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京城夏天的宵禁是子時起,五更止,五更就要開市門了。但西市裏沒有魚塘,送魚的一定是從別處送來的,料想來不了那麽早。
唐荼荼估摸着五更正,摸黑爬下了床,她拿隔夜的涼水抹了把臉,漱了漱口,頂着淩晨四點鐘朦胧發白的星輝出了門。
隔壁小屋住着的嬷嬷聽着動靜,出門瞭了一眼,大驚失色,忙敲響主子的門:“主子,二小姐出了二門啦!是不是夢游啦?”
華瓊:“沒事,門房有人跟着,你去睡吧。”
天還沒亮,東邊曙光都未見一道。華瓊翻了個身,眼睛都沒睜開,卻彎唇笑了。
傻孩子。
唐荼荼一路行去外院,宅子裏各院都還睡着,她卻遠遠聽着了外院的動靜,走近一看,是劉大劉二在院子裏比劃拳腳。
不是飄逸靈巧的內功,是穩紮穩打的拳腳功夫。
說起來,唐荼荼來了盛朝後,只見過二殿下手下的影衛有輕功,能高高躍起跳過牆,民間拳館、武館都以外家功夫為主。
“這麽早就起來練拳啦?”
劉大笑道:“小姐讓我二人等着的,說姑娘五更時興許會出門。”
瞧二姑娘穿戴整齊、背着繡袋出來了,兄弟倆對視一眼,心說小姐果然神機妙算,跟着荼荼上了街。
外邊天兒還涼,街上的朝食鋪子卻陸續出攤了,許多商鋪裏也都有炊煙升起來,各家是各家的飯香。西市的鋪子都是前堂後院,前邊賣東西,院裏作起居。
遠遠瞧見魚鋪還沒開門,唐荼荼慢悠悠地坐在路邊吃了兩碗雲吞,等送魚的販子趕着驢車來了,她忙竄上去問問題了。
晌午回來,喜滋滋地跟她娘彙報。
“我起了個大早,看到送魚的人了,是趕着一輛驢車來的,是城南瑞家魚塘的。瑞家是京城最有名的漁家,在城南包了好幾片大池子。”
華瓊眼睛沒從賬本上挪開,只潦草過了一遍耳,點點頭,又問出一連串。
“他家給西市總共送了幾車魚?供貨給了哪些鋪家?他家河塘魚還有什麽品種?”
唐荼荼今天長眼睛看了,也張嘴問了。
“總共拉來四車魚,整個西市的三家魚鋪都是他家送貨,一家送一車,都是同一個價,另外一車給各家食肆都卸了一筐子。主要養的也就是這幾種魚了——只聽說他家還從南方進了鲥魚和銀魚苗,養得不太好,塘子小,水質不太合适,還得再琢磨。”
嚯,大有長進啊。
華瓊這才從賬本上擡起頭來,瞧荼荼眼神靈動,怕她得意了,華瓊成心刁難她。
“那你有沒有問:假使旺季生意好了,假使擴大鋪面了,一天能賣完兩車魚,那每天多買它家一車魚,給你便宜多少?”
唐荼荼:“啊?”
多買還能更便宜的麽?唐荼荼來了盛朝後,買東西至今是論“個”,沒見過論車賣這麽大的體量。
華瓊又問:“小魚鋪多數供的是鯉魚,那瑞家供給酒樓食肆的魚又是什麽品種?多大的個頭?撈魚時是按大小過了網篩,小魚往市場上送,大魚往酒樓送嗎?”
唐荼荼傻了:“您昨天沒問這個……”
華瓊恍然:“噢,昨兒我忘了問呀?”
“……對!”
華瓊板起臉來:“我踢你一腳,你往前挪一步?合着外邊擺攤兒的,家裏都有個我這麽個老娘給出謀劃策?”
唐荼荼:“……”
好愁。
華瓊道:“他家還給誰家送魚,這些就都是跟你拿着同一個成本價的最大競争者,要多留意……你笑什麽呢?”
華瓊沒從荼荼臉上看到沮喪表情,反而看見荼荼笑了,她笑得眉眼彎彎,嘴角也咧開了。
唐荼荼笑盈盈坐下,手肘撐在圈椅扶手上,托着腮,“我想到趕車的那驢了——娘,你訓我的辦法,跟車夫馴驢一樣一樣的。”
華瓊挑高眉,只聽她說。
“清早車夫卸下貨,拉車的那驢好像累了,不想走,車夫抽了它幾鞭子,驢也不動,還委屈上了,哼哼幾聲就低下腦袋了。車夫只好掏出根胡蘿蔔來喂它,說盡軟和話,把驢哄好了,又提起鞭子抽它,叫它快走——這叫‘打一巴掌給個甜棗’。”
唐荼荼給她講完驢的故事,反過來啓示她娘。
“您別誇我一句,訓我一句的,巴掌甜棗兒挨着來。娘,你一板起臉,我心裏就慌,你慢點說,道理我都能聽得懂的。”
“悟性不是一天就能通了的,行商也是一條厚積薄發的路。都說萬事開頭難,我學得是慢了點,但只要一步一個腳印,一直往前走,遲早能蓄足力。”
“像那家魚掌櫃,他家是從京西頭一個貧村搬來的,賣了八年魚了,雖然沒有賺着大錢,但生意也越來越紅火了。今年給兒子備下了娶媳婦的錢,給姑娘備好了嫁妝,家裏也換了個小院,在這西市上,也算是立住腳了。”
華瓊心思微轉,顯露出些許訝異:“人家跟你說這個?”
