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宮女【三更】
謝淮說完, 便毫不留情地把門關上了。
只剩下祝予臣呆滞地立在院子裏,百思不得其解。
這什麽怪性情。祝予臣活這麽多年,頭一次見這種人, 想了許久,他自己也跟着笑了聲。
剛剛的話, 好像是有點惡心到了謝淮, 但那可都是他發自肺腑之言。
祝予臣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幸虧楚清姿不在, 否則被謝淮踹出來也未免太丢臉了些。
不過,能跟謝淮這樣的人結交,倒也是件有意思的事。
祝予臣拍去身上的塵土,趕去前廳。
還沒踏進前廳, 就聽見那何大夫氣勢洶洶地罵人:“什麽?我還當只是到遮州來一趟便是, 怎麽還要去京城?我不去, 你們愛找誰找誰,我現在就要回楮州!”
完了,這人定是看着他表妹好欺負,故意欺負于她。
祝予臣眉頭緊皺,剛要揚聲說話, 卻聽楚清姿聲音婉轉,低聲道:“都說醫者仁心, 想必何大夫也是位心善之人,我知道, 你急忙要回楮州是為了救人,擔心楮州會發瘟疫, 對不對?”
祝予臣腳步微頓,在門外站定, 聽着楚清姿和那何恭謹說話。
被這麽柔聲細語地發問,何恭謹滿腔的火氣都弱了些,只是仍不耐煩道:“你知道就好,那什麽世子,還有那個祝什麽玩意,實在是不通人情,沒有人性!非要将我擄了來幫他們治病,那楮州百姓都放着不管了?”
楚清姿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道:“何大夫說的是,這件事是我們考慮不周,待明日我便差人把你送回去。”
“啊?你......你真把我送回去?”何恭謹忽然啞了聲。
“嗯。”楚清姿點頭應下,道,“何大夫慈心仁厚,心系天下,乃是好事一樁,我不該因一己之私強留大夫。”
頓了頓,她擡眼看向那何恭謹道:“若是大夫急切,我現在就可以叫人帶你回去。”
楚清姿眼神真誠,看得何恭謹半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這小妮子,竟然還真信了。
何恭謹磨了磨後槽牙,眼睛滾了一圈,道:“其實,其實我早就在來之前配好了藥,那邊有我徒弟坐鎮倒是沒什麽大礙,就是我這千裏迢迢過來......”
楚清姿輕笑了聲,道:“大夫打開天窗說亮話,大家都輕快。”
何恭謹讪讪地看向她,道:“我看診可不是輕易就給人看的。”
楚清姿颔首,十分幹脆地道:“大夫要錢,還是要物?”
他嘿嘿笑了聲,低聲道:“丫頭,你比他們上道,我聽說祝家是這遮州城,乃至整個江南最為富庶的大戶,看診費想必不會虧待于我,只是,我還有件東西想要。”
既要錢,又要物,這何恭謹倒是有幾分意思。
“大夫盡管開口。”楚清姿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卻聽那何恭謹湊近了些,道:“我想...我想要一塊宮中令牌。”
楚清姿微微一怔,道:“大夫要宮中令牌做什麽?”
“我自有用處。”何恭謹不耐煩道,“你就說給不給吧。”
聞言,楚清姿臉色倏忽沉下來,道:“何大夫,若你是意圖要進宮行竊,那這令牌我怎麽給你?怪罪下來,難不成要我替你擔着?”
“你...你跟那姓謝的怎麽都說變臉就變臉。”何恭謹竟然被這麽個小丫頭片子的聲音給猝然吓住,緩了緩,才道:“他也是這麽說的,若是你們不給,這病我也不看了。”
楚清姿深吸了一口氣,道:“好,那為了宮中安全,想必我得把此事報給聖上知道,有位好大夫天天惦記着從哪偷塊令牌進宮,讓聖上替我定奪吧。”
“嘿你這丫頭!”何恭謹氣得簡直一口氣險些沒喘上來,怎麽有這種落井下石的臭丫頭?
半晌,他只得悶聲道:“我...我有難言之隐。”
楚清姿微微一愣,道:“什麽難言之隐?”
何恭謹嘆息了聲,道:“那是數年前的事了......”
很多年前,京城流行起一種怪病,名喚爛舌頭,他行醫向來是以治病救人為首位,于是便想也不想地開始苦苦尋找救命的藥,最後才發現原來那病根本不是別人所傳言的從口中傳入,而是靠呼吸傳染。
他辛辛苦苦尋藥,本以為以自己的本事,找到解藥不過是時間問題,卻沒成想他自己也染上了這可怖的怪病。
舌尖潰爛那日,他險些瘋魔。一日之間,所有人都恐懼的離他而去,生怕被傳染上這怪病。
他什麽都沒有了,醫館門庭冷落,再不會有人找他看病。
何恭謹心灰意冷,好像天都塌了,覺着自己也是快死的人,便也顧不得他人的死活,他想着不如找個枯井,跳進去死了留個幹淨的全屍更好。卻在宮外的井邊偶遇了一個身形胖乎乎的宮女,那宮女因做錯事,竟被宮裏的娘娘罰去宮外挑水八百擔,挑完才能回宮。
他毫無表情地對那宮女道:“別挑了,等我跳了井,你回去跟宮裏的娘娘說水井髒了便是。”
那宮女顫顫巍巍地看着他,輕輕道:“你跳了井,娘娘還會罰我去做更重的活。能不能別跳,或者,死遠點?”
