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千人斬

酉時。

飛燕堂。前堂。

杜遷立在堂前,面無表情地看着自己的手,和手中的刀。他沒有看燕芸。

燕芸跪在地上,面上神情癡癡迷迷,竟似有些瘋癫。她也沒有看杜遷。

他們之間的地上,插着一把長劍。

紅燭搖影,月光從門縫流瀉進來,灑落一地。落在劍上,泛出陣陣水色。

杜遷走了出去。他們什麽也沒有說。

燕夕舞等在門外。他不介意等,他經常等,他知道等待是一種本領,而在漫長的等待過後,往往就能夠得到你想要的東西。

門開了,他看到了杜遷。杜遷仍然看着自己的刀。

燕夕舞道:“杜世侄,你……還是要走?”

杜遷點頭。

燕夕舞道:“你是嫌棄小女了?”

杜遷淡淡道:“我本無成家之意,更将燕姑娘當作妹妹看待。還請堂主見諒。”說完回身就走。

燕夕舞望着他的背影,眼中流露出一絲嫌惡的神色。他走進前堂。

燕芸依然那樣跪着,一動不動,像在做夢一樣。

燕夕舞眼中的嫌惡更加沉重,他恨聲道:“賤人!”

他抽出了那把劍。

劍影流轉,映在燕芸的面上,映出她的笑容。癡癡的,如在夢中。

戌時。

飛燕堂,雨燕汀。

“你要走?”

“是。”

“去哪兒?”

“天邊,海角,地盡頭……總有去處。”

杜葶芳低着頭,愣愣地看着自己的雙手。指如春蔥,指尖微紅,卻因為不安微微有些顫抖。

她突然擡頭:“我知道大哥是為了我才留在這裏,可這次你一定要走!”

杜遷道:“你呢?”

杜葶芳道:“我……已是飛燕堂的人。”

杜遷默然半晌,忽道:“是因為蒼傲鹘?”

杜葶芳的手指突然僵硬:“你……知道了?”

杜遷道:“是。”

杜葶芳緊緊盯着雙手,這一雙玉璧忽然變得蒼白,蒼白得幾乎透明。

她心頭的河岸突然決堤。

“……那是他們的一石二鳥之計……”

“他們利用我的醉酒,将他騙到那游船上,誣陷他對我有非分之舉。”

“等我醒來時已經太遲了……”

“他們明知道我不敢說穿,因為我已是燕未然的妻子。”

“他們也料到他絕不肯借故推脫,更不屑為自己辯解。”

“我也只能将錯就錯……”

她将心中的積郁全部傾吐,當她停下時只覺得筋疲力盡,好似用光了身上所有的力氣。她斜倚着牆,無力地喘息。

半晌無語。

杜遷道:“是我的錯。他們想利用我,卻先利用了你。全是他們的計謀。”

杜葶芳垂首道:“可我沒有告訴你。”

杜遷啞然。

杜葶芳默然半晌,忽道:“我只是不明白,他……蒼傲鹘為何不辯解?”

杜遷道:“因為他有傲骨。”

杜葶芳道:“所以寧願死嗎?”

杜遷道:“所以寧願死。”

杜葶芳愣愣地望着他,忽道:“你一定要走!”

杜遷道:“你呢?”

杜葶芳還未開口,卻聽門外傳來一個冷冷的聲音:“你走,她不走。”

杜葶芳的身子忽然僵硬。

燕未然步入屋內,目無表情。

杜遷卻連頭也沒擡:“這要問她自己。”

燕未然道:“她與你不同,她已是飛燕堂的人。”

杜遷道:“我知道。”

燕未然忽然冷笑:“你知道?你知道什麽?你為何不看好你的妻子,卻來管我們夫妻的事。”

杜遷面色一沉,杜葶芳啞聲道:“燕未然,你在說什麽!”

燕未然卻不理睬她,只對杜遷冷笑道:“你以為你知道什麽。你以為你一走了之便是男兒所為、便是對她好嗎?你知道芸妹的男人是誰嗎?”

杜遷沉聲道:“我不想知道。”

燕未然冷笑道:“可你一定得知道。他就是飛鷹堡蒼嘯鷹的三子蒼劍翎,也就是被你殺死的蒼傲鹘的幺弟。”

杜遷忽然面色蒼白,他猛然想起她白天對他說的話。

——你只答應我,無論如何,也不要怪責你自己……

到此刻他才算領會了她的意思。

燕未然又道:“爹爹不會容忍此等有辱家門之事,他已布下人手,要在今夜全殲飛鷹堡。”

杜葶芳咬牙道:“他不給蒼家留活路,就是不打算給芸妹留活路了。”

燕未然道:“你以為爹爹會放過與飛鷹堡有關聯的人嗎?更何況她還懷了蒼家的孽種!”

杜葶芳驚道:“什麽?她已有了蒼劍翎的……”

杜遷的瞳孔忽然收縮。他沖了出去。

杜葶芳驚愕地看着他的背影,喃喃道:“你果然是為了她,還是為了她……”

卻聽燕未然也在喃喃自語:“他從不給人留活路,甚至不留給自己……”

杜葶芳沖到他身前,怒道:“你爹爹是瘋子,你也是瘋子!”

燕未然啞聲道:“飛燕堂是容不下常人的。”

杜葶芳恨聲道:“那你為什麽不走?為什麽不走!”

