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27

第112章 27

從夏迎來電,許青與的手機被黃煜接過時,兩人就停下了前進的步伐。現在他們站在體育場的圍牆邊,路過的車燈把明暗交替着打在兩人臉上,大片大片的燈火轉瞬即逝,誰都看不大清神色。

黃煜仍未說話,只把黑屏的手機放下。

許青與看着他,輕聲說:“如果沒有合适的解釋,那我就當你記起來了,剛好我有一些事要問……27歲的黃煜。”

寂靜數秒,黃煜終于開口:“什麽時候看出來的?”

他面上,少年人的意氣和那些鮮明的情緒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成熟男人的冷靜,那雙眼幽幽反射着燈火,帶着笑也沒辦法抹去裏面的疏離。

許青與感受他身上氛圍的變化,心中産生多時的疑惑終于徹底被落實,他出一口氣,心道,果然。

“之前就有些懷疑。”許青與平平說,“17歲的你,和27歲的你,還是有很大差別的。”

“比如?”

“比如,17歲的黃煜不會喜歡我。”許青與說,“這是已經得到驗證的了,當然……27歲的黃煜,也未見得有多喜歡。”

“我以為這些日子的相處,能緩解些我們之間的矛盾。”他妄下結論,黃煜眉間輕動下,不置可否。

“矛盾是沒法緩解的。”許青與說,“只能解釋,我一直在等你開口,很可惜,你并沒有這麽做。”

“我沒有完全恢複記憶。”黃煜指了指太陽穴,“只是在做夢時,偶爾會冒出一兩個片段。”

“偶爾?”許青與質疑。

“……經常。”黃煜承認。

許青與再呼出口氣:“既然恢複得差不多了,為什麽要裝一點沒記起?”又為什麽要賴在我家不走,為什麽不和我說,為什麽騙我?”

黃煜的視線在接連的質問下變得更晦澀,他說:“因為相比26歲的我,你似乎更不讨厭16歲的我一些。”

他知趣地沒用“喜歡”,而用“不讨厭”,既是放低姿态,又是算計。黃煜早早就默不作聲地打起算盤,漸漸恢複了記憶也裝作沒有,似乎勢要裝乖到底,用16歲身份和許青與混親近,再做下一步打算。

是的,下一步打算。

如果是16歲的許青與,會因為黃煜的親近而心潮澎湃、幻想未來,又或是24歲的許青與,也會因為黃煜小心計劃的“下一步”而心軟,追憶過去甜蜜的時光。

但許青與27歲了,他已經被甩開三年,習慣了孤零零一人,也習慣了不再悵然過去、惘然未來,只平平和和地看着面前名為現在的路,要踏踏實實走好。

而黃煜,用着過去身份,計劃将來卻不願坦誠現在的黃煜,不适合、不應當再橫在27歲的許青與面前了。

“讨厭。”許青與很短促地笑了下,他說着有些刻薄的話語,語調卻是無波瀾的,“嗯,這是就你裝幼稚幾個月,觀察出來的唯一結果嗎?”

這種平靜的語調,反而讓黃煜生出幾分不安,許青與如今冷淡模樣,顯得昨日那個點頭答應約會的小眼鏡好似幻想,甚至就連車禍後第一次見面時對自己抗拒的許組長,對比起來都比眼前這個冷靜疏離的許青與要更生動,更近一些。

面對這樣的許青與,黃煜只覺手裏抓了把流沙,悉悉索索的流逝聲惹人心慌。

“小眼鏡……”他往前一步,想去夠許青與的手。

但許青與卻後退了,避開了黃煜,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可以別這麽叫我嗎?”

頓了頓,還是沒忍住內心翻滾的惡意和酸脹,再開口:“有點惡心。”

許青與從小就是個很懂事的孩子,他小時候疑惑過為什麽別人家的小孩都能在假期旅游,自己只能天天泡在輔導班,但也乖乖地沒問許靜,安安靜靜接受了安排;再長大些被同學欺淩得過火,卻還是會考慮老師難做,所以被袖手旁觀也不怨恨誰;現在徹底成為大人了,在“失憶”的黃煜堅持要叫“小眼鏡”的綽號時也沒義正言辭地回絕,畢竟十六歲的黃煜就習慣這麽叫……面對着分手的前男友,許青與并未把複雜的情緒一股腦扔回給“失憶”的黃煜,因為許青與就是認死道理、永遠會為別人考慮的人。

但即便是溫吞如許青與,在這個時刻,這個黃煜承認自己假裝失憶許久的時刻,還是忍不住動怒了。黃煜裝失憶裝得那麽用心,何嘗沒給許青與帶來些虛幻的希望呢,他猜疑着、猶豫着,最後還是給機會了,一天的約會裏甚至更往前……許青與遞了那麽多次話、試探了那麽多回,他給黃煜提供過無數坦誠的時機,但黃煜一一都回避了,直至昨日的約會,許青與已是失望至極。而如今那些積攢已久的情緒,那些因被欺騙隐忍不發的憤怒,在黃煜沒事人般繼續叫出“小眼鏡”時到達頂峰,終于爆發出來。

