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對于時間路程的感知或許也跟年齡有關, 平安覺得十分枯燥漫長的路途,其實也不過才半個時辰,再轉過前面的一道彎, 老汗宮近在咫尺。
這裏或許是因為在老汗宮門前, 又或許常年有侍衛把守,民衆們不願意和官家打交道,都是盡量繞路走, 相較于外面的熱鬧, 這條街上要冷清許多。
見到他們的車駕靠近,早有提前等候的侍衛們迎上前,幫着諸位貝勒牽馬, 伺候女眷們下車。
多铎先自己跨下馬, 然後再把平安從馬背上抱下來,一行人跟着皇太極步入老汗宮, 祭祀的東西早已提前備好,許是因為氣氛到了位, 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為表尊敬, 平安撲騰了一下腿, 示意多铎把他放下來, 他自己走進去。
老汗宮是努爾哈赤生前居住之所,滿人的規矩,居住和處理政事的處所分開, 所以努爾哈赤夜晚居住在這裏,處理政事則去大政殿。
這裏房屋的規制比盛京皇宮要簡樸些,殿內燭火明亮, 正中擺着天命汗努爾哈赤和孟古、阿巴亥兩位大妃的靈位, 後面的牆上還挂着一副努爾哈赤的畫像。
皇太極當先敬拜, 然後是諸位貝勒爺,按年齡大小相繼敬拜,莽古爾泰規行矩步,叩首的聲音都比前面幾位哥哥大些,引得衆多側目,等到他站起身來,能很明顯的看出額頭都紅了一片。
他拜過天命汗的靈位,轉身便朝着皇太極直直跪下去,別說衆人沒料到吓了一跳,唬得皇太極都退了半步。
莽古爾泰深深俯首,年歲挺大個人,聲音裏都帶着哭腔,突然顯得有點滑稽,
“大汗,莽古爾泰知錯了,大汗天命所歸,英明神武,我卻傲慢自大,仗着年齡大些就對您百般不敬,實在是罪大惡極,萬死難辭。”
他言辭懇切,俨然一副誠心悔改之意,
“我自知犯下大錯,無顏再求得大汗原諒,此次拜過父汗,莽古爾泰即刻回府閉門思過,永生不出,還望大汗優待正藍旗,優待我的子侄。”
說着又是一個頭重重磕下,給諸位貝勒都整不會了,莽古爾泰關了幾個月,難道把腦子關清醒了嗎?
多铎悄悄在平安身旁蹲下,
“這是鬧的哪出啊,他當衆頂撞你阿瑪的時候硬氣的不得了呢……”
平安:“……”
不知道為什麽,他覺得有一點不對勁。
如果按照多铎的說法,莽古爾泰這人性格魯莽,脾氣也直,還有些狂妄自大,輕易不會彎腰認錯,今天怎麽突然轉了性?
況且如果莽古爾泰真的這樣知情知趣,四大貝勒裏也不會他的下場最慘。
不過或許歷史也有些偏頗,由勝利者書寫的歷史,與實際情況有出入也并不為過,他小大人似的拍拍多铎的肩膀,
“十五叔,該你了。”
多铎:“啊?”
什麽就該我了?
看他一臉迷茫,顯然是完全沒聽懂自己的意思,平安指指前面,多爾衮已經敬拜完畢,正在起身,按年齡算,下一個可不就是多铎。
他好心解釋了一句,
“該你拜了。”
祭祀的時辰不能耽誤,小心被誰抓住把柄,參你一個祭拜不誠心!
那邊多铎已經在天命汗的靈位前跪了下去,莽古爾泰仍舊沒有起身,皇太極并未開腔,旁邊的諸位貝勒和女眷們則都在竊竊私語。
莽古爾泰跪伏在地,頭深埋着,周圍的私語聲仿佛離他很遠,他只能聽見自己的心髒在不住跳動,時間也仿佛變得很漫長。
他确實有用情義脅迫皇太極的意思,哈達公主說第一步是先解了他的圈禁,可以之後再對正藍旗徐徐圖之,不急于一時。
可莽古
爾泰不願意等,他賭的就是在父汗靈位和諸位貝勒面前,皇太極不會拒絕自己,等會兒再加上刺殺,雙管齊下,或許一次就可以成功。
可現在皇太極的沉默則讓他越來越心虛,背上都冒上了一層冷汗,不知過了多久,皇太極終于開了金口,
“你我兄弟雖有矛盾,但念在你孝敬父汗還算恭謹的份上,大淩河險些延誤軍機固然要罰,但已經關了幾個月,也就夠了。”
夠了?
那這個意思是,要解了他的圈禁嗎?
莽古爾泰一時間竟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猛得擡起頭,眼睛一眨也不敢眨的盯着面前的人。
看着莽古爾泰的緊張的樣子,皇太極忽而一笑,親自扶他起身,
“五哥被罰時沒得戰勝的封賞,正藍旗不可一日無主,既然如此,便解了圈禁罷。”
莽古爾泰情急之下,震驚的脫口而出,
“什麽!”
