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設計】
寧墨,寧墨。”
洛英得了他的名字,反複在嘴裏咀嚼着。突然噗嗤一笑:
“還真是人如其名,都是黑黢黢的。”
等推開周氏房門的時候,她瞬間收住了笑,換了副樣子。
周氏坐在炕沿兒邊上,鬼鬼祟祟的望着她,一張滿是褶子的老臉笑成菊花了。
洛英也不上前,雙手抱胸斜靠在門上,懶懶道:
“還沒到晌午,餓也得先忍着。”
“死丫頭,真打量我老婆子就會吃了?實話告訴你,咱們發財的機會來咯。”
周氏站起身,邁着小步過來把她往屋裏拽,忙不疊的關上門。耳朵貼着聽了會兒确定沒動靜,這才鬼鬼祟祟将腦袋湊過去,壓低了聲音:
“你方才是不是跟個漢子在外頭糾纏吶。”
洛英眼神一凜,上下打量着這個滿臉喜氣的老婦人,刺道:“你那耳朵,怕是地底下的耗子都比不過吧。”
周氏這會兒心裏美呢,也不稀得跟她鬥嘴:“老婆子我還有更厲害的吶。”
“實話告訴你,這小子一出聲,我就聽出來了,這小子,是從應天來的。”
“應天?”洛英愣了:“那不是南梁的都城嗎?怎麽跑咱們這兒來了。”
“所以我才說,這小子有貓膩。”
周氏慢悠悠的坐回炕沿兒,枯瘦的爪子理了理頭頂稀疏的發髻,頗為得意:“翻過前面的山頭再走五十裏路,可就出了涿郡,是北魏人的地界了。這小子一不是投親二不是尋友,跑來咱們這鳥不拉屎的地界,絕對有問題。若是上報官府......”
原本洛英還若有所思,在聽到官府之後,頓時沒好氣打斷了她的話:
“你快別作孽了,好好的人送去那等吃人的地方,焉能囫囵出來?要我說,在這憋屈的地方過活,誰還沒點糟心事?就說我,若非顧念着要尋娘和弟弟,我也早走了。一口吃食沒有,賦稅倒是一年比一年重,壓根不給人活路!”
周氏連忙搶白:“正因為日子難過,才更不能丢了這送上門的肥肉。縱然他沒有貓膩,可也是個男人。眼下朝廷惠政,一家一個男丁,能換十兩銀子。十兩!”
周氏兩手比劃着,用手指敲的邦邦響:“夠咱們吃多少頓饽饽了。”
說罷,用手在下巴胡撸一把,砸吧着幹扁的嘴。
糧食困難,家家戶戶都從兩頓改成了一頓。平日裏吃了就躺在炕上,省着力氣等着第二日的吃食。早上那塊兒饽饽早就化光了,又說了這麽些話,周氏早就是餓的前胸貼後背,眼前飛金星了。
這般自私自利的嘴臉,看的洛英心中直犯惡心。
“我記得前年一個男丁是換五兩銀子,如今都漲十兩了。”
周氏餓的腦子也木了,順嘴把心裏話吐出來:
“可不是,要是你爹晚走兩年,咱們日子也能好過些......”
洛英再也聽不下去了,冷哼道:“您要是生子就為了賣來賺錢,當初何不多生幾個?告訴你,他是我給自己找的男人,我看上他了。你若是膽敢報官,行啊。把他抓走,我也跟着走。你就守着這屋子自己過日子去吧。”
周氏急了:“你個丫頭片子,才多大就想嫁人。你若是嫁人,我可怎麽辦?”
“涼拌。”
洛英懶得再跟她掰扯,直接出去重重的關上門,順便把心口那股子淤堵的氣也跟着散出去,省得遲早被這婆子給氣死。
只不過——
她看了一眼東屋。
寧墨雖說衣着樸素,可那周身氣度卻騙不了人的。洛英幼年也曾跟着爹爹到鎮上,富戶家的公子,都沒有他看着貴氣。
難不成,還真叫老太婆給說中了?
不管了,她留下寧墨,自有她的打算。在這之前,她得好好護住了,萬不能節外生枝,影響到自己的計劃。
日頭偏西時,洛英端着一碟吃食,推開了寧墨的房門。
“你這幾天都吃的饽饽吧,今兒給你換換口兒....哎!”
