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碰瓷】
“你以為那是個什麽年代?”
身上的皮都被熱水給熨開了,熱氣陣陣,熏的周氏腦袋暈乎乎的,骨頭也覺得松弛的很。多少年沒這麽舒坦過了啊!
“那會兒聽說朝廷出了什麽事,許多達官貴人一夜之間變成階下囚。家家戶戶門窗緊閉,生怕是被牽連。你也別總怪我賣了你娘,當真是她見你們姐弟快要餓死,自己把自己給賣了。還是那種地方,她真是我見過最好的一個女人啊,可惜,可惜咯。”
“哪種地方?”洛英乘勝追擊,不料周氏狡猾的很:“哎喲老婆子我身上都要散架了,快快快,幫我把身上擦幹。”
洛英知道她又開始裝傻充愣,不過也不生氣,拿過一旁的手巾沾水擰幹,替她仔仔細細擦起來:
“你說你的嘴怎麽就這麽硬呢,不叫我找我娘,可弟弟的下落你總該告訴我啊。我是個女娃,嫁了人總不能伺候你一輩子,你需要個男娃給你養老送終呢。”
周氏擺手:“丫頭,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為你好。那可是我親孫子,我舍得他受罪嗎?放心吧,收養他的人,那是滔天的富貴,下輩子,下下輩子,都夠他活的了。”
“那人家就不許再生?若是回頭再得個親兒子,不把他掃地出門?”
“這你就不懂了,那種人,一輩子也生不出來。”
說完周氏才覺得自己多語,望着洛英道:“你啊,也別再想套我的話,他們的下落我是不可能告訴你的。你看,寧墨那小子不挺好的嘛,過兩年你們把娃一生,多生幾個,留一個給随你姓,這樣我到了地底下,也有臉見你爺他們咯。”
說罷,把眼一閉,舒舒坦坦的打起了盹,任憑洛英伺候。
洛英也不怒,認真的給她擦幹淨後,丢下一套幹淨衣裳:“趕緊穿上別着涼,省的給人添麻煩。”
周氏剛洗幹淨,身上舒坦的很。愈發覺得找這個孫女婿是真找對了,孫女都跟着變的溫柔體貼起來。
吃了頓飽飯又洗個熱水澡,周氏沒一會兒就開始上下眼皮打架。終于,在天色擦黑時,屋子裏傳來了響亮的鼾聲。
洛英抹黑到了夥房開始鼓秋,又打并行李。過了三更天,就趁着月色背着包袱,深一腳淺一腳,毫無留戀的離開了這個家。
她再也不信周氏糊弄自己的那些鬼話了。
月亮猶如一只大銀盤高高挂着,無論洛英走多遠,它始終保持不近不遠的距離陪伴。漸漸的,洛英來了興致,偶爾揪起路邊一叢綠瑩瑩的小草橫在眼前,看着黃橙橙的月亮做背景,真是一幅美好的畫卷。
走會兒歇會兒,也不覺得十分的乏。等到天邊露出魚肚白時,她已經到城門外了。
守城的士兵打開城門,放下吊橋,門口稀稀散散的百姓瞬間站起排好隊。洛英看了,連忙加入了那只龍尾。同時,好奇的看着四周。
這還是爹走後這些年她頭一回進城。
排隊的人們大多面有菜色,身上衣裳全是補丁。婦人抱着孩子,目光倉皇。還有幾個被牽着的半大孩子,四肢纖細肚皮卻鼓的極脹,目光呆滞的站着,随着大部隊挪動着步伐。
洛英看的出神,突然見後面的人不耐煩的催促着她。她擡頭一看,原來前面的人已經走了一截了,連忙追上。
磨磨蹭蹭,等到城門口的時候,時間已經過去一炷香了。
守城的士兵還在打哈欠,含糊不清的跟旁邊人說了句什麽,旁邊人眉飛色舞的回了句:“我就說那小妞厲害吧,等着,明兒不當值咱再去爽一把。”
士兵猥瑣一笑,一扭頭瞧見走的慢吞吞的人,又是一個哈欠,揮着手:“快點快點,媽的一個個窮酸樣,今兒怎麽都是這幫人,也沒個有錢的讓哥們摟點酒錢。”
洛英心裏怦怦直跳,等好容易過去後,加快腳步,迅速的逃離了城門。
不知不覺,她順着人群,走到了一條熱鬧非凡的路上。
踏上青石板的石階,緩緩走上一座古樸石橋,整個街道風光頓時一覽無遺。
道路兩旁滿是各色店家的旌旗,上面寫着不同的字樣。叫賣聲,吆喝聲,絡繹不絕。人們或是挎着籃子或是拉着孩子,行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偶然一陣歡呼聲伴随着銅鑼聲響,原來是個拴着繩子的猴子,耍猴人一聲令下,猴崽子激靈的爬上樹梢。再下來時,手裏拿着個蘋果,坐在地上自顧自的啃了起來。
憨态可掬,令人不禁發笑。
洛英還是頭一回瞧見這個,頓時被勾了過去。
