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番外一《人面桃花》(中)
光陰似箭,歲月如梭,一晃四年時間過去。又是一季春回大地,後山上的桃花依舊開的如霞似錦。同樣的月色如水,同樣的落英缤紛,桃花樹下,正是□□旖旎。
青年星目劍眉,已褪去少年時的青澀,而他懷中伊人眉清目秀,還依稀可見少女的嬌憨。一雙璧人朱唇輕點,程雲将臉頰貼在陳遙鬓邊,在她耳邊輕聲低語:
“這次回去我就告訴我爹,讓他着人來向你家提親。”
聽聞此言,陳遙在他懷中偎的更深,将臉埋在他頸窩,話音悶悶的:
“嗯。”
“你說什麽?”程雲逗她。
“讨厭。”
“讨厭可是不願意?”
“讨厭!”
“哦?那這又是願意了?”
“讨厭......”
笑語淹沒在細碎的吻中,一陣疾風吹過,花瓣紛紛,墜落如雨,頃刻間重又将二人罩在一陣湧動的花潮當中。
陳家産業頗大,家底殷實,乃是當地富商。只可惜血脈單薄,陳老爺和夫人只得陳遙這一點血脈,二老本打算招一位家底清白的女婿上門,可不曾想江湖名門盛雲山莊竟會為他們的少莊主上門提親。
陳老爺雖不明白緣由,但懾于盛雲在江湖上的地位卻也不敢怠慢得罪,只好讓夫人去問問自家女兒的意思。萬萬沒想到一向養在深閨的女兒聽到這個消息,居然含羞帶怯的點頭應允了。
盡管與初衷相悖,但陳家二老一向對女兒寵愛有加,想着只要女兒願意,嫁進這樣的名門正派,倒也不算委屈。于是這門親事就這樣定下,開始熱熱鬧鬧的張羅起來。
程家的意思是老莊主身體抱恙,希望能看到新人早日成親,于是按照江湖規矩,省了三媒六聘,一切從簡,婚期就定在了次月初十,請先生算過,那日是個良辰吉日,最宜嫁娶。只是這樣一來妝奁上難免少了周全,不過陳夫人卻看得出來,女兒對這些并不在意。
二十日後,眼見吉日将近,陳府上下也都是一派喜氣洋洋。這日阿遙試過嫁衣,挑了些不合适的地方讓婆子盡快去改。餘下的時間她仍是倚在窗前貴妃榻上,手裏拿着個繡繃,在喜帕上繡兩針就停下來向庭院裏張望,瞧累了就又低頭繡兩針,一聽見什麽風吹草動的聲音就又急忙望出去,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
天色漸漸暗下來,春末的夜風仍然帶着寒意。丫鬟點上燈,打算關上窗子,卻被她攔下,說要透透氣。她似乎看見院牆外那棵高高的梨樹上有一角白衫閃過,但又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思念深切,眼花看錯了。于是推稱倦了,遣退下人,獨自在房中靜候。
不多會,果然從窗沿翻進來個人影,正是她日思夜想的人。可念及此時二人已是婚約在身,身份已然不同往日,阿遙倒有些情怯,微微笑着垂下眼簾。
程雲轉身關窗,感覺一雙柔荑從背後摟住自己,一顆火熱的心貼在他背上怦怦跳動,他聽見那個魂牽夢繞的輕柔嗓音對他說道:
“雲哥,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阿遙...”程風嗓音低沉暗啞,像是疲憊至極,“我也有件事要和你講。”
“那你先說。”
阿遙笑着扳過程雲的身子去看他的臉,卻被他的面色吓了一跳。燭火躍動下,程雲臉色灰敗,兩個多月不見,他像是瘦了許多,凹陷的腮邊還染着些許幹涸的血跡。
“雲哥,你怎麽了?是不是受傷了,快讓我看看!”
阿遙慌得連忙用手撫上他的臉龐,觸手冰涼。程雲抱住她,把臉深深埋進她墨黑的秀發之間,胸口像是風箱一般呼吸急促,哽咽着迸出一句話來:
“阿遙,你跟我走吧,我們離開這兒......”
“你這是怎麽了?我們不都要成親了嗎?還要走去哪裏?”
“阿遙...”程雲深吸口氣,像是要将心血淬在将要出口的每個字上,“盛雲山莊來提親的人不是我,而是我大哥程風。你打我罵我,殺了我都行,說真的,我現在恨不能立刻殺了我自己,我怎麽會這麽蠢,我怎麽會相信...咳...咳咳......”
