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卞晨不認得韓齡春,他只在開學典禮上見過韓齡春一面。當時韓齡春被學校邀請來發言,給很多人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像韓齡春這樣的大商人自然不可能是陳歲雲養着的小白臉,或許兩人的身份還要反過來,韓齡春是陳歲雲的老主顧才對。

想到這裏,卞晨就覺得很難受。

韓齡春第一次認真打量卞晨,卞晨是個很年輕的男孩子,面容青澀,身板消瘦,即使不費心打扮,他身上的青春氣息也擋不住。

他臉上的情緒很複雜,有些失望,有些憤怒,但這些情緒不是對着韓齡春,而是對着沒露面的陳歲雲。

就在這個時候,陳歲雲從樓上下來,問道:“你幹什麽呢,怎麽還不上去?”

韓齡春讓開身體,露出卞晨,笑道:“這位卞小先生,大約有話要跟你說。”

陳歲雲不明所以,但是韓齡春已經搬着花盆上樓了。

陳歲雲只好請人進來,道:“你有什麽事?”

“韓齡春根本不是你的租客!”卞晨盯着陳歲雲,質問他,“你跟他什麽關系,你是不是重操舊業了!”

陳歲雲皺起眉,“你說話也太不客氣了。”

卞晨有些恨其不争的意思,道:“人要自尊自愛,你既然已經出了堂子了,就不要再跟那些人糾纏不清,踏踏實實過日子才是正經。”

他那麽年輕的一張臉,說着這樣語重心長的話,陳歲雲覺得好笑,笑過後又輕嘆一聲,“我知道了,勞你費心提醒我。”

卞晨還想再說些什麽,但是被陳歲雲打斷了,“你怎麽會認得韓齡春?”

卞晨就道:“他來我們學校上臺發言過,是我們學校的股東之一。”

陳歲雲又問:“還有別人知道韓齡春的身份麽。”

卞晨搖搖頭,“除了我,應該都不知道罷,裁縫家的記者都說不清他的來歷。”

陳歲雲點點頭,他在人際場混跡多年,三兩句話便打發走了卞晨。

陳歲雲回到樓上,韓齡春正在八角亭安置他那兩盆花,衣袖卷着,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

他把卞晨如何認出韓齡春的事情說了,又道:“不過他答應我不對外人說。”

韓齡春手上沾着土,回身看了陳歲雲一眼,“卞晨是不是喜歡你。”

陳歲雲一愣,臉上浮現些惱怒之色,“你在想什麽!”

韓齡春道:“合理推測。”

陳歲雲嗤笑一聲,“卞晨有點叛逆,弄堂裏的人連他爸媽都不理解他。我雖然也不理解,但到底沒有嘲笑過他,就這樣攢下來的交情。”

韓齡春也不知道信沒信,仍在擺弄着花草。陳歲雲一見了他這樣子就煩,推他下樓,“甩臉色給誰看呢!”

陳歲雲态度真差,韓齡春被推出來,心道,這才是他的真面目,不精致,不善解人意,最嫌棄人矯情,倔起來能折騰死人的臭脾氣。

韓齡春覺得這樣的陳歲雲有了些年輕時候的鮮活。

外面又下雨了,他搬了把椅子坐在客堂,一邊搖着扇子一邊聽雨。希望今天晚上能涼快一些,這樣他才得上陳歲雲的床。

一連下了幾天雨,總算等到了放晴,家家戶戶都把潮濕的衣裳被褥拿出來晾曬。曬臺上,韓齡春架好竹竿,把衣裳薄毯抖落開,晾在竹竿上。

不止陳歲雲一家,站在曬臺上往四周望,每家的曬臺上都挂滿了衣服。夏天的衣服都很輕薄,顏色也鮮亮一些,燦爛的陽光下布料迎風招展,別提多漂亮了。

陳歲雲不在家,他出門溜達去了。這會兒是清晨,還不算太熱,裁縫門口的麻将桌上已經坐上了人。

陳歲雲穿着一身煙灰色真絲長衫,一只手抓麻将牌,一只手搖着折扇,翹着腿,玩着牌,不亦樂乎。

孫太太送走小女兒上學,這會兒也搖着小扇子挪過來,她穿着一件無袖的花旗袍,露出雪白豐腴的兩個臂膀,額頭都是汗,止也止不住。

“哎呦,這天氣可真熱。”孫太太畏熱,站在裁縫鋪子裏頭,太陽曬不到的地方。

“誰說不是?夏天真難熬。”陳歲雲打出一張牌。

孫太太搖着扇子,“怎麽就你,韓先生不出來走走?老是下雨,人都悶得發黴了。”

“他在晾衣服,馬上就下來。”

有賣荷包的小姑娘過來,湊在人群裏,怯生生問道,“要不要荷包?”

