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唐二是什麽人?

這是自與她第一次見面起,便總是叫晏少昰時不時恍個神兒的問題。終于在此時有了個清晰的答案。

“你非人。”

唐荼荼沒了呼吸,坐成了塊目瞪口呆的石雕。

唐荼荼上輩子聽過不少污言穢語,物質匮乏的時代,人的喜怒哀樂都重,她聽過各種烏七八糟的罵人話。

卻從沒想過“你不是人”這輕描淡寫的一句,才是人間最大殺器。

院子裏死寂一片,廿一和芸香不知什麽時候走了,這院兒裏一點動靜都聽不着了,只剩他們倆。

活脫脫一個死局。

唐荼荼心率飚升,連手心也沁出汗來,全都是冷汗,腦子裏刮起的十五級暴風瘋狂摧毀着她的冷靜與鎮定,唐荼荼不敢看他的眼,于是目光驚恐地望着棋盤,琢磨二殿下這又設的是什麽局。

——是試探自己嗎?

——什麽“預知前程、斷吉蔔兇”,我沒這本事啊,一口咬死那一晚是巧合能過得去嗎?

——可我為什麽要這麽慫?我不是二殿下和他弟弟的救命恩人麽?就算他懷疑我,還能欺負自己的救命恩人不成?

——太後還給我題字了呢。別慌別慌,穩住穩住。

腦子裏的暴風慢下來,唐荼荼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聲音。

她再擡頭,竟見二殿下一直注視着自己,目光極專注,往常深潭般黑黝黝的瞳仁裏似起了微波,華光熠熠的。

他平時看人,除了瞥,就是掃,盯人時全是皺着眉,一副“在我的目光下,你最好坦白從寬”的樣子,從來不這樣專注、溫和地正眼看人。

唐荼荼見過他各種的冷酷、冷漠、冷淡,還有冷嘲熱諷,有了抗體了。可眼下,二殿下慣愛扣在臉上的那張冷峻的殼子破了冰,望着她,神情幾乎是溫柔的。

乍一看,仿佛滿眼只盛了一個她。

“殿、殿下……”唐荼荼頭回受這個待遇,心跳斷了兩拍。

她看到二殿下頓了頓,問:“你救我,是因為心悅我麽?”

唐荼荼全身一激靈,驚吓轉深,腦袋裏的風暴全咆哮着轉回去了,她連頭帶手搖成了三把撥浪鼓。

“不敢不敢!民女蒲柳之姿,怎敢肖想二殿下?”

晏少昰眼裏的溫情立刻結霜覆雪:“哼,倒叫你委屈了。”

他将黑白棋子一顆一顆揀回白玉盒中,這麽件小事,他做得極細致,又出神想了半晌,眸底逐漸轉深,“那是,我有不能死的緣由嗎?”

唐荼荼:“……殿下何意?我沒聽明白。”

二殿下目光深沉:“聽聞真龍潛邸時,會有隐世的仙門開山相助,大展所長,助聖明天子成就大業。而半仙在人間行走,積攢夠功德,便能羽化登仙——你為何一直圍着我轉,我是被選中的人麽?”

唐荼荼:“……”

這是什麽死亡三連問!什麽真龍潛邸!合着二殿下你真的圖謀不軌!

唐荼荼正色道:“殿下萬萬別這麽想!我真不是仙人,也不是半仙,我一個肉|體凡胎,連自己這一身力氣都沒摸明白,我哪配當什麽半仙?我也不敢圍着你轉啊,咱們回回撞見都是巧合!”

