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嗐,果然是天之驕子,瞧這支使人的話說得。
唐荼荼臉上展開笑,坐在白子那一側看他下棋,還倆手捧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手肘撐在膝蓋上仔細觀察棋局。
二殿下大約也是剛坐下,棋盤上黑子白子各十幾粒,占滿了星位。
思考圍棋算路,是提高心算和速記能力的一個絕佳辦法,這也是唐荼荼唯一能下好的一樣棋。
但她一直覺得,獨自一人左右手對弈是個悖論。
專業的棋手在棋局中期開始,落一子,起碼要算到十步、二十步開外。與其說是比棋藝,不如說是比算學,把所有結果推演一遍,從中取一個最優解。
但左右手互搏,自己清楚自己的棋路,便不太需要這樣複雜的推演,只需走一步,看三步。
悖論在于:如果左手下了精妙絕倫的一手棋,右手要麽逆勢而上,主動拆招,要麽睜只眼閉只眼,放任左手做成局。
左右手互相拆招,就會始終膠着局面到收官,除了傷神費腦外,毫無成就感;放任對手做局,就純粹是閑的了。
所以她看來看去,左右手對弈只有磨煉心神這麽一個作用了。
——噢,還有扮酷。
二殿下這副冷峻深沉的樣子也好看,他展不平的眉頭,還有抿成一線的唇,着實充滿了男性魅力。要是他後院的美人們瞧見了,一定滿心仰慕之情。
正午太陽正盛,他一盤棋只下了一刻鐘,棋盤上就排滿了一半子,可見是沒想沒算,一直在走神。
唐荼荼不知道他擰着眉在琢磨什麽,卻耐不住性子陪他在太陽底下曬,她心裏有點焦灼。
算了算,初九那日出的事,芸香說她睡了三天,那今日已經十二了。
家裏不知道急成什麽樣了。
唐荼荼想回家了,又怕自己一開口就要回家,會招他惱,于是換了個兜圈子的問法。
“東市的傷亡嚴重麽?”
晏少昰道:“無大礙,燒傷了四個內侍,亂馬踏傷了七人,都無性命之虞。你做得很好,要不是你那一阻,百姓傷亡就多了。”
說完,睇她一眼,講了個冷笑話:“宮裏邊的賞賜逾千兩,夠你開一條街賣魚了。”
唐荼荼一噎,心說您可真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連我賣魚都知道。
她又問:“那太後那邊怎麽說?萬壽慶典還繼續辦麽?”
難為她一個十四歲的丫頭,有這樣的敏覺,樁樁件件都逮着晏少昰最煩心的事兒問,叫他下個棋都不得安寧。
晏少昰道:“停不得。各國使節與藩王都看着,名為進京賀壽,實則各方都心懷鬼胎,需強兵、盛勢,才能鎮壓得住。”
“燈會只辦了一夜,要是草草停了,太後‘火命’的說法就要壓實了,這場風波的罪責就要落在太後頭上了——民間也會疑心皇室生亂,連場壽宴都辦得虎頭蛇尾,民心一亂,其後患無窮。”
“各街已限流,不許人群聚集。初九那夜過後,皇祖母和父皇回了宮,京城的焰火也就放完了,百姓不會再湧去東市,會分散至全城看花燈,人不集中,便出不了大事。”
唐荼荼不太放心:“還是要謹慎些。”
“我省得。”
唐荼荼知道那晚奇怪的火和禮炮非同小可,她心裏好奇,卻更清楚自己身份,忍着沒張嘴問,還拍了個不太精彩的馬屁。
“殿下受累了,有殿下在,我和全京城百姓心裏就踏實了。”
晏少昰撩起眼皮,“呵”笑了一聲。
兜了一個大圈,唐荼荼自覺關心了國家大事,還體貼了這位貴主兒,可以提提自己的私事了。
她放緩聲音:“在殿下府上叨擾三日,我也該回家了。”
晏少昰落子的手指頓了頓:“再住兩日罷。安業坊封起來了。”
“啊?”
他今日話多,十分有興致地給唐荼荼解釋:“這幾日,坊市間的說書人都在講你的英勇事跡。”
“當夜,東市百姓親眼目睹你從高處墜下,不知怎麽傳的消息,說你當場身亡。第二天一早,你唐府門前便擺滿了花圈挽聯,許多文人站在你家門外,給你奏哀樂,作悼詩。”
唐荼荼:“……”
晏少昰:“你爹氣不過,出面說你沒死,只是受了些傷。随後,皇祖母給你賜的‘巾帼女傑’四字懿旨,也傳到了你家——坊間百姓得知你活得好好的,東市的商賈自發捐贈金銀財物,感謝你大恩,唐老爺不收,金銀財物就隔着牆往你院裏扔。”
“還有不少仰慕女傑的公子哥兒,半夜趴在你家牆頭上,往你院子裏擲果投瓜、送情詩。”
“因為分不清門戶,許多公子都扔錯了門,你家左鄰右舍不堪其擾,只好報了官。京兆府特地調了一支差役,把安業坊圍起來了。”
唐荼荼:“……”
這都是什麽喪心病狂事兒!