等她從人群裏擠進去時,那小猴兒正好站在她跟前。雙手作揖像是個人兒似的,不斷的作揖磕頭。
洛英不懂,一旁大叔提醒:“丫頭,這小畜生是在跟你要賞錢呢。你不給,它就能一直這麽舉着。”
洛英有些後悔,頭一回聽說看熱鬧還要花錢的。可這小猴兒像是盯住她了,一個勁兒的作揖,綠豆大小的眼睛亮晶晶的沖着她看。
無法,洛英只有從背上掏出包袱,忍痛拿出一個銅板給了小猴子。
小猴子得了銅板,高興地龇牙咧嘴,又沖着下一個人作揖了。
看了這麽會子的熱鬧,一個大銅板就沒了。洛英越想越後悔,索性不再看,從人群中又鑽了出去。絲毫沒留意,那訓猴人發出哔哔兩聲,小猴子攥緊銅錢三兩下爬上樹,沖着洛英離去的方向看去。
漫步在街道上,陣陣香氣一陣陣勾着她魂兒,洛英這才想起來,從昨兒開始她就沒吃什麽東西。
她停下的正是家包子鋪,老板一掀籠屜,香氣瞬間彌漫開來,白胖胖的包子整齊排列,饞死個人了。
“姑娘,來個包子吧,肉的一個銅板,素的一個銅板倆。”
洛英連忙搖頭,好家夥,啥玩意兒一下子就一個銅板啊。
她這幅囧像老板立馬板着臉,揮手攆她:“去去去,窮花子,別擋着我門啊,招晦氣。”
好不好的被罵,洛英也來了氣:“大馬路這麽寬,難道都是你家的不成,我偏要站在這兒。不光站,我還要在這兒休息呢。”
她尋了個角落直接坐了下來,氣的包子店老板罵道:“娘的,今兒還碰見個硬茬了不成?好好好,你坐你的,我吆喝我的。”
說罷,又扯着嗓子喊道:“包子,包子勒。”
洛英從包袱裏面取出一個饽饽,狠狠的啃了一口。聞着包子味,閉眼咬饽饽,別說,還真是吃出了肉的滋味。
啃完一個饽饽後,她收拾收拾,繼續出發。
她也不知道去哪兒能找到娘和弟弟,不過昨晚周氏說了句話:
“那個地方。”
洛英喃喃自語:“那個地方,是什麽地方。”
還有,啥叫生不出孩子,誰家能保證生不出孩子呢?
洛英決定,先去從醫館找起,因為郎中肯定知道這個城裏誰是生不出孩子的。
洛英才剛起身,就有只尖嘴猴腮的男人跟了上來。懷中鼓鼓囊囊還在動彈,顯然是只活物。
那男人桀桀一笑,摸着懷裏小東西的毛腦袋:“乖,做完這一單生意,就給你買好吃的。”
懷中物好像能聽懂人話似的,發出興奮的吱吱叫聲。
洛英本着越大的醫館救治的病人肯定越多,直接沿着最繁華的街道尋找,果不其然,一炷香之後,她在一座飄着藥箱的藥館前停留下來。
洛英看着上面牌匾,是用小篆寫的文字。她看了半天發現從左往後還是從右往左,一個都不認識。不由扶了扶包袱,直接邁步踏了進去。
“哎哎哎。”
門口的活計正在打掃衛生,一見她立馬用手中浮塵怼着她的胸口,把她給推了出去:
“嘛呢嘛呢嘛呢,沒瞧見啊,這是國醫堂,治病救命的,不是給你們施舍剩飯剩菜的地兒。趕緊走,走走走。”
洛英原本還堆着笑的臉,瞬間冷下來:“你怎麽能這麽說人呢,誰是要飯的了,我像要飯的嗎?”
小夥計停下手中動作,抱着浮塵将她從上往下,又從下往上齊刷刷看了遍,嘴一撇:“我看不是像,就是!”
洛英氣的哎了一聲,就被他打斷:“趕緊趕緊,哪兒涼快哪兒呆着去。瞧瞧你這髒腳丫子,我剛才擦幹淨。”
他從懷裏抽出一塊兒抹布,蹲在地上重新擦拭起來。
洛英這才看見,這家藥鋪的地面光潔如新,猶如鏡面般。就自己那一串腳印格外顯眼,也難怪人生氣了。
她嘟囔:“地不就是給人踩的嘛,弄的比炕頭還幹淨。”
不過,心頭的火卻都消了,自覺的退到了門檻外。
小夥計擦完後,發現她還站在那兒,不禁咦了一聲:“你怎麽還不走,打量一會兒我扭身再進來是吧。”
“我不走,卻也不進去。”
洛英固執的一扭頭,指着上頭的門匾:“既然是救命的地方,如今我就有需要救命的事,自然是要在這兒等的。”
小夥計疑惑的看了她半天:“沒瞧出你有什麽病啊。”
“心病,心病你懂不懂。”
洛英捂着胸口,唉聲嘆氣:“我這病,已經有兩年了。你再不叫郎中出來給我醫,小心我今兒橫屍在這兒啊。”
小夥計看她捂着胸口就要往下倒,吓的連連擺手:“我算是服了,小丫頭片子還真有本事。等着,我這就叫人出來,今兒不給你紮成刺猬再開幾劑黃連,都不讓你出我們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