“您也萬萬別圖謀什麽不是自己的東西,嫡長繼承制是當前皇位更替最好的辦法,造反不是什麽好事,動辄可就死無葬身之地了。”

她怕二殿下聽不進去,真因為什麽“隐世仙門”的烏龍對那把龍椅動了心思,自己就真的罪過了。

唐荼荼苦口婆心勸個沒完。

“天下興亡,百姓都苦,二殿下是有大胸襟的人,一定要以自己的本事好好建設天下,叫盛朝千秋鼎盛,萬世太平。”

她一副惶恐樣子,嘴上卻比他還沒忌諱,皇位、造反、天下這些詞張口就來。

晏少昰無可無不可地點點頭:“我也是如此想的。要是你師門挑中了我,我也擔不起如此厚望,你師門若是能人衆多,就去助我皇兄罷。”

唐荼荼被他梗得一句接不上,有點憂愁:“殿下是幾天沒睡了?您這話說得沒一句對,我不是什麽隐世仙門出來的。”

“呵。”晏少昰笑了聲。

他垂着眼睑揀棋,白子一粒,黑子一粒,他就這麽一粒一粒地揀。不像別人揀棋子,揀完一個色兒的,剩下那個色兒一嘩啦,通通倒進另一個棋盒裏。

唐荼荼心裏不安穩,也不敢吵他,盯着棋盤思考自己的處境,被他這樣刻板、又極有韻律美的動作影響,滿心的慌張漸漸平靜下來。

棋盤上三百多棋子,他終于一枚一枚分開顏色,收起來了。

晏少昰:“那問回第一問。”

他臉上姑且算得上溫和的情緒,眨眼散了個幹淨。晏少昰端坐于棋桌前,目光嚴厲攝人,他這一身冕服比官袍份量重得多,直身坐起來,俨然與坐在刑部衙署裏審犯人時一樣了。

“你是人是鬼?”

唐荼荼嘆口氣:“殿下真的該好好休息了,您幾日沒睡一個好覺了?”

晏少昰聲色俱厲:“大膽刁民!饒舌輕言,不敬上官,罪加一等。押下去審!”

“……”唐荼荼方才出的半身冷汗續上了,她結結巴巴道:“殿下是在跟我玩笑麽……”

身後風聲響起,幾乎是二殿下話音剛落,兩只鐵手便緊緊鎖住了她肩頭,押着她站起來了。

唐荼荼愣愣回頭,院子裏不知什麽時候又站了一群影衛,各個面上冷酷與他家主子如出一轍。

“殿下……”

她又如生鏽的齒輪一般咯噔咯噔扭回脖子,望着一分鐘前還在唠嗑的人。

晏少昰眉眼不動,冷漠地看着她。

“唐二,我三番五次沒動你,是憐你小小年紀就有一身才學,是個可造之材,不願你走了歪路,才對你照拂一二——不是叫你三番五次欺瞞于我,把我當傻子耍弄。”

“與你接頭的蕭臨風,是天津府人氏,已經派人去查過了,其戶牒昨夜擺在了我書房的案頭上。”

“這少年無名無姓、無父無母,戶牒說他五歲上頭被養母——蕭月娘收養,可蕭月娘也同樣是個無根無族、查不出由來的寡婦。整個蕭氏義學,全是十年前憑空冒出來的。”

“這蕭舉人,我讓人盯了他五日,他行跡比你更可疑,有時晝伏夜出,有時癫狂似個瘋子,常常以頭撞牆,或痛擊自己後腦,比你更不像人。”

這是蕭臨風在跟江隊搶奪身體使用權,只這麽三言兩語,唐荼荼眼前就能冒出畫面來……可二殿下是怎麽知道的!

唐荼荼心口哆嗦起來,她臉上被陽光曬出來的些許紅潤,也褪得一幹二淨了。

晏少昰踱步上前,逼近她,低聲道:“我麾下有能辨口型識話的能人,已悉數分辨出鹿鳴宴那日,你和蕭舉人說的每一個字。昨晚,已經叫人拿了蕭臨風入刑房了。”

“唐二,你還不說實話麽?”

