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舅舅】
舅舅家住在離西柳村不遠的藍玉村,聽說一百年前這裏的山上能産出一種質地冰藍的石頭,頗受貴族喜愛。于是一大幫礦工拖家帶口,不遠千裏來這兒讨生活,逐漸将一座荒山延綿成了熱鬧的福地。
不過這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自打三十年前礦石被開采枯竭,人就越來越少。如今,只剩下不到一百戶,也就勉強比西柳村好一些而已。
別看只是不到十裏路,卻與西柳村有着天壤之別。
沒有溪水環繞,沒有青山翠綠。光禿禿的礦山顯得荒涼。緊鄰礦山的村莊地面不平,怪石嶙峋。走路的時候要格外小心,否則很容易腳下一滑跌倒受傷。
洛英經常來這兒,對路面是輕車熟路,有些擔心寧墨。一路上嘴巴不停的指揮,跟只小喇叭似的。
才到稍微平坦的地方,就瞧見幾個孩子蹲在地上抓石子。
洛英喊了聲:“二牛,快過來。”
一個穿着滿是補丁的男孩兒站起來,慢吞吞走過來,拖着大鼻涕口齒不清的喊了聲:“英子姐,我想吃糖。”
“去你的,姐又不是賣貨郎,哪兒次次都能給你弄到糖吃。快回去告訴你娘,就說我送好吃的來了,叫她燒鍋開水,一會兒咱們吃肉。”
一聽有肉,二牛頓時也不要糖了,用手背一擦鼻涕,轉身就跑。
“臭小子。”
洛英笑着跟寧墨解釋:“這是我舅舅家的老三,老二叫大妞,今年十歲,乖巧懂事的很。”
沉默了一路,這會兒正好有個機緣開口。寧墨順口問:“那老大呢。”
“沒了。”
洛英語氣還跟方才一樣,只是臉上沒了笑容:“剛滿十二,就叫征兵的給強行拖走了。半大的孩子哪兒懂打仗,去了直接送上前線,一支箭穿胸而過,死了。”
寧墨停下了腳步。
“按國律,男子十四方可征兵。而且皆是自願,不可強行。”
“國不國律的不知道,可前年像瘋了似的,說都城要破,但凡十歲以上男丁都拖走了。聽說是衍王極力主戰,撐在玉關不回。朝廷沒法子,就下來征兵,死了一批又一批,年紀自然也越來越往下降。”
洛英沒注意到寧墨那越來越難看的臉色,自嘲一笑:“幸好我不是個男的,否則的話,早也死在那場戰争中了。”
寧墨神色複雜,剛要開口,卻聽見她驚喜向着前方招手:“大妞。”
寧墨擡眼追随她的身影,見她快步走進眼前院子,摟着院子裏個瘦骨嶙峋的姑娘正親熱的說着什麽。又想起方才洛英說的話,心頭猶如壓了塊兒巨石般喘不上氣。直到洛英向他招手,這才勉強上前,進了院子。
“快叫姐夫。”
洛英懷裏的女孩兒怯生生的叫了個姐夫後,她高興得很:“這就是大妞,我表妹。”
寧墨下意識伸手想要送個什麽,摸到空空如也的衣袖才發現,自己如今是什麽處境,不由的讪笑點頭,算是見過了。
洛英姐妹倆絲毫沒留心他的動作,反而是一把接過籃子,揚起聲音:
“舅舅,舅媽,我來啦。”
話音剛落,從屋內就走出個身材肥碩的婦人,滿臉不悅:“怎麽,往常來家還知道起碼背着點我,現在都明目張膽了?是壓根沒把我放在眼裏,還是覺得我們家地主老財糧食富裕。”
“肉,肉。”
二牛拖着大鼻涕蹦着跳,去夠舅母孟氏的衣角,髒乎乎的手印直接拍了上去:“要吃肉。”
“去邊去,我還想吃龍肝鳳膽呢。”孟氏一巴掌扇到二牛臉上,罵罵咧咧:“你老子有本事,偷着摸着拿糧接濟別人。別說是肉,我看過幾天屎你都吃不上了。”
婦人的粗鄙令寧墨覺得有些不适,洛英卻絲毫沒事,反而笑嘻嘻上前:
“舅媽,我知道您刀子嘴豆腐心,若是沒有您默許,借我舅舅倆膽他也不給給我糧啊。這不,前兒我倆進山獵了只山羊,就趕緊把最肥的腿砍了給您送來。還有曬了點魚鲞,給大妞和二牛補補身子。”
孟氏疑惑的低眼一看,可不是,竹籃裏頭擺着一只肥嘟嘟的羊腿,暗紅的肉紋理清晰,一看就讓人忍不住流口水。旁邊幾條微微風幹的魚,已經能聞到香味了。
洛英給了個這麽好的臺階,孟氏自然要下的。何況她帶來這麽珍貴的東西,這會兒就是叫孟氏改口叫奶奶也使得。
“瞧你這丫頭說的,不帶東西,我還能不叫你進門不成?我就是惱你舅舅這腿疾又發作了,大小活計都得我來,日子難熬哦。英子明白舅母的一片苦心,就比什麽都好。”
變臉之快,令人瞠目結舌。
洛英好似早料到一樣,卷起袖子就拎了一旁的柴刀:“舅媽去廚房忙活,這交給我們就行了。”
孟氏這才發現旁邊還站着個俊俏少年,不禁遲疑:“英子,他是?”