不要再用過去脅迫我了。

許青與的酸澀逐漸在晚風的熱浪中化開,最終歸為漠然。

三年前的分手,現在看來也并非是兩人的感情真出了問題,只是一人太自卑,一人太不坦誠。如今許青與有了自力更生的本領,無需依附任何人生活,不再在任何人那矮人一頭,但黃煜仍是這麽無長進地藏在霧裏,許青與費心費時才能看出真實輪廓,實在太累,便也不想再奉陪。

黃煜抓空的手頓住,半響放下了,說:“抱歉。”

他難得爽快道歉,許青與卻也再未多看兩眼,因為不管他在為什麽道歉,現在都有些遲了:“……手機還我。”

黃煜沒再耍手段,伸手還回手機,許青與接過時觸到他掌心,分明是大夏天,卻碰到河水一般的涼。

黃煜收回手道:“我家人騷擾你的事,很抱歉,以後不會了。之前熱搜的事也對不起,如果你想要什麽補償的話……”

“我不需要什麽補償,只是有個問題。”許青與平平打斷。

“你問。”黃煜說。

“三年前,我生日那天,你被叫回家了嗎?”

“對。”黃煜說,“沒能陪你一起,對不起。”

面前黃煜垂着眸,好似平日“失憶”的黃煜犯了錯,楚楚可憐裝乖巧的模樣,但許青與這次卻沒法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原諒他了,因為黃煜的道歉來得太晚了,解釋也來得太晚了。

如果當時那個夜晚,黃煜低頭說這麽幾句,或許兩人也不會走到這個地步吧。

許青與看着眼前的黃煜,即便拆穿他謊言,堅持要到那份遲來三年道歉的人是自己,看着面前人一下由神采飛揚的神色過度到如此低微試探,許青與心裏還是升起幾分不舒服,他正要偏開視線不看,又聽黃煜開口問:“既然知道我恢複記憶了,為什麽還答應今天出來?”

“因為是你生日。”許青與說,“在生日體驗失戀的話,會很難受。”

他話語平平淡淡的,沒什麽埋怨。只是良善的性格天生會推己及人、為人着想,即便黃煜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是裝失憶,許青與也會為了那百分之一的17歲黃煜點頭。

是的,許青與就是這麽一個人。

得到意料之中的回答,黃煜心中五味雜陳。

他忽然地,嫉妒十年前的自己。

“而且我是真的很喜歡你,在十幾歲的時候。”許青與繼續說,“即便是今天,即便是假象,能和17歲的黃煜約會,我也很開心。”

黃煜聽着擡起頭,眼中閃過幾絲微亮,走馬觀花般在夢裏看到“過去記憶”的他,當然知道許青與在年少時對自己的情誼有多深重,這才利用那些情感,希望一點點侵入許青與現在的生活,不要被他排斥在銅牆鐵壁外。

“但是黃煜。”許青與話鋒一轉,“我27歲了,你也27歲了,這個年齡,光是喜歡是不夠的。”

“況且,我也沒那麽喜歡你了。”

此話一出,黃煜面色淺變,他嘴唇動下,想說什麽,但許青與已經轉開視線,看着遠處的燈火繼續說道:“我以前總想,如果高中時就和你在一起,會是怎麽樣……又或如果我是你的初戀,我們的結局會不會有不同。但其實,今天一天下來,我發現……其實也就那樣。和17歲的你約會,并沒有什麽特別的,只是我之前執念太深,又想得太簡單了……現在我沒有執念了。”

他扭回頭,再看黃煜,眼裏坦蕩光潔得如冬日結冰的湖面,終于什麽情緒都無了:“我不想再和你有什麽糾纏了,非常感謝你墊付了我母親的手術費,這筆恩情我會記着,這筆賬我也會在三年內還清,既然如今你已經恢複記憶了,我們的故事就在這徹底結束吧,黃煜。”

話語落下,一時間,夜空都寂了,只剩樹上不懂事的蟬,還在聒噪地發出聲響。

“我不同意。”不知過了多久,黃煜啞着嗓子開口了,他的神色仍是看不清,但肯定有幾分委屈,這些波動的情緒又讓他像17歲的自己了,他聲音不高,像自言自語,又有些虛張聲勢般的篤定,“許青與,你明明還喜歡我。”

“這不是喜不喜歡,同不同意的問題。”許青與擡着頭,眼中很快地閃過一絲細微波動,“我給過你機會,你錯過了。”

黃煜恍然一瞬,忽地想起今日許青與的言語,其實他又何嘗聽不出來那是許青與的暗示呢,只是想到自己查到的,許青與分手時受到的打擊,聯想到重逢時他冷漠的态度,再看面前人溫和親昵的模樣,黃煜便是很不聰明地選擇了沉默,心存僥幸地貪戀眼前的美好,不願打破……

