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寧墨】
大概是做了虧心事,洛英五感這會兒格外靈驗。
順着聲音她繞到屋後,順着破舊□□蹑手蹑腳爬了上去。果不其然,一個身形消瘦的黑衣少年正彎腰翻着房頂茅草,好像在找尋什麽東西。
洛英猜測他大概就是那位偷了饽饽又救了自己的小賊,加上方才又霸占了人家的東西,心中有些愧疚,便重重的咳了兩聲:
“咳咳。”
少年正專心致志的翻找遺物,沒料到會有這麽一出。心下一慌,腳下一滑,頓時身子不穩。從斜斜的房頂出溜直下,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哎!”
洛英連忙伸手,無奈鞭長莫及,只能眼睜睜看着他瘦弱的身子因為疼痛而微微蜷縮。她曬然的吐了吐舌頭,手腳麻利的從□□上下來,一面應聲搪塞了周氏,一面小跑着過去查看。
“你沒事吧。”
洛英半跪在地,伸手便要去摻他。卻見他如臨大敵,拼命的用胳膊支起半個身子,将二人拉開一段距離後,目光警惕的審視着她,卻是一言不發。
洛英見狀,愣了一下,連忙擺手解釋:“方才我不是有意吓你,況且你也不吱聲就上了人家房頂,我還以為是小偷呢。你我算是扯平,兩不相欠了,行不?”
少年依舊不語,只是腳腕傳來的劇烈疼痛使得那張黑俊的容顏稍稍有些扭曲。不得不拼命抓碎了掌下泥土,從而轉移痛楚。
洛英眼尖,不由分說的按住了他的腳腕,小聲呼道:“哎呀,你這腳怎麽腫的像只豬蹄似的,這要是不好好養着,怕是得殘廢了吧。”
饒是先前對她印象再好,這幾番咋呼下來,少年也失了耐心:
“姑娘離我遠些,自然就無礙了。”
沙啞的聲音帶着些許薄怒,全靠良好教養讓他控制着沒說出更難聽的話。
洛英好似沒感覺似的,捏了捏爪下的腫脹,鑽心的疼霎時直紮少年心口,差點沒一腳踹飛了她。
“幸好幸好,沒有什麽大礙。”
她收回爪子,松了口氣,這口吻引來對方疑惑:
“姑娘懂得醫術?”
“算是吧。”洛英在心中補了一句:我阿娘會給牛馬瞧病,算下來,我也是懂得醫術的。
盡管她胸有成竹,可少年絲毫沒放過她滴溜亂轉的眼珠子,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冷哼一聲,說了句告辭,便掙紮着要站起來。
“哎!”
洛英聲音稍微大了些,想起周氏還在屋裏,不得不改為伸手拽他:“雖然我沒給人瞧過病,可骨骼都是差不多的。現下你這腳踝一看就是骨頭歪了,要是不好好養着,小心日後成個瘸子。”
少年急了:“方才你不是說并無大礙。”
“跟性命比起來,瘸一只腳自然算不得什麽大礙了。”洛英嘟囔:“更何況,只要你好好養着,自然是瘸不了的。”
少年氣急,卻又害怕自己這只腳當真瘸了,一時間半坐在地上,十分難堪。
正當他心中七上八下之際,洛英動手了。
她從一旁靠牆碼放的柴堆裏抽出兩塊扁平的木條,相互摩擦去掉毛刺後,拎着走到少年身邊,蹲下。用木條在他腳踝處比劃,眼神十分專注。
少年也瞧出來了,她的确是通些醫理。便不自覺放松了緊繃的肌肉,随着她的動作,曲起的傷腿緩緩放平,任由她折騰。
突然,洛英伸手向他腰間襲來,少年瞬間便要站起,卻因無意識舉動再度刺痛傷處。這下,疼得直接跌坐下去。
這聲音,終于引來了旁人。
“這外頭折騰個什麽呢。”
周氏駝着背摸着打開窗戶把腦袋探出來,不過她眼睛早就瞧不清東西了,只能隐約窺見兩道白影:“哪家臭小子跑這兒來鬧事,打量老婆子是吃素的吶。”
洛英連忙伸出食指放在唇邊示意少年禁聲,大聲回道:“過路的來讨碗水喝,我正問問有沒有瞧見我娘和弟弟呢。要不你同他講講?”
周氏一聽這個,頓時縮回了脖子,嘴巴也不嘟囔了,手腳麻利的拉下窗戶,再也沒言語過。
洛英轉過身,果斷的扯下了少年腰間的軟鞭,一圈又一圈,開始在木條上纏繞起來,将他的腿固定的嚴嚴實實:
“你偷了我的饽饽,又替我拿出賣身契。我害你摔了腿,我就得給你醫好,這樣咱倆才算是扯平。”
“嘶——”
少年忍不住痛呼出聲,洛英手上連忙松了些,哂笑:“以前給豬綁過,不用力些拴不住....”
