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今生006

年末,除夕。

自夜幕落下的那一刻起,帝京便萬家燈火通明,點亮整座城池。

宮中聖上每年除夕都會舉辦宮宴,攜後宮妃嫔、皇子公主,與朝中從三品以上的文武大臣及其家眷共聚于長慶殿中。

一起守歲,吃年夜飯。

所以每年的除夕夜,顧晚卿一家都會前往宮中赴宴。

只不過到了宮裏,蘇姨娘及其膝下庶出的一子一女,需得随宮人去偏殿用膳。

唯有正妻袁氏,以及嫡出的顧晚卿與她兩位嫡出兄長,才能随顧準去往長慶殿正殿赴宴。

單憑這一點,顧晚卿便不太喜歡皇帝陛下舉辦的這場宮宴。

如果不是為了參加宮宴,他們一大家子定然可以齊聚一堂,一起吃年夜飯。

哪用得着在宮中分個高低貴賤。

顧晚卿之所以這麽想,是因為她的爹爹,當朝太傅。

府中這麽多年,始終只有她母親與蘇姨娘一妻一妾兩位後院。

且顧晚卿的母親袁氏與蘇氏一直相處和睦,這麽多年,外人都說她二人親如姐妹。

所以連同顧晚卿幾個兄弟姊妹,關系也很融洽,平日裏也并沒有什麽嫡出庶出的貴賤之分。

因為顧晚卿的大姐顧晚依便是蘇姨娘所生。

可她們姐妹倆從小到大從未紅過臉,關系親密,勝過其他府上許多親生姐妹。

偏偏這份和睦,來一趟宮裏,總免不了被打破。

宮人前來帶走蘇姨娘母子三人時,顧晚卿明顯看見蘇姨娘神情哀戚地朝她爹爹看了一眼,似是很難過。

顧晚卿年紀小,即便因為入宮一事曾有一時片刻感到不快,但轉眼她也就忘記了。

尤其是在宮宴上見到衛琛時,顧晚卿心下似有一只雀兒撲騰起了翅膀似的。

迫不及待想要朝衛琛飛過去。

今夜宮宴,朝臣家眷個個精心打扮,不敢給自家姥爺丢面。

顧晚卿從晌午以後便被她娘親拉着折騰了一下午,衣服挑挑選選,頭飾首飾試了又試。

最終,袁氏為她拿定了一件石榴紅的長裙,又好生一番打扮。

所以衛琛注意到顧晚卿時,一眼便覺得,她是一位失落人間,粉妝玉琢的可愛小仙女。

冷了一晚上的俊臉上總算浮起一絲微淺的笑意。

因是在宮中,各種禮數規矩繁複。

顧晚卿便沒敢當着諸多人的面,與衛琛打招呼。

她乖巧地跟在母親袁氏身後,與旁邊兩位兄長并行。

離她最近的二哥顧晚相瞥見了不遠處朝他們這邊看來的衛琛。

忽然輕扯了一下顧晚卿的衣袖:“小妹。”

“幹嘛?”顧晚卿拉回自己的衣袖,沒好氣地看了顧晚相一眼。

她這個二哥,年紀長她一歲,身為兄長,卻半點沒有兄長的風範。

平日裏與顧晚卿搶吃的、玩的,兄妹倆沒少打架。

想到這裏,顧晚卿決定改變“兄弟姊妹間關系融洽”這個想法。

因為她和顧晚相,相處得一點也不融洽!

不過顧晚相這人一向臉皮厚,他能笑眯眯地把人氣死。

比如此刻,饒是察覺到顧晚卿不想搭理他,顧晚相也還是嬉皮笑臉地與她小聲說話:“聽聞你與太尉府那個病秧子走得很近。”

“你真和他做成朋友了?”

聽他将衛琛說成是病秧子,顧晚卿便氣不打一處來:“阿錦不是病秧子。”

“他自上次感染風寒痊愈以後,便再也沒有生過病,身體康健着呢。”

顧晚相勾着嘴角似笑非笑:“別激動,我只是随口一說,對他又沒有惡意。”

“其實……我也想跟他做朋友。”

“所以小妹,你能不能幫二哥一個忙,讓衛琛也跟我做朋友如何?”

京中名門子弟,之所以不和衛琛一起玩耍的原因,其實并非全是因為他是個病秧子。

更大一部分,是因為他性格實在孤傲,看人的眼神,仿佛誰也入不得他的眼,誰也不配做他的朋友。

時間久了,大家為了不被他瞧不上,便先抱團瞧不上他。

顧晚相便是其一。

不過過去這段時間裏,衛琛的變化,書院裏大部分的學子都看在眼裏。

正如顧晚卿所說,自從衛琛上次風寒痊愈以後,他便再也沒有生過病。

不僅如此,書院騎射箭術的課業,他的表現也一次比一次出色。

仿佛那場風寒,令他徹底脫胎換骨了一般。

連性子都變了許多。

雖然衛琛還和以前一樣,不主動與人來往,依舊目空一切。

但他明顯少了幾分孤傲感。

尤其在他和顧晚卿相處時,顧晚相總忍不住有一種錯覺,仿佛衛琛是個很好相處的人。

顧晚卿沒有應顧晚相。

她才不會替他牽線搭橋。

以他的品性,回頭可別把衛琛給帶壞了。

再說,顧晚相何時缺過朋友。

誰知道他肚子裏是不是裝着一肚子的壞水,等着倒在衛琛身上?

