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院裏擺了一地的竹子,唐大虎帶着幾個家丁拿板斧把竹子砍成小段,再劈出篾條來,劈得細細的,用來做燈籠骨架。
只瞧了一眼,葉三峰立馬蹿上去了,“我來!你們這劈得不地道,竹篾條要從頭一劈到尾,粗細厚薄都得勻稱。你們這大頭小肚的,這是什麽呀,做出來的燈籠也成不了型!”
護院們笑着喚他一聲“葉先生”,都湊過去看他怎麽劈了。
他們幾人圍着篾條轉,府裏的老仆和丫鬟們都圍着大少爺。
院裏支開了一張八仙大桌,上好的宣紙長長鋪展開,幾乎要垂到地上去。唐厚孜站在人堆裏寫字,也不知寫了什麽,一停筆,周圍一片喝彩聲。
“寫得好!”
“少爺真不愧是禦筆圈的神童!”
仆役們嘩啦啦鼓掌。
燈籠紙用的是挺貴的淨皮紙,這種紙裏加的檀皮和膠量略重,紙張也更柔韌,風吹都不容易破,拿來糊燈籠最合适了。
唐荼荼才剛跨進門,唐夫人眼尖地看着了她,拉着她到二門訓話。
“荼荼啊,昨兒出門前怎麽不跟娘知會一聲?傍晚吃飯時找不着你人,叫我吓一大跳,拉來福丫問了半天,那妮子閉着嘴死活不說,還是華家的下人來遞口信兒,我才知道你去華家了。”
唐荼荼無言,福丫這傻孩子,大概是把“替小姐隐瞞做生意的事兒”和“隐瞞小姐的去向”給混為一談了。
“您別擔心,我好好的,我以後出門前一定跟您知會。”
唐荼荼打了包票。心說不是怕您多心麽,她瞧母親臉上并無不睦,一副心平氣和的樣子,放下了那層懸着的心。
家裏老爺不在,一天沒人絮叨,唐夫人總算找着個能說話的,拉着荼荼低聲埋怨。
“半晌午,武侯吏就挨家挨戶敲門,讓各家做幾十盞燈籠,把坊道上和街門都挂滿。”
“娘一聽就傻眼了——做燈籠?娘只知道過節要往院門前挂燈籠的,還從來不知道住進這十二坊裏,連坊道和街門都得咱們自己布置!又鬧了個笑話。”
“左右一問,才知道別人家都早早備好竹篾和燈籠紙了,連忙帶人出去采買。”
唐家是年後過了元宵節才搬過來的,壓根不知道還有這一茬,匆忙準備,書坊裏的紙都賣上了貴價。
“過個萬壽節,京城紙都比往時貴一倍。”
唐夫人揀着小事唠叨,唐荼荼聽得不認真,拖過張椅子扶她坐下,“母親坐這兒歇歇,我過去看看哥哥。”
她鑽進人堆,把福丫扒拉成側站,擠在福丫旁邊看哥哥寫字。
一摞一摞的宣紙都裁成一尺正方,方便燈籠做好後往上貼。唐厚孜負着左手站在桌前,沉身提筆,又一氣呵成地寫了一首詩。
幼童描紅,少年摹字,摹久了自有鋒芒,他這字有幾分鐵畫銀鈎的妙處。
唐厚孜又是平實的性子,往燈籠紙上題詩也不賣弄文藻,專挑大家耳熟能詳的詩句往上寫。
後院的丫鬟都識過字,前院的家丁實在聽不懂的,管家伯就給沒讀過書的他們釋義。
一群人也不管聽懂聽不懂,通通誇“少爺寫得好”。
唐厚孜被他們誇得面紅耳赤,興致起來了,還自己作了幾句詩,牧先生誇得更有理有據:“少爺文思泉湧,屬這句最妙!”
唐大虎道:“少爺再給我寫一幅,我大伯家的兒子明年也要下場了,托我好幾回了,求少爺給寫個‘一鳴驚人’,保佑他高中!”
唐厚孜也不推辭,提筆就寫。
“我也要我也要,少爺給我寫個‘長命百歲’吧,我拿回去給老娘貼房裏。”
“少爺給我寫個‘今年覓得良緣’!”
“哎呀,你不害臊!”
唐夫人坐在邊上,聽着一院兒人的誇獎,別提多得意。
唐老爺平時講究“慈母多敗兒”,叫夫人白天別老往義山書房去送吃送喝,餓不着他的。
唐夫人被念叨得耳朵起繭了,索性離義山的書房遠遠的。天天飯桌上聽他們父子倆唠叨學業,她自己卻很少能親眼看到兒子學問到底如何了。
這是她一手抱大的孩子!出息了,成材了,成了人人張嘴就誇的神童子了!