少年索性閉上眼轉向一邊,緊攥着拳頭拼命不讓自己再發出聲音。
洛英趁着纏繞的時候瞟了幾眼,發現少年雖然黑瘦眉眼卻生的十分俊朗,整個村子還沒見過這麽俊俏的後生呢,一時間愣神,多看了幾眼。豈料少年突然回眸,四目相對,撞了個結結實實。
洛英知道他好看,卻沒料到如此好看。
那雙漆黑的眸子仿佛藏着一汪深泉,能攝人心魄。只要看見了,就再也挪不開了。
見洛英露出癡傻眼神,少年不覺面嫌憎惡,果斷挪開眼神,低聲催促:
“你把手拿開,剩下的我自己來。”
若是任她磨蹭,還不知要到什麽時候呢。
洛英仿佛還沉浸在方才的驚豔中無法自拔,木讷的收回了手,直到布料撕裂的聲響,才喚回心神。
定睛一看,原來是少年從衣擺撕了一塊兒下來,而之前固定的軟鞭則被規整的放在身側。
少年手腳很是麻利,很快便将自己的傷腳收拾好。只是站起來時卻使不上力,洛英連忙上前攙扶,到底是沒叫他再度摔下。
“你看你這個傷也沒法行走,不如先在我家休養兩日,等痊愈了再出門,如何?”
少年蹙眉,一路逃亡,好容易到了這兒,實在是不敢犯險。
見他不應,洛英接着道:
“我家人口簡單,一個老祖母眼睛也不濟事,斷不會妨礙你。你一個大男人,還怕了我一個弱女子不成?”
腳踝處的疼時刻提醒着他,實在不能再僵持下去了。若是真跛了,還談什麽日後?
深吸一口氣,少年擡頭反問:
“你要什麽?”
洛英裝傻充愣,笑嘻嘻道:“我能沖你要什麽,你一個吃了上頓沒下頓的,唯一一身看得過去的衣裳也被撕的破破爛爛。難不成,我還要你這個人?”
少年不語,他才不信眼前這個狡黠潑辣少女會是那種心思蠢善之人。若是她能說出點什麽還好,像這樣藏着掖着,反而令人生疑。
洛英見他又不說話了,眼珠子一轉,拍着大腿哎呀一聲,嘆道:
“到底是見過世面的,什麽也瞞不住你。”
“不瞞你說,前幾天鬧饑荒時,我娘和弟弟上街讨飯走丢了。我想你走南闖北,沒準能跟你打聽些消息......”
“沒有。”
少年果斷截了她的話:“我從未留意過這些,所以問也是白問。”
洛英忙道:“那等你養好了.....”
“那也不會。”
少年很是幹脆,一點不給她機會:“養好之後我還有事在身,不會為你尋人的。”
洛英倒吸一口涼氣,眼珠子在他臉上上下打量,聲音有些不對:
“我幫幫你,你幫幫我,與人方便,自己方便,這不是兩全其美的事嘛,何必又要拒人于千裏之外呢。”
聽得出,語氣已經沒有方才那麽熱絡了。
少年卻很是倔強:“做不到的事,我從不承諾。”
“你——”
洛英氣的松開摻他的胳膊,少年頓時身子有些不穩,晃了兩晃,終于還是站住了。
“你這人未免太不近人情了吧,不過舉手之勞嘛。”
見少年還是不說話,她氣的來回轉圈,最後一跺腳,重新扶住他的胳膊,氣狠狠道:
“既然你不樂意幫我,那我也不用對你客氣了。等你養好傷後給我家後院水缸挑滿,再劈一垛柴再走。就當是報恩,從此兩不相欠。”
見少年嘴唇蠕動,這回她搶先一步:
“不許再說個不字,否則你就在路上養傷吧。只是我清清白白個大姑娘,若是叫人瞧見門口躺你這麽個漢子,渾身是嘴我都說不清了。你不怕,我還要臉呢。”
少年躊躇。
若當真是被人瞧見,豈不是節外生枝?只有答應下來,先養傷,再幹活。
在他沒瞧見的時候,洛英的嘴角不自覺揚了起來。
家裏的屋子雖然破,卻還有富裕。
将少年攙進她爹娘曾經睡的屋子,胡亂收拾一番後,好歹是能落腳了。洛英又抱來床破棉被放在炕頭,有心坐下跟他說兩句話,卻聽見廂房周氏叫自己的聲音。
洛英無法,只有站起來先過去應酬。卻在出門時,邁出的步子突然停下。
“哎!”
她探回一張俏臉,水汪汪的眼睛裏滿是笑意:
“我叫洛英,還沒問你叫什麽名字呢?”
少年楞了愣,似乎是太久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了。半晌,才蹦出四個字:
“我是,寧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