一股血腥從程雲口中直湧而出,他連忙用手掩唇,可鮮血卻仍從指縫滲出,淋瀝在阿遙胸前衣襟,似在那裏繡上了片片殷紅花瓣,妖冶豔麗。剛剛雲哥說了什麽?程風是誰?她一定是聽錯了,盛雲山莊來提親,她就要嫁給程雲了,可他卻說要娶她的不是他,是程風?她不認識他,他為什麽要娶她?
阿遙恍恍惚惚的聽着程雲艱難敘述。
“自那日別後,我趕回盛雲,可父親在閉關,只有我大哥在主持山莊事宜,我與大哥雖不是一母所生,但從小到大我都沒有因此而與他疏了情份。我心裏高興,就把咱們的事同他講了,他說他也替我高興。
第二天大哥來找我,說父親還有一個多月才能出關,而永州有件急事要辦,他走不開,想讓我代他去一趟。我答應了他,可是等我從永州回來,卻得知父親已經出關,還有大哥将要大婚的消息。
我大哥他其實一直嫉妒父親對我的偏愛,他雖為長子,但卻一直害怕我父親會将莊主之位傳給我。盛雲這些年為撐門面往往入不敷出,他從我這裏聽說了你的家境,認定我要是娶了你更是如虎添翼。于是在父親面前隐瞞了你我之事,只說是他看上的女子,讓父親派人為他下了聘禮。
我将真相告知父親,他雖在盛怒之下嚴懲了大哥,可卻因消息已發喜帖已散為由拒絕更改婚事。我在父親門前跪了三天三夜苦苦哀求,卻仍無法改變父親的決定,反責我不該為一女子執念過深。
阿遙,你知道的,我對什麽莊主之位根本不感興趣,我為了避嫌常年在外游歷。上天讓我遇見你,我就知道我這一生最大的心願就是和你共度一生,阿遙,除了你我什麽都不想要,你跟我走好不好,求求你......”
程雲在父親院中跪了三天三夜不曾合眼進食,被大哥的欺騙和父親的決絕折磨的憂憤交加,致使身心受損。為了趕來見陳遙又連日提氣疾行,使得已經不堪重負的身體雪上加霜,瀕臨崩潰邊緣。斷斷續續講完事情始末,程雲的神智已不甚清醒。
阿遙扶程雲在她床上躺下,為他蓋好錦被,又取了茶水扶他喝了些,然後自己也歪在床邊,緊挨着他蜷縮着躺下。她借着帳外的隐約燭光為眼前這個心愛的男人擦幹淨腮邊血跡,用指尖描摹他緊鎖的眉眼,聽見他在夢魇中仍不時輕喚她的名字。
輕嘆口氣,她的眼中滾出一串淚珠。她知道她将要做出的決定會深深的傷害這個男人,可是為了那個來不及說出口的秘密,她不得不如此狠心。
“雲哥,我不能和你走。”
清晨的微光從帳外透進來,一夜未眠的陳遙對着剛剛轉醒的程雲如此說道。
“為什麽?”程雲幹裂的雙唇和暗啞的喉嚨發出氣若游絲詢問,他的眼裏一片濃黑,滿是哀傷。
“我爹我娘只有我一個女兒,我不能抛下他們一走了之。”
“那你就忍心抛下我?”程雲痛苦的嘶啞哽在喉頭,一行清淚滑過面頰。
“雲哥,我會永遠把你在我心裏頭放着,可是你不用,你可以忘了我,然後重新開始。”
“阿遙,哪還有什麽新的開始,我的心你真的不明白麽?還是你生我的氣了,你說的都是氣話,對麽?”
“我不生氣,雲哥,說真的,我愛你,我這輩子只愛你一個,可是,我不能跟你走,我不能去過那樣朝不保夕,擔驚受怕的日子。我也不希望你變成那樣,雲哥,這輩子我們不能在一起,可是沒關系,我們還有下輩子。”
程雲看向陳遙的目光由乞求變作絕望,他忍住胸口劇痛,咽下一口腥甜,提氣運功如風一般離開了這個房間。
似乎整個世界都消失了,連空氣也離她而去,阿遙感覺身體裏那塊溫暖躍動的地方被生生剜去,從今往後她不再算是活着,因為她最鮮活的生命已經交給了那個男人。悲恸只能壓抑在唇齒之間,她獨自面對死寂的世界,淚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