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跟蹤】
洛英才不怕他呢。
這小子,年紀不大,說話起來嗚嗚渣渣的。爹爹說過,這種人往往都是虛張聲勢,是紙老虎,壓根不用怕。只需要比他們還大聲,還厲害,立馬就鎮住了。
真正可怕的,是那種臉上笑眯眯,做事起來卻十分狠戾的人。這種人往往沒有底線,背後捅刀子是常有的事。
那會兒她年紀小,聽不懂什麽大道理。爹爹就會摸着她的腦袋,溫柔的告訴她。只需要記住,會咬人的狗不叫就行了。
沒一會兒,一個腦滿腸肥的胖子從屋內大步出來,卷起袖子四處裏看。最終,視線在洛英身上停了下來。
他偏着脖子,一雙三角眼在洛英身上打量了會兒,從鼻孔裏哼的一聲:
“你就是來找茬的花子?”
洛英連忙的乖巧,解釋:“我不是花子,我是來有事請教郎中的。你是郎中嗎?”
“問郎中?”白胖子一說話雙下巴上的肉直顫:“有銀子嗎你。”
洛英脆生生道:“有,可得郎中先回答我再說。”
白胖子下了定論,認定了洛英就是來找茬的,一揮手,命小夥計趕緊打發了她。省的一會兒沖撞了貴人,先拿他開刀。
等白胖子走後,小夥計愁眉苦臉的過來:“你都聽到了吧,你若是不走,他就該為難我了。”
洛英瞪大了眼睛:“他當真是郎中?”
“他可是咱們這兒遠近聞名的名醫呢,專給達官貴人瞧病。姑娘,你若是真不舒服,瞧見沒。”
小夥計指着對門一條巷子:“從那兒走到頭,左轉第三家,你敲門找一個老許頭。他也會瞧病,收的還便宜,不吃藥的話一兩個銅板就夠了。”
洛英本想在這兒打聽出弟弟的下落,可見那白胖子腦滿腸肥,壓根沒個郎中樣兒。加上出言不遜,十分失望。
不過還是對小夥計很有禮貌的道謝:“那就謝謝你了。”
小夥計揮了揮袖子,算是回禮。等洛英真的往他說的方向走後,頓時長舒了口氣。
按着小夥計說的地方,洛英還真找到了一扇小門。
只不過,這小門殘敗不堪,搖搖墜墜挂在框上。洛英甚至不敢伸手去碰,就怕才挨上,這門就得砸下來。
洛英小心翼翼從半扇開着的門探進去腦袋:“有人在嗎?”
院子裏頭靜悄悄,啥聲音也沒有。
她又叫了一聲,這回,終于有人回話了:
“要是看病拿藥的就直接進來,要是無賴要錢,一個子都沒有。”
是個火爆沙啞的聲音。
洛英連忙回答:“我是來看病的。”
然後,側着身子将自己擠進去。
一進院兒,她才瞧清楚。
不大的院子的地面鋪曬着各種草藥,角落處坐着個瘦弱的老頭,腳上踩着個碾子不斷往裏面添着草藥,一股濃郁藥香撲鼻而來。
老頭頭也不擡:“有什麽症狀?”
洛英連忙說:“我心裏堵得慌,晚上睡不着覺,成日裏就想着一件事。”
“那是閑的。”
老頭往碾子裏又添上一把藥:“幹點活出身汗就好了。”
看人壓根懶得理她,洛英急忙道:“其實我就是有個問題,只要知道了,立馬就好了。”
老頭沒理她,停下了腳把磨出來,又拿了個小鍋把磨碎的藥粉全部從裏頭倒了出來。末了還用在手上掂了掂,抖了抖。
“我就是想知道,這世界上,有沒有男人一輩子生不了孩子的。”
“身體患了頑疾的,天殘,還有進了宮的太監,都生不了孩子。一輩子都生不了孩子,小姑娘,你是不是遇到什麽難處了,莫要因為一時的銀子,就斷送了自己一身啊。”
洛英連連擺手:“我不是給人家買去當媳婦的,老郎中,那,這些人之中,誰會想着買別人家孩子做自己兒子啊。”
老頭拿起一杆小稱,分量算計着把每一份均勻放到面前的幾張紙上:
“喲,這可就說不定了。有那關系親近點的,就會去自家親戚旁支裏,抱一個回來。除非是家裏沒男丁了,才會去買別人家的兒子。”
洛英聽了半天,覺得也找不到什麽頭緒。
太監,患病者,那弟弟到底是給誰買走了呢。
想起周氏那滿是肯定的語氣,洛英覺得太監更有可能一些。
于是她再問:“那您知道,哪兒有太監嗎?”
老頭這回正眼瞧她了。
他年紀雖大,眼神卻十分清澈,看了半晌後,問道:“姑娘,你打聽這個做什麽。”
洛英也沒想隐瞞:“前年我弟弟叫人給偷着賣了,賣他的人說,賣給位公公,我想去把他給找回來。”
“哎。”
老頭嘆了口氣:“可憐的孩子,放棄吧,你是找不到的。”
“為什麽?”
老頭道:“太監只有皇宮王府裏才有,尋常人家可不會養這種畜生。你說前年,應該是打仗那回,當時衍王有幾位家眷陪同。想必那買孩子的太監,應該就是衍王府裏的吧。”
衍王,又是衍王!
