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鯉魚】
春光明媚,水渾魚肥。
約麽是上游誰家的魚塘給沖垮了,洛英一兜子下去抄上來兩條肥肥胖胖的大鯉魚。這下可把她給樂壞了,接二連三,不知不覺竟然撈上來五六條。
洛英是越撈越有勁兒,最後足足弄了十幾條上來。剩下的魚不知是學精了還是往下游,再也弄不上來了。
可怎麽弄回去卻是讓人犯了難。
放在這兒一趟一趟的運,只怕一會兒被人發現就沒了。就算人不拿,河對岸就挨着山林,說不得沒個獸啊鳥的。真叼走了,她可追不上。
活人總不能叫尿給憋死,思來想去,還真叫她想出了個辦法。
西柳河邊幾顆柳樹經歷了幾日雨水沖刷,又曬了陽光。那儲蓄了一整個冬的枝條拼命往外抽穗,不少都已經垂下來了。折了幾根大柳條,從籃子周圍細縫穿過去做經。又橫着幾條,做緯。剩下的就着籃筐一圈圈編高,最後留幾條長的擰成根繩,這籃子就成了個帶把手的小框了。
雖說對籃子多少有些損壞,可比起魚來,也顧不得許多了。
弄這些費了點時候,等她氣喘籲籲走到門口,一推門,周氏就眼巴巴湊上來:
“魚,魚!”
洛英一貓腰,在夥房裏抽出來一只鐵皮大盆,把魚一條條扔進去。又挑了兩尾最肥的,轉身向柳嬸家走去。
到了柳嬸家後,洛英駕車熟路的找出來盆把魚放進去,又倒了些水。看着魚兒歡快的在水裏游來游去,開心極了。
“你這孩子,你們吃的也不多,還總是接濟我。”
柳嬸拎了些雞蛋和菜幹非要她收下:“這是去年冬天我偷偷曬在房頂的,沒叫人發現。那母雞也是争氣,這兩天沒少下蛋。回去你好好補補,不然日後葵水到了,有你難受的。”
洛英嘻嘻一笑,像想起什麽似的:“柳嬸,栓子哥的舊衣裳家裏還有嗎?”
“有,還有兩身,走得匆忙,袖子那會兒也沒做好,我給你拿去。”
柳嬸再出來時,手裏拎着個包袱遞給了她。心裏好奇的緊:“英子,你這是給誰穿啊。”
“給我男人啊。”
洛英在衣擺蹭幹水分,接過包袱,眉開眼笑的想:寧墨終于不用光溜溜了。
“男人?”
柳嬸吓了一跳:“你這孩子,什麽話都敢亂說,你什麽時候有男人了?”
“就前些天,一個過路的。”
柳嬸的心一下子揪起來,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滿目憂心:“孩子,你是不是被人給騙了啊。咱們這窮鄉僻壤的,家家戶戶有幾只耗子都能數出來。從哪兒就跑來個過路的,還就不聲不響把你給娶了。”
“放心吧,嬸子。他人好,對我也好,只是家裏窮,出來讨口飯吃。這不,恰巧就遇上了我,叫大水泡了衣裳,壞的不成個樣子了。只能先來借兩身栓子哥的穿,等回頭我賺了錢,再給栓子哥買新的。”
看洛英眼底滿滿幸福,柳嬸也不好再多說什麽。只能眼巴巴看着洛英抱着衣裳輕快的腳步離去,心中卻惋惜的很,喃喃自語:
“栓子,你說這是個啥世道哇。本來,這是娘給你相中的媳婦,可現在,媳婦沒了,你也不回來,叫娘往後可雜活啊!”
世間的悲喜并不相同,譬如這廂,柳嬸的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似的。而另一邊,洛英歡歡喜喜的看着穿上新衣的寧墨,是怎麽看怎麽滿意。
栓子的衣裳穿上他身上袖子褲腿有些短,明明是粗布料子,也被他這麽一穿,顯得格外好看。
“你那衣裳爛的沒法要了,我裁裁剪剪,正好給這兩身衣裳接一截。”
寧墨只覺得那眼神過于滾燙,都快要把他燒出個洞來。連屋子都開始覺得狹小起來,不然怎麽會莫名的發熱?
“我發現你還真是個福星呢。”
說幹就幹,洛英把丢在角落的衣裳撿起來丢到盆裏,打上胰子,使勁揉搓起來,對水裏逐漸暈出來的血水選擇了視而不見。
福星?
寧墨看了看她,見她低着頭,衣袖挽的高高的,露出小麥色結實的手臂。
一想到昨晚是這雙手把自己給扒光了,他就覺得臉上發燒。
“你看,上回你來,我抓住了只山貍。這回你來,天晴了不說,還網了這麽些肥魚。這不是福星是什麽?”
