滿意地笑了笑,眸光複雜,心裏更是百般滋味交彙在一起。

他站起身,也将顧晚卿扶起,讓她坐在一旁的蒲團上。

随後衛琛轉身,眸光冷厲地看向趙浒三人。

趙浒從未見過衛琛這般犀利的眼神,被他盯着看時,他有種說不清楚的懼怕。

平日嚣張的氣焰,仿佛被人一盆冷水澆滅了。

趙浒後退了半步,卻又覺得在衛琛這麽個病秧子面前露怯實在丢臉,便又招呼着左右兩個狗腿,揚言要教訓衛琛一頓。

顧晚卿擔心不已,“阿錦,你別跟他們打架,他們只會以多欺少,倚強淩弱,就是一群欺軟怕硬的膽小鬼。”

她的話似是激怒了趙浒,小胖子掄着拳頭便朝顧晚卿沖過去。

可惜半道上,他就被衛琛一腳絆倒了。

雖然他現在這副身子确實很弱,加上有感染風寒的症狀,不适合與人動手。

但對方也不過是三個八九歲的孩童,衛琛斷沒有輸給他們的道理。

哪怕是他們三個一起上,他拖着這副病恹恹的身體,也能一一解決了他們。

衛琛自信滿滿。

可他終究是高估了現在這副身體的狀況。

也低估了趙浒那小子的應變能力。

趙浒見打不過他,便招呼他那兩個小跟班跟他一起,将衛琛撲倒。

衛琛被他們撲倒在地,頓覺身上壓了一座泰山似的,壓得他快要喘不過氣來,更別說動彈或反抗。

就在趙浒耀武揚威,挑釁他時。

顧晚卿溜出去叫了一位平日裏最是嚴苛的夫子過來。

她這麽做,無疑是救下了衛琛。

否則以趙浒那三人的重量和不知輕重的虎勁,或許衛琛今日真要被他們當場壓死也不一定。

屋外飄起雪時。

衛琛和趙浒三人,連同顧晚卿一起,被夫子罰到廊下紮馬步。

顧晚卿一個小丫頭,哪裏吃得了這份苦。

才紮了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她便雙腿打顫,有些站不穩了。

好幾次差點摔倒,都是被衛琛及時拉回。

幾次三番後,衛琛請示了夫子,可否讓他代替顧晚卿受罰,讓她先回書舍聽夫子授課。

好在夫子也念及顧晚卿是一個小小弱女子,準了衛琛的請示。

也就是說,顧晚卿可以回被炭火烘烤得暖洋洋的書舍去。

而衛琛卻要在這寒風交加的長廊裏替她多罰一個時辰。

這種棄朋友于不顧之事,顧晚卿可做不出來。

她三歲時,爹爹便教導她,一人做事一人當。

既然夫子懲罰的是她,便沒有讓衛琛替她受罰的道理。

于是顧晚卿雙手握拳,氣沉丹田,雙腿微分,又重新紮穩馬步。

旁邊的衛琛見狀,擔憂地皺了下眉,欲言又止。

目光觸及小丫頭堅毅的眼神時,他打消了勸說她的念頭,不禁有些想笑。

為了分散顧晚卿的注意力,衛琛強打精神,與她說話:“你娘親做的栗子糕,真好吃。”

他的話果然讓顧晚卿不再集中注意力去感受兩條腿的酸軟感。

娘親做的栗子糕能被衛琛誇贊,便說明他喜歡吃。

這讓這些日子裏一直在他跟前碰壁的顧晚卿得到了一絲安慰。

“我娘親還會做芙蓉糕、桂花糕、玫瑰酥、茯苓糕和水晶冬瓜餃……”

“阿錦若是喜歡,我明日再給你帶些別的。”顧晚卿莞爾,一雙杏眸靈動傳神。

似能一眼望穿人的內心。

衛琛被她笑吟吟盯着看時,心下不知是何種滋味。

這就像是一場夢,美好得讓他覺得不太真實。

他已經很久沒有好好看過他的卿卿了。

對她最後的記憶,是她“睡着”時的樣子。

安靜卻不美好,與他記憶中明媚嬌軟,率性活潑的卿卿大相徑庭。

或許是老天爺聽到了他的祈求。

亦或是他老人家也可憐他的卿卿。

竟然真的給了他重來一次的機會。

此時此刻,顧晚卿就在他眼前。

七歲的她,一心想要打開他的心門,和他交朋友。

這一年的顧晚卿,滿心滿眼只有他衛琛。

至于荀岸,卿卿與他相識于她及笄那年。

也就是說……在接下來近八年的時間裏,他可以想辦法改變卿卿的命數。

只要她這一世,不再喜歡上荀岸,那上輩子的慘劇,或許就不會再一次發生。

八年……

一切都還來得及。

作者有話說:

因為重生後小時候有點劇情要寫,所以先從女主七歲、男主十歲開始寫。後面會時間大法,寶兒們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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