孫太太拿來一個瞧,荷包花紋不甚新奇,但是做工還算精細。荷包裏裝着花,放在衣櫃裏熏衣服,去黴味。有丁香花,栀子花,茉莉花的,香味兒很雅致。

陳歲雲拿起一個丁香花的聞了聞,他記得韓公館用作熏衣服的香料就是丁香花,一進衣帽間,丁香花的味道絲絲縷縷。

“給我來幾個。”陳歲雲挑揀了三四個。

孫太太道:“倒不必買她的,拿些零碎布頭自己縫一縫也沒差。”

陳歲雲笑道:“你看我可是會做針線的人啊。”

孫太太明白過來,笑道:“那你挑罷,可不要忘了給韓先生也帶兩個。”

陳歲雲看了眼孫太太,微有些驚訝。

孫太太掩着嘴笑,“你不要瞞我,弄堂裏的人都知道的,韓先生不是你的租客,是相好,對不對?”

陳歲雲問道:“這是誰說的。”

“你不要管誰說的,”孫太太道:“你也不要太擔心,這些事情,我們都懂得,也不值當大驚小怪的。”

孫太太說着便笑起來,陳歲雲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挑了幾個荷包,付了錢。

卞太太正好買菜回來,孫太太跟她打招呼,“這裏有買荷包的,你過來看看啊。”

卞太太剛想過來,一轉眼看見孫太太身邊的陳歲雲,神色有些怪異,也沒過來,含糊說了兩句便徑自回家了。

卞家夫婦近來對陳歲雲疏遠了很多,因為人家傳言說陳歲雲有個男人相好,又說陳歲雲以前做倌人時怎麽怎麽樣。如果只是這些流言也就罷了,偏偏那天晚上卞太太看見卞晨從陳家走出來。

心思細膩的女人當時就有很多不好的猜測,她生怕陳歲雲帶壞了自己兒子,因此連與陳歲雲打個招呼說句話都不願意了。

聽着弄堂裏的流言,看着衆人的神色,陳歲雲心裏大概有了猜想。他打完這圈麻将,便起身回家了。

韓齡春在房間裏打電話,陳歲雲回來的時候他剛好挂斷電話。

陳歲雲提溜着荷包走向衣帽間,問道:“誰的電話?”

“五川,”韓齡春道:“說些外面的事。”

陳歲雲點點頭,把裝着花末的荷包挂在衣櫃裏,道:“今天我出去,外頭有不少關于你的傳言。卞晨已經知道了你的身份,傳到別人耳朵裏也不過早晚的事情。”

陳歲雲回頭看了韓齡春一眼,“我說,你是不是該走了。”

韓齡春指尖點了點茶杯,看着陳歲雲的背影,笑道:“我要是走了,誰給你洗衣做飯打掃房子啊。”

陳歲雲笑了笑,“你沒來之前我過得也挺好。”

韓齡春盯着陳歲雲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漸平,“我走了,那你呢?”

“我?”陳歲雲笑道:“我怎麽?”

你走與不走,與我有何關系。

韓齡春于是确定陳歲雲是真的想讓自己走,他的面色倏地沉了下來,連房間裏的氛圍都滞澀起來。

良久,韓齡春緩緩開口,“我以為……”

“你以為,我們算是和好了,是嗎?”陳歲雲背對着韓齡春,笑道:“猜錯啦。”

陳歲雲轉過身,看着韓齡春,“韓齡春,我不是在跟你鬧脾氣。分開這個決定,我做了很久。”

他走到羅漢床邊坐下,把玩着手裏的折扇,“說實話,我不知道以後會怎麽樣。跟你分開,我會不會後悔,會不會一直忘不了你?跟你在一起呢,這次的結局會是好的嗎?我在這兩個結果之間搖擺不定了很多年,最後發現最痛苦的不是結果,是我選擇的過程。”

他擡頭看向韓齡春,“現在我已經選擇過了,所以我不打算再選一次。”

韓齡春同樣凝視着他,他站起身,走到陳歲雲面前,迫人的目光緊緊盯着陳歲雲。

“跟我分開,你不怕後悔了?”

陳歲雲坦然道:“任何結果我都接受。”

韓齡春咬着牙,一言不發。他真難受,陳歲雲現在的态度讓他難受,做出的決定讓他難受,給出的理由也讓他難受。

“任何結果你都接受?”韓齡春語調輕輕的,像是驚擾了陳歲雲。他伸出手,輕拂陳歲雲的臉頰,“可這不是我想要的結果。”

陳歲雲眉頭一皺,他似乎從韓齡春的輕聲細語中察覺到了他隐藏的瘋狂。

“韓……”一句話沒有說完,陳歲雲忽然後頸一疼,就這麽倒在了韓齡春懷裏,再也沒有知覺。

意識消失前,他聽到韓齡春輕聲嘆息。

“陳歲雲,算我求你了,再信我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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