唐厚孜一連寫了十幾份,直寫得酣暢淋漓,被人誇得出了一脖子汗,忙擺擺手不再寫了。
他擠出人堆,把手上沾的殘墨洗淨,一擡頭,愣了一下——唐荼荼站在水盆架子旁,沖他笑得臉頰圓圓。
唐厚孜被妹妹盯的,自己也笑起來:“回來啦,娘和姥爺可好?”
“都很好,姥爺還讓我給你帶了補腦的幹果。”唐荼荼撿着幾句寒暄完,“哥,商量個事兒行麽?”
“你直說就是了,跟哥哥還商量什麽?”唐厚孜失笑。
唐荼荼便把自己想做生意的事兒提了提,唐厚孜還沒聽明白,一頭霧水呢,便被荼荼拉着去找葉先生了。
唐荼荼道:“葉先生,趁着萬壽節熱鬧,倘若咱們往街上支個攤,就做‘神童題字’——讓哥哥給人往燈籠上題字,寫兩句吉祥話,一幅字不用貴了,賣一百文錢,再送點剪紙啊福字結啊之類的小玩意,能賺着錢麽?”
葉三峰個兒高,正抱着根竹子忙活,垂眸各睨了他倆一眼,目光停在唐厚孜身上,“少爺樂意在街市上抛頭露面?”
說起來,葉三峰打心眼裏,是有點瞧不上少爺的做派的。
十四歲的少年郎,放尋常人家已經能撐起半個門戶了,少爺卻還在家裏的蔭庇下。
讀書人曉事兒慢,慢一點也沒什麽。
可少爺捧着一屋子書讀了十年,已經有了書呆子的樣兒了,他學問做得好,那是毋庸置疑的,可書讀到家了,讀到滾瓜爛熟了,竟拿着孔孟大道理當自己的路了,守着些屁用沒有的文人風骨,已不知柴米油鹽貴……
這就是着了相了。
在街市上擺攤賣字,少爺自個兒不嫌丢人麽?
可出乎葉三峰意料的是,唐厚孜沒怎麽猶豫:“若真能擺個攤兒出去,寫寫字就能賺錢,我自然是願意的。”
他望了一眼唐夫人,輕聲道:“這回鹿鳴宴,娘那頭出了二百兩銀子,母親這邊也出了百多兩銀子,是咱家兩個月的花用了。入秋一交束脩,家裏就更緊了,全家供我一個念書,我心裏也着急的,能賺一點算一點,抛頭露面算什麽?”
葉三峰笑得手都哆嗦了,一條竹篾子差點劈手上。他把板斧丢一旁,大喇喇坐在石桌上。
“好好好!少爺有這想頭就好,二姑娘這點子想得也好。”葉三峰笑道:“端看老爺願不願意了。”
唐厚孜問:“可萬壽節,街上讓擺攤麽?”
“這少爺放心,官家巴不得京城熱鬧得歡騰起來。咱們擺攤兒就往東市擺,今年東市是重頭戲,宮裏貴人全移駕興慶宮,要與民同樂的。”
他給兩人講着這回萬壽宴跟往常燈節的不同之處。
家丁劈篾條,丫鬟仆婦糊燈籠,不一會兒就做成了幾盞直架燈籠,剩下的弧面燈籠,要等竹篾泡水後、用火烤出曲度,才能用作燈骨的。
唐夫人在院裏招呼:“再畫上幾幅帶畫的吧,別人家的燈籠都有字有畫兒,咱家的燈籠太素淨了也不好看吶!”
又吩咐仆婦去取了丹砂、藤黃、扁青、銅綠幾種顏色來。
家裏會寫字的還能挑出不少來,會畫畫的真沒幾個。唐夫人自己也執了筆,叮囑幾人。
“畫點喜慶的,花也好,鳥也好,義山要是畫山水,可不能畫凄涼景兒,五谷豐登、國泰民安随你畫,不喜慶的,咱們可不敢挂出去。”
國泰民安啊……
唐荼荼抽了張紙,表情深沉,待筆尖的墨都幹得差不多了,她才徐徐落筆。
尖尖頭,兩個大翅膀,支棱開的三角尾翼……又蘸水填墨,塗了大片的淺灰。
“姐,你畫的這是什麽鳥兒啊,怎麽長得這樣怪異?”珠珠探過個腦袋來,吃吃直笑:“怎麽尾巴這樣大?這是杜鵑還是灰鴿子呀?”
“不是杜鵑,不是鴿子。”唐荼荼深沉道:“是我夢裏的神鳥。”
如果江隊在這兒的話,肯定能認得出來,畫的可不就是戰機麽,還是搭載了一排導彈發射架的牛逼哄哄“殲”字頭。
珠珠哈哈大笑:“人家都是夢鳳凰、夢雄鷹,再不濟也得夢個杜鵑喜鵲,姐姐你怎麽夢了這麽只醜鳥啊!”