唐荼荼整顆心都停了跳,她臉色白得幾乎透明。

關心則亂啊。晏少昰不動聲色地定了個結論。

他想逼她張嘴,被人蒙在鼓中、被人愚弄的滋味實在是生來頭回體會,鹿鳴宴那天看完蕭臨風和她演的一場戲,晏少昰惱火了整整三日。

他甚至分不清這種惱火從何而來,全一股腦地蓋到她頭上。不知她本事,不知她師門深淺,心裏總是不安穩的。

總得撬開這張嘴。

晏少昰雙眼一錯不錯地盯着唐荼荼,他看到這個強壯到力可舉千斤的姑娘,抖得幾乎要站不住了,仿佛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她全身哆嗦,牙齒都在格格輕響。

竟比弱柳扶風的弱女子,更招人憐惜。

仿佛有一顆種子在心底抽苗發芽,催出枝桠來,晏少昰漸生不忍。

罷了。再等十個數。

默數了十個數過去,她抖得更厲害了。

晏少昰深吐一口氣,擡手,示意擒着她的影衛放手吧。

可這一剎那,唐荼荼終于不再抖了,她定了定神:“我說……您別動他。”

……

一個時辰後,太陽幾乎要把院裏這兩人烤化了。

晏少昰眉頭緊鎖,也同樣出了一身汗,神思全沉入了她的話裏去,竟忘了移步房中。院子裏的影衛也呆成了一排石頭樁子,忘了給主子支把傘。

“你是說,大唐安史之亂後,沒有景元盛世,二百年後頭也沒有了大興朝,沒有我盛朝?而是接了個——宋朝?”

唐荼荼成了個只會吭聲的機器:“嗯。”

晏少昰:“你是說,你從一千年後來——你們那裏的人都長着翅膀,想往什麽朝代飛,就能飛來?”

唐荼荼:“嗯。”

晏少昰:“為何落在我朝,落在京城?”

唐荼荼木着臉:“翅膀壞了,只能落在這兒。”

晏少昰:“能修得好麽?修好後還能飛麽?”

唐荼荼:“三年五年,再不行就十年二十年,總能修好的,修好後再飛走。”

她要回家!再不在這人人長一百二十個鬼心眼的地方呆了。

聽完唐荼荼一分真、九分假的一番話,晏少昰溫文和氣地點點頭,徐徐展出一個笑。

“你當本殿是個蠢貨麽?異國傳教僧侶借道,都得帶齊國牒備足貢禮,你們倒是空着手就來了?口說無憑,誰知你是不是發了癔症,滿口胡言?”

唐荼荼快要氣死了,額角神經撲泠泠地跳:“殿下直接拘了我去審就是!左右您已經去審蕭臨風了!”

“你別惱,還沒開始審。”

那就是想拿蕭臨風要挾她,迫得她礙于壓力開口!唐荼荼氣得心口都疼,又不敢發作,只得抄起筆,默寫了一首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歌。

她道:“這是我們那裏最有名的歌,脍炙人口。”

晏少昰:“唱一遍。”

唐荼荼:“起來,不願做奴隸的人們……”

晏少昰:“再唱。”

唐荼荼:“……前進,前進,前進進!”

聽到她先後唱的兩遍無一字不同,連兩遍的調子和節律都是一樣的,不是随口編出來诓他的,晏少昰這才點頭:“你朝果然是有自己的官文的,倒是簡潔。”

他又問:“別的呢?軍隊?律法?又與我盛朝有何不同?”

唐荼荼木着臉:“不能說。”

“隔着一千年,工匠造器大概也比我朝厲害得多,都出了什麽新奇器物?”

唐荼荼:“不能說。”

國之重器,她不說也是有道理的。晏少昰換了個簡單的問題:“我盛朝延續了多少年?”

唐荼荼眼珠子動了動:“不知道。”

她一副抵死頑抗的樣子,晏少昰收住話:“不想說便罷了,今兒不逼你了。”

總得留點趣味,供以後慢慢瞧,慢慢琢磨。

他把影衛記下來的供狀撈到手上看,疊了兩疊折好,收進了衣襟裏,完成了這樁審訊,才道:“來人,給唐姑娘奉茶。”

唐荼荼口幹舌燥,可瞧他這悠閑自在的樣子,嗓子裏幾乎要冒火。

問出了這許多,二殿下心情不錯的樣子,起身舒展了舒展肩膀,甚至有心情哄她。

“喝杯茶,曬曬太陽,下下汗,等會兒跟我看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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