宮宴對于顧晚卿而言,屬實無聊。

她唯一感興趣的便是食物和飲品,吃飽喝足,便無心去欣賞大殿中央歌舞升平的景象。

好在酒過三巡,東宮太子請示聖上,提出帶着殿內一幫孩童去西偏殿游戲。

聖上龍顏大悅,當即便允了。

于是顧晚卿和衛琛等一幫年紀相仿的孩童,全都移步西偏殿,一起玩鬧。

在西偏殿時,顧晚卿和大姐顧晚依重逢了。

姊妹幾個拉上別家的公子小姐,要扮演戲中的角色玩。

顧晚卿和衛琛算是被顧晚依拉着,湊人頭的。

他們有的要扮演大将軍,有的要扮演書生,還有的要扮演仙女……

顧晚卿和衛琛雙雙陷在周遭嘈雜裏,兩人默不吭聲,倒是默契地對望了一眼。

衛琛扯了扯顧晚卿的衣袖,壓着聲音,避開嘈雜,問她:“卿卿想扮演什麽?”

顧晚卿歪頭想了想,拍了拍胸膛:“女将軍!”

她铿锵有力的聲音和堅定的語氣,逗笑了衛琛。

他早該猜到她的志向。

或許這才是她一直以來不畏艱難險阻,也要與他做朋友的原因。

因為他是太尉公子,将來必定從武,混個将軍當不是什麽難事。

“阿錦呢,你想演什麽?”顧晚卿反問。

聲音險些被其他人蓋過去。

還好衛琛耳力好,聽到她說的話以後,湊到她耳畔,用手擋住了外圍的聲音。

确保自己的話能被她聽清,“我想演……女将軍的夫君。”

顧晚卿蹙眉,似是很失望:“啊?女将軍的夫君……”

“……好沒志氣的樣子。”

衛琛滿眼噙笑,看着眼前眉目如畫的小姑娘,心中浮現的卻是及笄之後,豔色絕世的顧晚卿。

心下一動,不禁溫聲淺笑:“誰說的?”

“若是能得英明神武的女将軍青睐,做女将軍的夫君。說明此人定然也不是庸俗之輩,否則怎麽配得上女将軍?”

顧晚卿歪着腦袋想了想,終于點了點頭:“有道理!”

後來大家分好角色,自編自演。

顧晚卿演的女将軍追着幾個扮演敵軍的小男孩“殺”。

扮演她那柔弱不能自理的夫君的衛琛,則坐在一旁支着腦袋看戲,滿眼寵溺。

約莫鬧了有半個時辰。

有宮人來請他們移步長慶殿外,說是馬上要放煙花了。

聖上請諸位公子小姐,一起到殿外觀賞。

顧晚卿始終和衛琛在一起。

兩道小小的身影并肩而立。

顧晚卿仰着腦袋,認真盯着墨色無邊的夜空,殊不知她身旁的衛琛,一直側目在看她。

從長慶殿這邊,能看見高高的皇城城牆。

煙花便是在城牆上點燃,沖上雲霄,在浩瀚夜色裏璀璨綻放,一簇一簇,絢爛卻轉瞬即逝。

煙花綻放時的聲音響徹夜空。

衛琛見顧晚卿笑得貝齒微露,合不攏嘴。

知她是真的喜歡看煙花,心下開心。

時至今日,他仍舊有時會覺得這一切不真實。

怕自己只是被困在了一個冗長的美夢裏。

怕哪一天醒來,這一切便消失不見了。

所以他極其珍惜與顧晚卿在一起的時刻。

“卿卿。”衛琛朝小姑娘身旁移了半步,肩膀悄悄抵住她小小的肩膀。

顧晚卿沒在意,甚至連頭都沒回,只敷衍地嗯了一聲。

衛琛問她:“今日可開心?”

顧晚卿點頭:“開心!”

衛琛又問:“以後長大了,你可會忘記今日?

顧晚卿終于側目看向他,雙眸漆黑,映出天際的煙火,烨烨生輝:“不會!”