洛英只瞧見眼前一花,一道黑影淩空而落,将寧墨裹了個結結實實。
“你,進屋之前怎麽不知道敲門。”
他面沖牆,只能瞧見一個背影,不過聲音卻沒有了白天的冷漠,帶了絲薄怒。
洛英卻絲毫不介意,直接上前把東西放在了炕桌上,順勢擦了把,發現竟然一點灰塵都沒有。
再一看,整個炕頭周圍浮塵都被擦的幹幹淨淨,視線挪到窗臺那塊兒疊如豆腐塊兒的帕子時,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還挺愛幹淨。
洛英心裏覺得撿了個寶,對他的态度就更加和善了:
“我可什麽都沒瞧見啊,再說你那褲子穿的好好的,怕什麽。”
話雖如此,心頭卻浮現方才瞧見那一身白皙皮膚,特別是緊實起伏的腱子肉,比那群光着膀子的莊稼漢可好看多了。
啧啧啧,別看瘦,還挺有看頭的。
寧墨沒想到她一個姑娘家,竟然半點羞恥心都沒有。一時氣結,說不出話來,哆嗦着手把衣袋胡亂系上後,才壓着怒意:
“姑娘若是再送吃食,直接送至門口就是,不必進來。”
“哎!”洛英不樂意了,一屁股坐下,拉着張俏臉:“我好心好意送吃的,怎麽換來你這麽多埋怨。不就是看了你一眼,那又如何?往年村上還有壯男時,往田間地頭放眼一瞧,全是打着赤膊的,偏生你就金貴了。”
寧墨被這一連串脆生生的話怼的火發不出來,只往心頭噎。只有寬慰自己,小村姑野慣了的确不懂禮數。
洛英也不記仇,把烤白薯往他跟前推了推:“趁熱快吃吧,涼了吃着糊嘴。”
剛才跟人生完氣,寧墨想硬氣些。可架不住這濃烈的香甜味順着鼻孔直往胃裏鑽。
最終,食欲戰勝了臉面。
他側過身,拿起一只掰成兩半,剝去焦黑的皮露出了橙紅的肉來,慢慢往口中送去。
逃亡之路,艱難險坷。漫說食不果腹,就是偶爾狩到獵物,也不敢生火炙熟。如今吃到久違的熱食,心中酸楚仿佛也被這熱氣給熨平了不少。
兩個紅薯很快下肚,他習慣性的伸手再去拿,卻是空空如也。一扭頭,正巧對上了洛英那雙探索的眼睛。
她單手托腮,尖尖的下巴直直沖着他。一雙黑亮的眼睛盯着寧墨上下打量許久,心中是越來越滿意。
嗯,身子骨結實,樣貌也好,就是脾氣別扭了些。不過沒關系,大男人誰還沒點子脾氣,何況她也看不上那種窩囊廢。
寧墨也曾是滿城紅袖招的人物,如何看不懂洛英這熱絡的眼神。若是從前,他定是會心一笑,縱然不喜,也絕不忍傷佳人芳心。可這半年來的遭遇早已經将那些風花雪月的心思磨平,又對着這麽個煞風景的傻姑娘,方才吃進去的紅薯仿佛像是一堆涼了的瀝青,淤堵在胸口,塞的人喘不過氣。
他已經測過身子,盡量做出疏離的動作了,無奈眼前人是個不解風情的,依舊死死的盯着。寧墨不用看,都覺得自己後背快被那雙灼熱的眼神給看穿了。
實在忍不住,他擡手在唇邊輕咳兩聲:
“天色已晚,姑娘還有什麽事要交代嗎?”
眼下之意,你可以滾蛋了。
偏生洛英不按常理出牌:“你怎麽知道我有話要對你說。”
寧墨一噎,不可置信的看着她,眼睛裏寫滿了我怎麽知道你這麽不要臉。
“哎。”洛英習慣性的把身子往前探,雙目裏滿是好奇:“你今年,有二十了吧。”
寧墨不動聲色往後挪了挪,始終保持安全距離:“不到十七。”
他是夏日出生,再過三個月才是十七歲生辰。
“才十六?”