何恭謹登時沉默,心道這宮女真不會說話,怪不得被罰。他懶得跟她争辯,剛要跳進井裏,卻被宮女猛然撲上來——人沒掉井裏,腿被那體型壯碩的宮女壓斷了。
他氣得直罵晦氣,這下想跳井也得能爬進去才行。
誰料那宮女自那以後,竟然百般阻攔他跳井,甚至每日給他送來吃食點心,半點不害怕他身上的怪病。
他們漸漸互生情愫,一個夜晚,那宮女對他道:“其實我也早不想活了,這宮裏實在不是人呆的地方,我跟你一起跳井。”
何恭謹沒有答她,先不說她的體型不一定能鑽進井裏,其次他就算不跳井也是要死的人,何必拉着別人一起死?
那宮女卻不管不顧地吻住了他。
何恭謹震驚地無以複加,他氣急敗壞地把那宮女罵跑,以為自己把她害了。
因為當時全京城都在傳言,爛舌頭病乃是從口舌相傳。
宮女流着淚跑走,何恭謹絕望又後悔,他不該拖累別人,應該早死才是,他閉上眼躺進井邊的雜草堆等死。
他以為那宮女再也不會來了。
可沒成想,兩日後,他饑腸辘辘地兩眼發昏,卻見身邊不知何時多了盤小點心。
“吃吧。”那宮女竟然回來了,似是還帶着些不情願,心情委屈着。
何恭謹疲憊難當,他不知如何面對她,卻在她開口時,猝然愣住。
“你舌頭怎麽沒爛?”
“你這人,我給你帶吃食,你還詛咒我得病?”
何恭謹不可置信地爬起來,反反複複地看着她的舌尖,喃喃自語般道:“不可能,若非從舌尖而入,舌頭為什麽會爛,那只有......”他眼前微微放出亮光,拼命地爬起來,失神般道:“咽鼻相連,這病是自鼻腔而入的!”
那宮女見他瘋瘋癫癫地爬起來,被吓了一跳,似乎說了什麽,可何恭謹全然沒能聽見,甚至沒有回頭看她一眼,他顧自地爬回自己的醫館裏,抓藥配藥,終于成功找到了治療爛舌頭病的藥物。
再然後,他成了全京城口口相傳的名醫。
可他再回到那口井旁時,已經再沒有那宮女的身影了。
他枯坐在井邊等待,卻在許久之後等到前來打水的太監,那太監道,那宮女八成是因着從禦膳房偷點心,被罰打斷了腿,往後都不能來打水了。
沒人知道她姓甚名誰,沒人知道她是生是死。
何恭謹後悔莫及,可一切已經無法挽回,他當日為什麽沒能回頭看她一眼?為什麽不多跟她說幾句話?那宮女成了他終生難圓的夙願。
如今,他只是想要再見一見那宮女,哪怕只有副令牌能叫他進去見一見她,找一找她也好。
聽他頗為悲涼地講完,楚清姿神色微頓,低聲道:“大夫,清姿方才多有得罪,請大夫原諒,宮中令牌并不是我們想得便能得到,但如若只是想進宮尋人,這一點,我還是能幫上一二的。”
何恭謹嘆了口氣,道:“其實我也不知道她叫什麽,我們沒有互通過姓名,我就是想知道她如今怎麽樣了,我垂垂老矣,她肯定也認不出我了,可我想把她帶出宮,我......想彌補。”
楚清姿輕輕道:“大夫放心,能幫的忙,我和世子定然竭盡全力幫大夫。”
聞言,那何大夫垂下頭,道:“若真能如此,我也定然會全力治病救人。你放心,我如今的醫術早已和當年不可同日而語,尤其咳疾我深有造詣。”
這何大夫,還算是個性情中人,楚清姿輕笑了聲,道:“好,那我們明日就歸京。”
“嗯。”
祝予臣見楚清姿自己解決了那何大夫,放心地踏步進來,道:“表妹。”
楚清姿擡眼看他,問道:“表哥,怎麽了?”
“我打算跟你們一起進京。”祝予臣淡淡道,“江南的事情牽扯太多,我想去禦史臺一趟。”
“好。”
“不行!”
楚清姿和何恭謹同時發聲。
何恭謹帶着未消解的火氣道:“你這當官還監察別人呢,你自己就威脅百姓!”
祝予臣默了片刻,道:“看來,我還是得跟知州他們商議一番,何大夫平日裏可沒少從富商身上刮油水,賣的草藥,可是比同行不知貴上多少倍。”
“我,我那是劫富濟貧!!”
“哎,那何大夫且到大牢裏濟貧吧。”
“你!!”
這個祝予臣,和那個謝淮,簡直每一個好東西,除了眼前這個丫頭還順眼點,何恭謹覺着自己跟他們一起進京,估摸着半路就得氣死!
作者有話要說:
作者沒有醫學常識,病是虛構的求別罵太狠(輕輕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