唐荼荼點點頭,确實畫得挺醜的,哥哥那邊已經勾勒出一片山水寫意圖了,她這頭兒只以墨黑色的線條,畫了個這麽玩意。
只是突然想起來了。
國泰民安,少不得軍備戍疆。
這些每天轟隆隆盤旋在基地上方的小可愛們,是唐荼荼剛穿來時天天夢到的東西。
可惜後頭那些年裏沒有民用客機了,只有用于巡航偵察、物資運輸、殲擊的戰機,軍用載人機也只負責基地間人才轉移。
唐荼荼不記得更早以前的民用客機長什麽樣子了。
要是她記得的話,大概就不用畫這麽一只醜鳥,就能畫一只好看的、身纖體長的“漂亮鳥兒”了。
她畫完這麽一張,也不再讨人嘲笑了,擠去筆中水分,正兒八經地開始畫畫。
她畫過七年的圖,寫字雖寫得歪七扭八,總是握不好這根毛筆,可換個執筆方法,畫的線條卻從來沒有歪過一毫,簡筆白描,畫什麽是什麽,奪走了哥哥一半的誇獎聲。
當天晚上,唐家做出來的燈籠就全挂到外邊去了,從大門前向兩邊延伸,挂滿了好幾排麻繩,卻還差三分之二的燈籠才能全挂滿。
一聽還得做幾十盞,阖府都哀聲連連的,只得點着燈熬夜糊燈籠。
可第二天一早,管家就發現挂在燈繩上的幾十盞燈籠少了一盞,是貼牆邊挂着的一個很不起眼的燈籠,消失不見了。
四處瞭了瞭,也沒見地上掉着。
嗐,通宵糊燈籠都來不疊,竟還有賊蹲着?管家伯啐了一口,朝着左右鄰家大聲斥道。
“哪個想要我家少爺的題字,進門來讨就行了!少爺好性兒,又不是不給你們寫,何苦要做賊呢?”
左鄰右舍家的護院聽着了,都奇怪地望來一眼,張嘴問“唐管家怎麽啦”。
老管家哼一聲,兩家護院都一頭霧水地看着他氣呼呼地關上了院門。
沒半個時辰,燈繩上空着的地方補上了一盞大肚飽滿的紅燈籠——又招了管家一通罵,确信是賊無疑了。
初三以後,唐老爺所在的禮部開始輪軸轉,上官吃住都在衙門,下官們也成了兩日回一趟家了,中間不回家的那一晚上要繞着興慶宮,還有內城每一座坊市挨個查驗。
查各條街上的武侯鋪夜裏夠不夠警醒、水缸裏有沒有備足水、要是走水了該如何疏散百姓,再查商戶有沒有染了惡疾的,有沒有閉門謝客的……
閉門謝客也不行,主街主市上的各家鋪子都得敞着門,子正以後才能關,以彰顯天|朝氣象。
每年都有這麽幾個興師動衆的節日,往年是元宵和中秋,今年因為太後壽誕,要從七月初九一直熱鬧到過完中秋,全城的百姓都瘋了似的熱鬧,直把禮部、京兆府和五城兵馬司這些衙門累得喘不上氣兒。
初五傍晚,唐老爺才吊着倆大眼袋,灰頭土臉地進了門。
唐荼荼撺掇着哥哥動了擺攤的心思,兩人合計了一下午,琢磨好了怎麽說服爹爹。
理由還都沒用上,只不過是聽他們三言兩語說完,唐老爺一擺手。
“去罷去罷。別說你們了,尚書大人府上都在做仕女花燈了,想要贏那一百兩的花燈獎——大人一邊痛斥着奇巧淫技,一邊奈何不了他夫人和閨女們貪玩。”
唐老爺又道:“什麽抛頭露面,咱這樣的小門小戶哪有那麽多講究?義山也大了,知道知道錢財不易得,也好。”
“再說慶賀太後娘娘聖壽,也是給你自己攢福氣的事兒,來年你就要下春闱場了,坊間多留點名聲也好。”
唐厚孜愣愣聽完,忙道:“爹,我明年不下場啊,我還打算……”
他話沒說完,便見爹爹仰在椅背上睡過去了,呼嚕聲由小及大,很快震天響了。
“我還打算再學三年呢……”唐厚孜沒說完的話,只得揭過不提。
“老爺?老爺!”
唐夫人又好笑又心疼,讓人把老爺背回房裏,自己去安排府裏一應瑣事。
挂着的燈籠每晚必須得盯緊了,萬萬不能走了水,不僅盯自家的,也得盯着街頭巷尾每一家,誰家燈籠着火了就趕緊去拍門提醒。
……
全京城熱鬧着忙活着,初九正誕日便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