滿打滿算,荼荼才去了一天,連個雇工都算不上,掌櫃家就跟她唠起家常瑣事了?
唐荼荼笑:“我脾氣好,還勤快,看着就像個好孩子,掌櫃娘子還問我許了人家沒有。”
“……你還挺得意。”
這馴驢的故事,華瓊聽明白了,語氣緩和下來:“後晌還去麽?”
“去學學炸魚,掌櫃娘子說教我了。”
華瓊笑她:“你倒是什麽都不落下。”
生意頭腦沒見長進,卻學通了一套殺魚的流程,也算是不虧吧。
這個下午,華瓊沒在家待多久,就去領閨女了。到了地方,瞧見魚掌櫃又偷懶在鋪子裏喝涼茶,放着荼荼一人在大太陽底下站着。
華瓊臉上的笑立馬淡了。她心說自己的面子真是不好使了,放個女徒弟進鋪子,掌櫃的都敢這樣肆無忌憚地使喚。
奸猾之人,難怪生意做不大。
華瓊也不再客氣,虛虛一個笑浮在臉上,跟魚掌櫃寒暄幾句,笑道:“丫頭大太陽底下幹了兩天,不容易,掌櫃的給結個工錢罷。”
她都這麽說了,魚掌櫃立刻道:“該是如此!丫頭殺魚可賣力了。”
掌櫃從櫃臺裏頭摸出一把銅錢,數也沒數,兜進個小布包裏塞給了唐荼荼。
小商小販,衛生條件一般,摸完魚的手就去摸銅錢了。華瓊向身旁使了個眼色,劉大機靈地把布包接過來,給唐荼荼換成了一小塊銀锞子。
“銅板不方便,奴才給姑娘換塊碎銀子。”
唐荼荼掂了掂重量:“劉大,你是不是多給我了?那一把銅板有這麽多麽?”
劉大笑說沒有。
“你肯定多給我了,這銀锞子得三四錢重了,我兩天哪裏賺得了這麽多?”
嘴上埋怨着多了,唐荼荼也沒矯情地還回去,在路邊買了一大盆冰食,連着主家的瓷盆抱回家了。
華家正院裏有專門的浴房,不怕潮,又隐蔽,緊貼着房頂開了一排高窗通風。
唐荼荼泡了個美美的熱水澡,把一身魚腥味洗刷幹淨了。
有嬷嬷推門進來,隔着道屏風喚道:“二姑娘,脫下來的舊衣裳就放那兒吧,老奴拿了新的來。”
“哎。”
唐荼荼回頭去看,屏風上欄挂着的又是幾身新衣裳,知道是華瓊吩咐的。她娘從來不在意唐荼荼喜歡什麽樣式、喜歡什麽顏色,每回都是幾種花樣幾種顏色放那兒,任她挑。
她娘養自己養得金貴,對兒女更大方。
唐荼荼換上新衣裳回了正房,看見娘正在翻她那本冊子。
一本空冊子背過來,短短兩天就記了半本了,墨跡深淺不一,有的只是賣魚時來了思路,掏出竹管筆來随手寫上去。
華瓊就在這一本手劄上勾勾畫畫,抹去了些錯誤的思路,添了幾句點撥上去。
像是老母親勞心勞力地給女兒批改作業。
“洗完了?”
華瓊只消一眼便笑起來。洗涮幹淨了,從一身腥味的魚娘變回個白白淨淨大姑娘了,還是這樣子看着順眼。
批改完手劄,她還給出了總結。
“短短兩日工夫,學了也不少,記在本子上的是虛的,能不能融會貫通才是真道理。”
“這兩日,你既然把他家鋪子的貨源、生意竅門、處理剩魚的辦法,全都看明白了——我要是給你一百兩的本錢,讓你在他家隔壁開個魚鋪,去頂掉他家的生意,能做得來麽?”
唐荼荼:“什麽?!”
開個魚鋪,頂掉魚掌櫃的生意?