但世間上哪一段破碎的情誼,是能靠拖着不管,便能被修複的呢。

又一輛車開過,許青與被車燈晃得眯了下眼,也覺察到幾分脖子的酸疼。

他不願再傻子般站着吹夜風了,便輕輕點下頭,用平常語調道出決絕:“就這樣吧。”

說罷,便轉身離開,沒走出兩步,又聽見黃煜在身後道:“許青與,你還沒祝我生日快樂。”

“你之前也沒祝我,我們抵清了。”許青與沒有回頭。

回到租屋,許青與把大門上鎖,但沒挂防盜。黃煜的東西還在這,他要回來收,許青與不會攔,如果他要賴着不走……

許青與想到最後黃煜壓在眉間的沉沉情緒,下了結論,

他不會賴着不走。

許青與洗漱後,把自己抛上床,背對着榻榻米閉上眼,風鈴在響着,窗戶沒關,許青與走了一天,疲憊得不想動,又喊不了誰去關窗,便伴随着那叮當聲響睡去了。

第二日他早起一小時,去公司加早班,落一日的活不算能壓死人,但也足以窒息,許青與埋頭進工作,沒心思想別的事,第三日,第四日也是如此。

終于到第五日,幾個策劃圓滿完成,許青與終于有時間停下來喘口氣,他去看了許靜,回到租屋,門一關,又聽見風鈴叮叮當當的聲響,心中終于浮現個清晰的結論——黃煜可能不會再過來這個租屋了。

是意料中的結局。

許青與想着,走進廚房想吃點東西,但一進門,就被沉寂的氣味撲得走了走神。

公寓的通風不大好,封閉的廚房尤其差,油煙機每天開一個多小時,那幾日前的焦糊味、奶香味,仍是環繞在那小小的空間不散去,許青與每每走進廚房,總會被那氣味喚起記憶,仿佛轉身就能看見黃煜悠閑地靠在櫥櫃邊,含着笑地瞧自己,開口也是笑着的,語氣纏綿地道:“小眼鏡……”

許青與不為所動,越過那虛幻的情景到冰箱邊,拉開門,又見到裏面放着的各類甜點,可樂雪碧奶茶一瓶瓶沒營養的飲料,就連水果都是桑葚車厘子一類許青與舍不得買但黃煜愛吃的,許青與一瞬意識到,黃煜搬進來這幾月,已經在這間屋子裏留下了不少痕跡。

許青與從邊角拿出蘋果,關上冰箱,又和冰箱門上的三十幾個冰箱貼撞了個面面相觑,黃煜閑着沒事就喜歡擺弄那些冰箱貼,用它們擺出一個個形狀,他最後留下的圖案是一個大大的笑臉,嘴角露出個尖尖虎牙,笑得和其主人一樣狡黠。

許青與和那個奇怪的笑臉對了會兒,回身拿了個袋子,一個個把那些冰箱貼摘下來,收進去。

是時候把黃煜的東西清理下,扔出去了。

他這麽想着,也說幹就幹,從儲物櫃拿出個偌大的紙箱撐起來,把窗戶上、床上、廚房客廳裏一切黃煜有關的東西塞進去,然後拖着那個箱子,連同黃煜帶來的行李箱們一起,把它們放在了門口。

看着靠在門邊碼了一整排的箱子,許青與很難不聯想到三年前分手時,黃煜也是這麽拿了個箱子,把自己的東西清出門外。當時自己看到那一堆垃圾般堆在門口的物件,本就濕漉血淋的心髒又被戳上一刀……如今立場轉換,自己站在黃煜當時的角度上,倒也不怎麽高興。

黃煜當時也這麽不高興嗎?

這個想法短促地從許青與腦海中閃過,消失的同時,許青與已經關上門,把一切雜亂的思緒與紙箱一起,關在了門外。

當然許青與和黃煜還是有區別的,他并沒有把黃煜的東西扔出去後就不管不顧了,那樣會讓鄰居、房東、物業都很為難。許青與回房就給黃煜發去消息,讓他來拿行李。

他早在不知什麽時候被黃煜從黑名單裏放了出來,但這條消息仍是石沉大海,沒有得到回複。

許青與也不催促,只在第二日清晨補上一句,如果不要了說一聲,自己直接扔了。

黃煜終于回複了個單字,說要。

許青與沒再問他什麽時候來拿,只說東西收拾好房門口了,于是黃煜又不回複了。

那日下班,許青與回到公寓時,門口的紙箱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是一只巨大的泰迪熊。

那熊比許青與還高一些,歪頭倚在門口,把路都擋住大半。

它長得很可愛,捏起來應該也會很軟,很讨人喜歡。但是許青與的公寓太小了,容納不下這麽大又這麽沉默的一只熊。

于是許青與無視了它,跨過去進了房,把那泰迪熊孤零零地留在了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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