唐荼荼看着二殿下,竟覺得他笑了下。
笑得極淡,唇角輕輕一勾,眼裏的笑光一晃兒就過去了。
唐荼荼看了看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爪子,憂愁地嘆了聲:“那我也得回家了。”
不然以爹爹的脾性,大概要去闖宮門了。
晏少昰:“不急,等我下完這盤棋。”
“噢。”
唐荼荼耐着性子等。她嗓子有灼傷,大概是被喂過藥的,不怎麽疼,說多了話總覺得幹澀,把一壺茶喝光了。
廿一要給她續水時,被自家主子擡手攔下,“別喝這許多茶,于養傷無益。”
唐荼荼聽令,手腕撐着腮又看他下了會兒,把他的棋路看透七八成了:中規中矩,黑子攻就是攻,白子守就是守,不出奇招,一路補強成勢,慢吞吞地、一點一點咬實在了,最後才點眼。
——黑子要贏了。
“那天,我幾乎以為你活不成了。”
二殿下忽然想起什麽似的開了口,語氣低平,不見難過。
唐荼荼:“啊?”
“你全身血色褪盡,整個身子都涼了,直板得像塊木頭。”
叫他幾乎要以為她氣絕而亡了。
唐荼荼聽得認真,非常敏銳:“殿下抱我了?”不然怎麽知道我整個身子都涼了?
“……”晏少昰覺得這話沒法兒接,遂避過:“不要多想,同車而已。”
他徐徐道:“我曾見過力士,錦衣衛中養着一群力士。古書有載的神将中,亦有力能扛鼎的奇人——嬴蕩力可舉鼎;典韋雙戟重八十斤,可揮舞得虎虎生風;項羽力拔山兮是虛詞,後人考校古書,推測出項羽大約力可扛起三四百斤的巨鼎,滿展百二十斤的霸王弓。”
“那座花樓架子,因為上頭抹着桐油,作為罪證拉回了刑部。”
“工使測過重了,一根主梁重六十斤,架子上有八根主梁,豎梁四十根,比主梁輕一半,另有角梁、金檩、琉璃瓦無數,彩旗披挂又有無數。”
“一個檐坊架子就過千斤,遑論上頭的金檩琉璃瓦?我叫來錦衣衛所中的力士試過了,有你三個重的壯漢用盡氣力,僅可拖着花架挪移半步,遠遠不敵你。”
唐荼荼腦子裏做了一道速算題。
——所以,我是被兩千斤的東西吊了十秒鐘,還全身骨頭完好健在麽?
——我的力氣上限是變高了麽?!
——為什麽?因為最近鍛煉身體麽?
唐荼荼有點驚奇,也有點控制不住的欣喜冒頭,豎起耳朵聽二殿下繼續說。
“将你送回我府上後,去宮裏請了王太醫來,王太醫說——你的筋骨強勁,為他生平僅見——太醫剛坐下時,檢查你筋絡氣血,說你雙臂筋絡軟塌無力、有心衰之象、脈搏弱得快要摸不着了,可能熬不過當夜了。”
“等寫完藥方,王太醫再掐脈,立刻驚奇地改了口,說你脈搏和心跳有力了。”
“啊……?”
唐荼荼失了語似的,一個一個單字往出蹦。
“又等了片刻,藥剛煎好,太醫再次檢查你全身,這回大驚失色,說你筋絡也強健有力了——昏迷之時你緊緊握着拳,肚腹溫熱,似有一股奇力流轉其中,榮養四肢,飛快地修複了筋骨損傷。”
唐荼荼沒大聽懂,愣愣看着二殿下又落了幾顆棋子,她腦子裏逐漸有一個新的思路成型。
——我是解鎖了什麽新的異能麽?比如……受傷後自行回血?
這個思路一成型,唐荼荼眼珠子都有光了。
卻聽二殿下徐徐道。
“在此之前,我當你只是個力士,力士不難得,偶爾出個女力士,危急關頭能發作大力,借此求生,也合乎情理——我卻不知你還有一身銅筋鐵骨,玲珑丹田。”
他問:“你還有什麽本事?”
“當日東市生事,你恰恰好地在那座花樓旁,恰恰好地伸手就能接到木架,是不是因為瞬息間看透了木架的落點,知道那掉下去的木架會砸傷我,才不顧危險去接的?”
“你能預知前程、斷吉蔔兇嗎?”
——這……不就是個巧合麽?
唐荼荼剛冒頭的欣喜被他敲回去了,小心問:“殿下的意思是?”
晏少昰到底是青睐右手,一枚黑子鎖死白方大龍,以攻殺之勢收了官。
他道:“你非人。你是神,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