“是我男人。”
“啥?”
洛英的一句話,引來了高低不同幾聲驚呼。
寧墨被自己口水差點嗆噴,這女子,每回都語出驚人。
孟氏則是瞪圓了眼盯着寧墨,好像被這個消息震驚了。
而真正叫的最大聲的,則是卷着褲腿雙腳是泥,一瘸一拐從籬笆院外進來的舅舅李大柱。
“舅舅。”
洛英站起身,甜甜的叫了聲,然後眼神示意寧墨。
在強大的眼神逼供下,寧墨也含糊的叫聲舅舅。
李大柱不說話,銳利的眼神盯着寧墨,恨不得要把人給看穿了。
半晌,才開口,卻是問洛英:
“你這丫頭,上回來到現在才幾天啊。怎麽突然就嫁人了,當我們是死了不成?連個話都沒有。”
“前幾天發水,橋淹了也過不來,這兩天一退,今兒不是就來了嘛。”
洛英笑嘻嘻撒嬌:“舅舅不是一直擔心我一個人怕受欺負,現在嫁了人,沒人再欺負我了。”
“那也不能随便就嫁!”
“不随便不随便。”洛英一指門口放着的東西:“這些都是他孝敬您的,他可有本事了,一進山就獵了只野山羊。往後我們一定多孝敬舅舅舅媽,才能報答你們從前對我的照顧。”
李大柱被繞暈了,順口說:“你是我親外甥女,我就壓根沒想叫你報答。再說你們剛成親,自己小日子還顧不過來呢,拿這些東西作個甚。一會兒回去都拿走,先把自己日子過好了。”
“大柱!”
孟氏挑着聲音:“你快進去換條褲子,也不怕一會兒凍着了。”
李大柱剛從田裏回來,腳上全是泥土。剁了兩下後對洛英說:“我先去沖沖腳,一會兒來跟你再說啊。”
看他成功的被孟氏支走,洛英笑了,把手裏的柴刀交給寧墨,站起身擦了擦手:“舅媽,走,我幫您燒火去。”
這年頭,肉可是不多見的東西,這麽一條肥嘟嘟的羊腿,對洛英那些個偏見早就煙消雲散了,這會兒是怎麽看她怎麽滿意。
“燒個火還要你,你們小兩口頭一回上舅舅家來,可是貴客。老老實實坐着,大丫,還不滾過來燒火。”
大丫貓着腰鑽進夥房,生怕慢了要挨揍。孟氏則拎着羊腿如獲至寶,臉上都快裂開花了。
方才還熱鬧非凡的小院,這會兒又剩下他們兩人了。
寧墨認真的屁着手中的柴。
他的準頭極好,一刀下去均勻兩半,再一下,四塊兒。不一會兒,腳邊就已經散落不少木條了。
洛英蹲在旁邊開始撿拾,攏成一堆就抱去牆角下堆着。駕車熟路,一看就沒少幹。
寧墨心裏憋悶沒地兒使,只能是一下又一下的機械式幹着活。兩人配合無間,沒一會兒,竟然堆的有小半人高了。
這一切都被孟氏和李大柱看在眼裏。
“我就說這小子行吧。”孟氏眉飛色舞:“你那侄女跟個人精似的,能挑個賴男人?你啊,對人家和氣點。”
李大柱觀察有一會兒了,發現寧墨并不是繡花草包,方才心裏那股子不滿已經煙消雲散了。不過到底是介意外甥女沒把這麽大的事先跟自己說一聲,板着臉:
“你就是看人家拿了肉才這麽說,一條羊腿幾條魚就給你收買了。”
“呵,好大的口氣。”
孟氏雙手環胸,挑眉道:“咱們家多少日子沒粘過葷腥了,知道嗎你?還一條羊腿,你要是能給我弄來一碗肉,我就服你。”
李大柱被噎的說不出話來,只有牽着兒子的手去給他洗臉。孟氏望着那堆柴火,聞着從鍋裏飄來的肉香,心裏高興得很,大聲喊:
“別忙活了,快洗手,叫新女婿吃飯了。”
寧墨不太想進屋,卻架不住洛英熱絡,直接挽着他胳膊:“快走,舅媽手藝可好了,今晚你有口福了。”
這一回,洛英還真沒框他。
孟氏這人別看說話做事不咋地,可手藝是真好。
吃了幾天洛英做的飯,再吃孟氏做的,寧墨不覺也吃多了些。
等晚上要走的時候,李大柱一家子把他們送到村口,還要再送被洛英攔住了。
“你們快回去吧,過幾天等獵到好東西我們還來。”
李大柱心疼外甥女,剛要開口就被孟氏打斷了:
“我就知道你這孩子孝順,不是那種白眼狼。你也別都拿來,自己家留着吃。我跟你舅舅不饞,也是顧孩子們兩張嘴,吃不多少。”
洛英笑着跟舅媽告別,兩人并排往家走。
出門的時候是夕陽,這會兒已經是月上中天了。
山裏的景色極好,沒有樹木房子遮擋,銀盤似的月亮顯得格外明亮。銀輝猶如輕紗一樣籠罩大地,顯得那麽靜逸,祥和。
少男少女約下漫步,本是件浪漫事兒。洛英卻不合時宜的問了句:
“我看你傷也好差不多了,是不是又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