燕未然慘聲道:“我……不能……”

杜葶芳一咬牙,猛地出手甩了他一耳光,燕未然竟沒能避開,他面色慘然,直直地看着她。

杜葶芳咬牙道:“懦夫……”

她飛身沖出屋子,臉頰已有淚珠滑下。

八月十五,中秋。

亥時。

夜涼如水,月明如洗。

蒼劍翎策馬狂奔。他瘋子般鞭打着白馬,那馬已口吐白沫,嘶聲長嘯。

蒼劍翎卻沒有聽見,他長發蓬亂,滿身獻血——那都是他至親之人的鮮血。他本應在飛鷹堡埋藏他們,可是他的心卻已不在那裏。他心中有一個巨大的疑團哽得他無法思考。

“為什麽芸兒沒有赴約?她去了哪裏?她是自顧自走了,還是根本就沒有來?難道她約了我,自己竟不來嗎?她是不能來,還是不願來?難道……”

他不敢再想,他要親自找到她,問個清楚明白!

白馬疾馳,流星逐月。

子時。

飛燕堂。

血。

到處都是血。

蒼劍翎以為自己不會再看到如此觸目驚心的景象,他以為飛鷹堡的噩夢做一次就足夠了。可是,他又看到了那個噩夢。不,這是更加可怖的夢——是現實。

八月十五,中秋。天有紅雲,是為不祥。飛燕堂慘遭血光之災。

蒼劍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忍住想要嘔吐的沖動。仇家的牆院內已難覓活人的影子,一具具屍身橫七豎八地倒在他眼前。他沒想到他的感覺不是雪恨後的痛快,也不是同命相連的悲哀,而是惡心——難以遏制的惡心。

“是誰?是誰!”他狂呼。

背後竟傳來幽幽的嘆息:“他瘋了,他們都瘋了……”

蒼劍翎驀然回首,一位血衣少婦站在他的身後,神情呆滞,口中喃喃自語。

蒼劍翎沒料到還能見到活人,正想上前,身形卻忽然停頓。

她的懷裏,捧着一顆頭。

杜葶芳沒能阻止她的哥哥,也沒能救回她的丈夫。

她還記得在他出手前問他的話,還有他的回答。

“你是我丈夫,我不攔你。我只要你告訴我,陷害蒼傲鹘的計謀,你事先知不知道?”

他沒有看她,但她聽見他說:“如果我知道,決不會應允的。”

她轉過頭,因為她忽然覺得又要流淚。

只是這一下,她沒能留住他。她又沒能留住他。

她滿身血污,那是從他脖子裏噴出的鮮血。那血濺了她滿臉,順着她的脖子往下流。血還溫熱。

然後,她感到他的頭滾進了她懷裏。

“我總說他們都瘋了,原來,竟是我瘋了……”

她的淚突然幹涸。一個淡淡的笑容挂在了臉上。

她終于不用再流淚了。

蒼劍翎跌跌撞撞地沖進前院。月色本如水,卻在這一刻凝成冰。

前堂大門外,躺着他最親的愛人,和最恨的仇人。

他聽見胸前有什麽撕裂的聲響。他沖上去抱住她。她的身體冰涼,她的臉卻依然溫潤,在月光下,就像睡着了一般。

他沒有看燕夕舞的屍身。

他只感到有一個身影遮斷了月光。

那個男人站在那裏,面無表情,滿身鮮血。他的身形遮斷了月光,他看不見他的臉。可他知道是他。因為他看見了那口刀。

刀呈鮮紅色,無鞘,刀鋒打卷。刀口淌着血,一滴,兩滴,滴滴聲慘。

“杜遷!”

“是你殺了她!”

“所有的人!”

“都是你殺的!”

杜遷沒有看他。他冷冷地越過那些屍體,消失在院門外。

不知過了多久,那瘋婦的喃喃聲也消失了。院子裏靜得出奇,靜得可怕。

蒼劍翎跪在血泊中,癡癡地摟着燕芸的屍身,癡癡地看着她,良久,良久……

報仇……

一定要……

報仇!

……

八月十五,中秋。月圓。

天有紅雲,是為不祥。

飛燕堂、飛鷹堡兩大門派,慘遭滅門。

兇手杜遷。

其後又誅殺前往追捕的江湖人士、公門之人百餘名,聲名大噪。

後隐跡江湖。人稱“狂刀千殺”。

八月十五,中秋。

月圓。

人缺。

作者有話要說:

後記

怎麽說呢,草草地将故事完結了。不知道大家能不能看懂,因為總覺得有些地方寫得太模糊,沒能将意思說清楚。

其實杜遷的故事是臨時起意,是我在構思另一個人的故事時,偶然出現在腦中的。結果就先扔下那個人的故事,而匆匆地将關于杜遷的心思記了下來。

只是總覺得有許多東西尚未展開,或許以後會考慮将這個故事重新整理,好好地寫一寫。

說是武俠故事,其實我不太會寫武功什麽的。但是也不想純粹地寫成言情,沒法子,好好練筆吧!

總的來說,我還是想寫人,人與人之間的關系。

另外,杜遷的故事當然還沒有完,但那是另一個故事了。或許以後會寫下來吧。

向金順學習,為自己吶喊:加油!加油!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