洛英揚起小臉,美的眼睛都快彎成條月牙了。
寧墨微微側過臉,避開那雙過于熱情的眼神,低聲道:
“救命之恩,無以為報。”
“哎。”洛英毫不在意一揮手:“咱們不是夫妻嘛,應該的。”
她美滋滋的洗起了衣裳,嘴裏還哼着不成曲的小調,聽着有些熟悉。
衣裳很快洗好晾了起來,趁着天氣好,洛英索性把被褥全都抱出去曬上,也好去一去這些天的潮氣。
收拾完屋子,就該收拾那些魚了。
洛英都想好了怎麽處理了。
現在的天還沒熱起來,趁着這兩天有陽光,把魚收拾幹淨抹層鹽,曬上幾天做成魚幹。這樣想吃的時候,随時拿出來吃,還不愛壞。
等這東西曬出來,順道給舅舅家送兩條。這些年舅舅沒少幫襯,她也不能沒良心。
今天倒是可以先吃頓新鮮的。
取來一條活蹦亂跳的鯉魚,用刀柄狠狠一砸它的腦袋,瞬間就直挺挺不動了。
洛英手快,用菜刀對着魚腹切開,掏出裏頭的東西放在一邊的清水裏頭。洗幹淨魚生,開始剁塊兒起來。
燒火,燒油,下菜,添水,焖魚。
一陣陣誘人的響起直往胃裏頭鑽,早起到現在她還啥都沒吃呢。這會兒也忍不住了,掰了塊兒涼饽饽放在嘴裏抿着,只等着它化開,好撐到魚熟。
魚好熟,沒一會兒就出鍋了。
炖的酥爛的魚肉一晃就骨刺分離,周氏哈喇子都快掉出來了。洛英給她放下一碟後,端着另外一碟轉身進了東屋。
“吃飯了。”
她笑意盈盈的大步走過去,把手中的魚擺到寧墨眼前:“你身上有傷,這兩天就在屋裏吃吧。”
寧墨也不願多生是非叫人看見自己受傷,默認了她的提議。
原先是逃亡,保命要緊,顧不得旁的。現在身上都舒坦了,被忽略已久的胃開始叫嚣。
一回生,二回熟。
他不客氣的拿過筷子,先喝了口糊糊,又夾了塊兒魚肉。
一擡眼,就對上了少女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怎麽樣,好吃嗎?”
洛英期盼的望着他,有些像他從前養的只小黑狗,土土憨憨,卻十分有精力。
說實話,并不好吃。
他愛吃魚,正因為愛吃魚,所以對這東西的吃法格外挑剔。
最上乘的鯉魚當屬黃河裏的鯉魚,身長三尺,鱗片以金色為佳,紅色次之。
用上好的刀工在鯉魚身上打上花片,拎起尾巴用滾油不斷澆,直至花片微微卷起,像是一只炸毛了刺猬,這還不算完。
然後再用各種香料調汁,最後趁熱澆在炸好的鯉魚上。鯉魚形狀不能變之外,還要保證其口感外酥裏嫩,這才算是能入口。
再看眼前這條魚,刀工雜亂,魚塊兒大小不一。鱗片沒去擡幹淨,油也不夠,跟白水煮出來似的,壓根遮不住鯉魚身上那股土腥氣。
可寧墨卻覺得,這是他吃過最好的魚。
寧墨夾了一大塊兒放入口中咀嚼,給與充分肯定:
“好吃!”
一頓飯吃罷,寧墨的傷處也隐隐又有血洇了出來。
那口子不大,卻極深,洛英連忙叫他躺下養着。什麽也不許幹,直到養好身子為止。
洛英麻利的收拾好碗筷後就在院子裏坐着劈魚起來,魚腥味和少女那不成調的小曲從窗戶縫裏鑽進來,像是一首加了味道的搖籃曲,哄着寧墨再次睡着了。
等醒來後,又是天黑,該吃飯了。
一連三日,他的傷口終于長利索,也穿上了洛英那不咋滴女紅的拼接版衣裳,可以下地了。
一推門,院子裏一派繁榮景象。
院子裏面橫七豎八的拉着幾根長線,上面橫七豎八的挂着魚塊兒。院子一角,堆着綠油油的不知名野菜,一雙手正從石磨後方探出,往上面放蛋呢。
“咦,你起來啦。”
洛英從石磨後頭站起身來,想用手把一縷煩人的發絲弄腦袋後面去,卻發現滿手是泥。只有跑到寧墨跟前,一低頭:“快幫我把它別耳後,幹這會兒活的功夫,都快叫它給煩死了。”
寧墨有些猶豫,架不住洛英又催一遍。無奈,只有伸手捏住那縷發絲,仔細的替她別到耳後。
其間,因為洛英不老實扭動,他的手指一下子戳到了洛英的脖子。那溫熱的觸感讓他飛快的收回了自己的手,佯裝什麽都沒發生。
洛英絲毫不知,只覺得那煩人的東西終于不再臉上拂來拂去了,高興的揚起手中鳥蛋:
“早起去摘野菜,發現有個歪脖子樹上挂着個巢,我爬上去一看裏頭有五個鳥蛋,就都撿回來了。”
畫面何其相似。
也是春日花暖,紙鳶橫飛。她的紙鳶不慎被風吹斷,最後挂在了一顆樹上。
在摘紙鳶的過程中,居然意外的發現樹上有個鳥巢,裏面安靜的躺着幾枚還帶着溫度的蛋。
他炫耀的取下來,像愣頭青一樣對她獻寶。換來她蹙眉溫柔道:
“若是它們的母親回來,瞧不見了自己的孩子,該有多心痛。二哥,你就放回去吧。”
回憶與現實重疊,一時間,寧墨竟分不清什麽是幻,什麽是真了。
洛英越說越興奮:
“明兒我再去看看,那老鳥會不會惦念着孩子飛回來。若是抓住那個,咱們可就有口福了。拔光了毛用火直接烤,什麽都不放都好吃。”
她吸溜了口口水,饞的眼睛迸發出光芒,恨不得那鳥現在就在眼前叫她抓住才好。
寧墨默默的看了看,回到現實。
罷了,都是夢。
現在眼前這個濤濤不休,口水橫流的,才是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