洛英不可置信的上下打量着他,目光最終在腰帶上落下,不由發出贊嘆:“沒看出來啊。”
寧墨被這目光激的雙腿一夾,面皮發脹,聲音帶着薄怒:“什麽沒瞧出來。”
“你的年紀啊。”
日暮微光,房內視線更顯幽暗。加上寧墨面上膚色發黑,所以洛英沒瞧出來那兩團紅暈。大大方方的挪了挪屁股,好讓自己坐的更舒服些:
“看你身量,還以為你二十了呢。沒想到才大我兩歲,不過也好,我不喜歡太大的。”
寧墨裝聽不懂,不接茬。
不過洛英卻不打算放過他:
“那你,還沒娶親吧。”
這句話戳到他心口了。
渭水河畔,那張絕美的面龐上挂滿了淚水,依依不舍的松開了他的衣袖時。他就明白,此生,他們再無可能了。
随着此次一行,他失去的不僅僅是自己的身份,家族的榮耀,還有她。
洛英看他眉眼低垂,長長的濃睫遮住了眼底的情愫,只有放在身側的手,不自覺的攥緊成個拳頭。用力之大,足矣彰顯心碎之痛。
她在心底嘆了口氣,不過此行的目的還是要說清楚的。
“眼下這亂世,誰的日子都不好過。我知道你有你的苦衷,我呢,也有我的難處。如今我有件事想求一求你,若是你能應下,從此我為你設長生排位。若是不能的話,等你傷好了就走,我也絕不怨你。”
寧墨吃力的将腦海中畫面打散,緩緩開口:“大概我是幫不上忙的。”
先拒人于千裏之外,省的她提出什麽非分的要求。
大抵是了解他的性格了,洛英這回也不惱了,反而笑嘻嘻道:“這個簡單,你肯定能辦到。”
“你能偷來我的賣身文書,自然也聽到了我家這些個破爛事。早晚我都是要去找娘和弟弟的,只是我尚未婚嫁,日後真出去,行事也不方便。能不能與你做個假夫妻,給我一個身份。”
“不行!”
寧墨拒絕的斬釘截鐵:“姑娘遭遇我深表同情,可夫妻一事,不容兒戲。”
“哎,你這個人,我都不怕,你怕個甚。”洛英急了:“我又不跟你洞房花燭,又不要你三媒六聘,只要你與我做張假文書。等你傷好之後,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日後即便大街上遇到,也當不相識。行不行?”
寧墨依舊是不依,引得洛英不快了,再次以救命恩人鉗制。
沒想到這次,他的倔脾氣上來了:
“若是因施惠于我,便要強人所難,姑娘也不必再說,我現在就走。”
說着,就伸手去夠一旁的木拐杖——那是下午洛英抽了塊兒長木棍給他做的。
這回,洛英卻是不阻攔了。
寧墨拄着木拐杖,艱難的走到門口。尚未推門,便聽到外面有人出聲喊道:
“快開門,官衙的,來查人了。”
寧墨頓時激起一背的冷汗,轉過頭下意識的就去看洛英,發現她好像一點都不意外,頓時明白了。
“是你叫的人?”
他聲音極低,卻是掩不住的怒火,恨不得把眼前女子給掐死解恨。
一路艱辛,若是折在此女手中,那真是天要亡他家族一脈了。
“我還沒那麽壞。”
輕飄飄一句,讓寧墨松開了握軟鞭的手。
“荒年,不是收租,就是征人。你沒瞧村子裏老的老,小的小,都是給朝廷征去給北魏當炮灰了。”
洛英的面色也不大好,她低聲交代:“每個月這個時候,他們都要來一趟。有人抓人,有物拿物,倘若你真不想被抓去,就乖乖聽我的話行事。”
寧墨這才知道上了這丫頭的賊船,心裏恨急,卻也難保自己肯定能逃脫而不露馬腳。只有先穩住眼下,再說其他。
他閉上眼,喘着粗氣,強壓着心頭怒火:“好,你要我怎麽配合。”
洛英一指:“上炕去。”
寧墨猛地睜開眼睛,眼神裏滿是警惕的望着她。
洛英瞬間明白,哭笑不得:“你如今是個瘸子,自然要上炕上躺着了。你以為我要做什麽?”
寧墨咬牙:“好。”
見他拄着木拐杖,一瘸一拐聽話的往炕邊走,洛英忍不住發笑。同時開門,應聲道:
“來了。”
她與人說話的聲音從院子裏清晰的傳來,躺在炕上的寧墨聽的清清楚楚。聽着她如何掩面哭着說自己摔斷了腿,又嬌羞的說兩人才剛成親。臉上是紅了又黑,黑了又紅。最終,屈辱的将臉轉到一邊,不肯承認自己竟然被一個鄉野丫頭給設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