因為一場膠着戰事,先是爹爹,後是大牛。如今,連弟弟都跟他有關,她就納了悶了,難道她上輩子捅了衍王老巢?
否則這輩子,怎麽她家都圍着衍王轉呢。
可弟弟總是要找的,不能浪費好容易得來的線索。
“那老郎中,您知道衍王現在在哪兒嗎?”
老頭搖頭:“老頭子我就勉強治病救人,哪兒懂這個。不過小姑娘,你現在去找,怕是也晚了。”
洛英急了:“這是啥意思啊。”
“若是你弟弟被個老太監買去,八成就是給那老太監養老送終,好歹算是個善終。可若是叫年輕太監買去,只怕這會兒也跟他一樣,去了子孫根,在哪兒伺候吶。”
“啥?”
洛英頓時猶如被冰水潑下,等還要再問,見身後有個拄着拐棍顫顫巍巍走進來的婆婆,哎喲哎喲的喊着疼。
“小姑娘,聽我的,趕緊回家去吧。這世道亂,不是你一個女孩子能改變的。”
說罷,他上前扶住老婆婆,仔細問詢起來。
洛英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去的。
一想到弟弟有可能也成了那不人不鬼的東西,就忍不住眼眶泛酸,心裏也跟噎了一整個饅頭似的,難受的緊。
她漫無目的的在街上走着,直到走到路的盡頭,前面再無路可走。一屁股坐下,再也忍不住眼眶裏的酸意。
眼淚流了會兒,她面前突然出現一個被咬了一口的饅頭。
擦去眼淚一看,原來是個穿着破爛的花子,大概十一二歲,渾身上下髒兮兮的,一手拿着半個饅頭啃着,另一只手舉着個饅頭,對着她,露出善意的笑容:
“給你吃。吃飽了,就不難過了。”
洛英擡起手背擦幹眼淚:“謝謝你,不過我不讨飯,我也不餓。”
花子不明白,一屁股坐到她旁邊:“不餓你哭什麽,我只有在餓的時候才會哭。”
洛英一想到弟弟會成為太監就難過的很,這會兒也不想說話。雙手抱住膝蓋,下巴放在上面。不一會兒,眼底水霧又集聚起來。
洛英落淚的功夫,花子把兩個饅頭都吃完了,也跟着流起眼淚。
見他哭,洛英奇怪的很,抽噎道:“你哭什麽,兩個饅頭都下肚了,難不成還餓?”
花子眼淚嘩嘩的不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梗着脖子發出啊的一聲長嘆:“噎死我了,剛剛差點氣都喘不上來。”
花子臉上黑黢黢的,一流淚瞬間在臉上沖刷下兩條小水溝,逗得她破涕為笑:“那你就不知道少吃點,慢點吃。”
“一看你就沒讨過飯。”花子撇嘴:“拿到東西就要趕緊裝肚子裏,一會兒要是被人給搶了,可就什麽都沒了。”
洛英不信:“誰還來搶你兩個破饅頭。”
話音剛落,花子臉色大變,瞬間從地上彈起來,老老實實的低下頭:“大哥。”
洛英轉過頭,看見個刀疤臉,懷裏還抱着只猴。
正是她剛剛看表演,還浪費了一個銅板的那只小猴。
她驚喜道:“原來你跟這只小猴是認識的啊。”
這麽聰明的小家夥,她自然是喜歡。那小猴也拼命的往過來跑,洛英以為小猴要來跟她玩,張開了手。不料那小猴直接爬到花子身上,開始拼命撕咬起他的頭發來。
花子疼得捂住了腦袋,在地上打滾。那小猴依舊不依不饒,一面撕咬一面發出嚇嚇的尖銳聲,十分駭人。
洛英沒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方才還可愛的小東西這會兒怎麽這麽吓人。但動物再怎麽也沒人重要,她嘗試着用動作驅趕小猴、不料那猴子異常兇猛,竟沖着她龇牙咧嘴,躍躍欲試。
洛英見小猴厲害,便對着刀疤臉喊:“你快叫它回去啊,一會兒把你弟弟咬傷了怎麽辦。”
刀疤臉發出嘿嘿怪笑,慢慢走近:
“這是對他不聽話的懲罰,玉春,我跟你說過什麽?”
小猴撕咬的玉春疼得直哭,抱着腦袋哭着說:“搶來的東西要第一時間交給大哥,可是大哥,我今兒真的是太餓了。”
“這不是還沒餓死嗎?”刀疤臉一收手,小猴順勢爬了回來。
“只要沒死,就要遵守我們的規定。不然的話,就趁早滾出去。”
兇神惡煞,玉春只能抽噎着點頭。
刀疤臉冷冰冰道:“剩下的一會兒回去再收拾你,也好給那幫崽子們看看,不聽話的下場。”
洛英在一旁看不下去了,擋在他面前:“他真的是太餓了,要不這樣吧,我去買兩個饅頭給你,算是他的,你別再打他了。”
刀疤臉看着洛英,噗嗤一笑:“小丫頭,看來你還不清楚自己的處境啊。”
說罷,一點下巴:“玉春,去,把她綁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