唐荼荼驚道:“那多不講道義。我剛從人家鋪子裏學出來,立馬就頂人家生意,多敗德的事兒。”
華瓊:“只是打個比方,不是真叫你開魚鋪。商人慕利,學任何一條生意經,都是為了賺錢的。”
“他家鋪子又是開在路中端的,占了最好的位置,早年他家開張後,立馬頂的西頭那家魚鋪開不下去,關門大吉了。”
“都說做生意是和氣生財——你不跟我做一樣買賣的時候,我跟你和氣生財;做一樣買賣,還開在三條街之內的,那就都是對手,明面上看不到血,背地裏都是要打得你死我活的。”
“魚鋪利薄,還不至于搶生意。像金樓、布莊這些地方,甚至是點心零嘴鋪子,各家都天天派人在對手店門口盯着,誰家出什麽降價廉售的噱頭了,各家立馬都要跟上,生怕被別人搶走了客。”
“點心零嘴鋪子,都這麽難做嗎!”唐荼荼吃驚。
她白白淨淨一個大姑娘站在那兒,一雙杏眼黑是黑,白是白的,全然沒經過商道磋磨。
引着她走這條路真的對麽?
華瓊一時又有點拿不定主意了。
老母親嘆口氣:“傻丫頭。生意都是搶出來的,一家做得好,便有無數家聞風而來,巴不得一口一口吃了你,瓜分走你的每一個客人,誰跟你講情義?”
“饒是你想出了一條前無古人的大商機,只要東西做出來了,放到了市面上,立馬有無數後來者卯空心思仿制你的商品——再金貴的行當也一樣。”
“大畫家徐道子,一輩子只畫了三十六幅畫,市井間的仿作能有幾萬張了——一群贗作者比你畫得快,還要厚着臉皮署上你的名。”
“商者,詭道也。沒有一樣生意能長長久久做百年,商人眼力得刁鑽,不停地推陳出新,才能把路盤活。”
華瓊知道自己說得再多,也只是敲山震虎,荼荼不自己經歷一遍是不會懂的。
唐荼荼腦袋暈暈乎乎的,坐去太陽底下曬幹了頭發,等西市大鐘響了一長三短四聲後,知是申時了,起身去辭別姥爺。
她來時空着手,回去時穿着新衣裳,還被華姥爺塞過來一包袱西市上特産的零嘴,這一家人是真的把她當親孫女在疼。
葉三峰已經早早在車上等着了。
華瓊老話重提了好幾遍。
“萬壽節是今年最熱鬧的事兒,坊間處處都是生意經,這半月你要處處留意,多看,多想,跟着葉先生好好學,不懂的就問他。”
她每回提起葉三峰,都要這樣擡舉一句,好似生怕唐荼荼拿葉三峰當成個下人,叫大材小用了。
要跨過院門門檻時,唐荼荼悄聲問:“娘,葉先生到底是什麽人?”
華瓊摸摸她腦殼:“葉先生心防重,我可不想觸他黴頭。當年葉家的事兒不體面,他要是想說,以後自會跟你講,要是不想說,便罷了。”
“我只能告訴你,葉家是遭了小人,他家家道中落以前,家業不比句家小。當年我幫過他一個大忙,葉先生應允我會照顧你和義山二十年,到你倆成年。這人機敏,故交好友遍及北方,常年混于市井,眼光也毒辣,有不懂的你就問他。”
唐荼荼連連點頭。
馬車辘辘駛出了西市,往唐家的方向行。
進了安業坊,整條一字型坊道上,全高高地拉起了一根又一根的麻繩,每隔半丈遠就有一條,繩子上頭稀稀落落地挂了幾排彩紙燈籠,皆寫着“福”、“壽”等字樣。
也有畫仕女圖、麻姑獻壽,還有仙人指路圖的燈籠。
葉三峰笑道:“這是官家讓妝點坊道,初九就到萬壽節了,聽說會比往年的上元節還要熱鬧。京城一直到月底都不禁夜,尤以初九到十五最為熱鬧,全城燈火歌舞通宵達旦,各坊都要挂起燈籠,不得有晦暗不明處。”
唐荼荼問:“西市那邊怎麽沒見挂燈籠?”
“西市車馬多,挂得太早沒意思,風吹兩天就破了,提前一日挂出去就行。”
如今市場上處處可見異族人面孔,東西兩道城門已經關了,果然如之前那城門役所說,只留下南門作為出入。
萬壽節啊……
全京城花了半年工夫搞出來的大陣仗,不知道得是多大的盛事。唐荼荼有些期待了。
他二人說着話,馬車行到了府門口,唐荼荼才跳下車,便聽着院子裏一片叫好聲。
老管家的嗓門最好認:“少爺這字寫得可真好,正兒八經的神童題字!要是放外邊,賣它個半兩銀子妥妥的!”
半兩?
唐荼荼腳還沒跨進門,耳朵就先支棱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