“那就好。”衛琛心滿意足地移開了視線,示意她繼續看煙花。

而他心裏,則暗暗期盼着能被顧晚卿名正言順喚作“夫君”的那一日到來。

煙花看了半個時辰。

最後一抹絢麗在夜空黯淡下去時,宮人過來為他們帶路,該回長慶殿,繼續宮宴下一個環節了。

每年除夕宮宴,當今聖上都會在最後的環節,讓大家比試一二。

去年除夕是吟詩作賦,今年則是舞槍弄劍。

今年的規則是讓朝臣們的公子,與皇子們一起,擂臺比武。

最後拔得頭籌之人,可以向聖上讨個彩頭。

去年的比試,是朝臣們的小姐與公主們一起參加的。

顧晚卿自然在列。

雖未拔得頭籌,她也算是在宮宴上大放光彩,沒給爹爹丢臉。

今年的比試與她無關,但顧晚卿此刻仍是懸着一顆心。

因為衛琛要上場。

他自小體弱,最近身體雖然好些了,看上去健朗許多。

但顧晚卿對他的刻板印象,仍舊是當初那副手無縛雞之力,病恹恹的樣子。

每次衛琛上場,顧晚卿便連吃喝都顧不上,眼睛直勾勾看着他。

但每一場比試,衛琛都能險勝。

仿佛他永遠比他的對手強那麽一點點。

便正是那一點點,支撐着衛琛,一直晉升到了決賽。

最終與他對決的,是當今六皇子趙宣。

二人相對立于大殿中間,身高體型都相差無幾。

或許在場所有人都沒有想到,兩個看上去羸弱的小子,竟能進入決賽。

就在大家以為決賽會比前面任何一場比試都要精彩時,大殿中央的兩人,互相見了禮。

随後刀劍相碰,一觸即離。

只不過來回四五招,六皇子趙宣便自行認輸,最終拔得頭籌的人,自然也就變成了衆人完全沒有料到的衛琛。

最後的決賽,顧晚卿屬實沒看明白。

只覺得大殿中間那兩人彼此試探了幾招,便結束了。

一點也不精彩。

顯然,最後的決賽令在場所有人都很失望。

但規定就是規定,連聖上都認可了衛琛的勝利,詢問他想要什麽彩頭。

顧晚卿安坐在母親袁氏身旁,與衆人一起,屏息等着衛琛讨賞。

坐在她另一旁的顧晚相不禁探身過來,壓着聲音道:“小妹,你可知衛琛那小子會向陛下讨要什麽賞賜?”

顧晚卿蹙眉,沒說話。

倒不是她不想回答顧晚相,而是連她也猜不到衛琛想要什麽。

想來他身為太尉之子,吃穿用度一應俱全,應該也不會缺什麽。

不過到底是天子的賞賜,或許可以讨要些稀世珍寶。

就在顧晚卿絞盡腦汁替衛琛考慮賞賜時。

那大殿中央,小小的身影輕撩衣擺跪了下去。

與此同時充滿稚氣的童音徐徐響起,不卑不亢:“琛鬥膽,向陛下讨要一支禦花園裏的紅梅作為獎賞。”

衛琛的賞賜令龍椅上虛眸以待的皇帝驚奇的“哦”了一聲。

随後皇帝揚眉,雖然笑着,神情卻肅穆威嚴:“只要一支禦花園裏的紅梅,其他都不要?”

“是,只要紅梅。”衛琛兩手疊于前額,伏跪于地。

小小的身軀,卻仿佛蘊含了巨大的能量,端正沉穩,舉止大方,倒是一點也不怯場。

皇帝朗笑了一聲,允下了。

這場比試的插曲就這麽被揭過去了。

宮宴一直持續到除夕最後一刻。

宮內燈火通明,以便朝臣及家眷離宮時能看清前面的路。

顧晚卿早就困乏不已,前腳剛出宮門,後腳她便在馬車上昏昏欲睡。

就在馬車準備離開時,車外忽然傳來一到熟悉的細嫩的男音。

顧晚卿的瞌睡驀然散了,她從母親袁氏的腿上坐起身來。

只聽馬車外,衛琛的聲音蒙蒙傳來:“請問可是太傅府的馬車?”

馬夫稱是,他便繼續問:“顧二小姐可在馬車上?”

随後,沒等馬夫回話,顧晚卿已經撩起車帷鑽了出去:“阿錦,你找我!”

她有些驚喜,雖然困倦,此刻卻強打着精神,沖車前的衛琛擠出一抹笑。

衛琛也看出了她的倦意,卻沒想到她還笑着恭喜他方才在比試中拔得了頭籌。

“真沒想到你平日裏看着身嬌體弱,劍術竟然這般好。”

“連六皇子都不是你的對手!”

衛琛沒告訴顧晚卿,他與六皇子趙宣過的那幾招,已然試探出彼此的深淺。

所以才點到為止,幹淨利落地結束了對決,以免各自在衆人面前洩露實力。

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衛琛耐心聽顧晚卿說完,他才将藏于身後的那支嬌豔紅梅舉到了顧晚卿面前。

她喋喋不休的那張小嘴總算止住了。

只聽衛琛溫和噙笑的聲音道:“卿卿,新歲快樂。”

顧晚卿身形愣住,雙眸圓睜,滿臉詫異。

原來衛琛向陛下讨要禦花園的紅梅,是為了送她!

衛琛這份心意讓顧晚卿心花怒放。

她激動地從馬車上彎下身子,抱住了車下英英玉立的小小少年,滿心歡喜:“新歲快樂,阿錦!”

衛琛僵住,險些沒能承受住那股沖力。

還好跟着他一起過來的太尉府護衛從後面扶了一把,衛琛這才将顧晚卿穩穩接住。

許久,他才輕輕撫了撫她的後腦勺,沒頭沒腦地低喃了一句:“我的卿卿……要永遠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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