這樣就解了圈禁,還把正藍旗也還給自己了,他只是違心的說了幾句軟話,竟然這麽容易嗎?
“怎麽?”
看着莽古爾泰震驚的樣子,皇太極笑着明知故問,
“五哥覺得不滿意?”
怎麽會不滿意呢,他只是沒想到竟然這麽輕易的,只是認了一個錯就達成了目的,莽古爾泰再度跪下,臉上的笑容壓也壓不住,大聲道,
“謝大汗恩典!”
“在老汗宮,在父汗面前,不論君臣,只有你我兄弟,不必如此拘禮。”
皇太極稍微頓了一頓,
“不過,五哥還有什麽話要跟弟弟說的嗎?”
此時此刻的莽古爾泰早已被意料之外的狂喜沖昏了頭腦,哪裏還能想到之後安排的刺殺,只覺得皇太極有此一問是在等着他表忠心,他立刻道,
“我以後一定盡心盡力效忠大汗,絕不敢再有半點逾越不敬之舉,此誓有長生天為證,若有違背,任憑大汗如何處置,我絕無怨言。”
他猶自沉浸在喜悅中,沒注意到皇太極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好,那等會兒五哥便同本汗一起,再回宮去祭神吧。”
·
先祭祀過了老汗王,還要趁着太陽出來前,再回到皇宮去清寧宮西側的“神堂”祭神,這一早的行程排得很緊,一刻也不得閑。
皇太極一只腳跨出老漢宮的門檻,還未落地,一把閃着寒光的寶劍已經遞到了面前,劍鋒幾乎貼着他的側臉擦過。
祭祀時不帶刀兵,衆人身上都沒有武器,而刺客有備而來,刀劍熠熠,一時間衆人只能狼狽躲閃驚呼,叫喊聲響成一片。
莽古爾泰這才想起來自己安排的那場假刺殺,他心中頓時便是咯噔一下。
壞了,方才光顧着高興,忘了告訴他們不必再演戲了!
雪已經不知何時停了,烏雲散去,明月增輝,門口守衛屍體橫陳,幾十道黑衣身影在雪光與月光映襯的明亮下無處遁形。
風吹樹搖,一片慌亂之中,豪格拔出地上侍衛的刀擋在皇太極面前,大喊道,
“護駕!”
先機已經被人占了,莽古爾泰再顧不得其他,他迎上前劈手奪過黑衣人的刀,一轉手砍下刺客的頭顱,
“大汗先回汗宮去,外面我來頂着!”
皇太極哪裏需要別人保護,他同樣從地上死去的守衛身上拔出刀,将兩人從他面前撥開,
“不必管我,去後面保護女眷和孩子們。”
多铎和平安落在最後,平安走的慢,多铎便牽着他落在隊伍末尾,眼見前方情況突變,多铎一把便将平安抄起來藏在自己的大氅裏,
“噓,有刺客,別出聲!”
穿越過來後,終于第
一次見到了古代皇家的标配——刺客,平安說不清自己內心到底是驚慌更多,還是興奮更多。
不過……
他奮力在多铎大氅中間扒拉開一道縫隙,
“——額吉!”
救我額吉呀!
刺客們的數量幾倍于在場的男人,兩黃旗的親衛雖然已經趕到,但只能從外面救援,他們每往前推進一分,刺客也就朝前推進,反而越來越靠近他們。
刀光劍影,驚險萬分,女眷們那裏已經亂成了一團,女人孩子驚叫連連,顯然是被刺客的突襲吓壞了。
海蘭珠雖然在草原上長大,但身體孱弱,從未習得一星半點武功,比起自己,平安更怕母親受驚受傷。
他從大氅縫隙裏鑽出一顆頭,急得去揪多铎動作時飛揚的辮子,
“十五叔,救額吉!”
多铎也是兩難,他沒有武器,抱着孩子躲避刺客的攻擊本已十分艱難,那邊的女眷們卻又無人保護,可平安說得也對,女眷們的處境可不是比他更為艱難,他一咬牙,轉身朝着那邊驚慌躲閃的女眷們奔去。
兩人在刺客的刀光劍影中穿行,明明已經距離女眷們的位置很近了,但被刺客擋着就是過不去。
多铎正急的頭上冒汗,旁邊突然湧出來一堆統一服制的隐衛,兵分兩路,一半去保護女眷,一半直奔多铎而來,把一直阻攔他們的刺客就地誅殺,又遞給多铎一把刀。
想必是皇太極的隐衛察覺情況不能控制,終于出現,兩人正松了一口氣,一個刺客突破重重包圍,舉着劍直奔海蘭珠的方向,而海蘭珠背對他們,顯然一無所覺。
平安駭得心髒都差點驟停,拼了命的大喊道,
“額吉小心!”
這突然出現侍衛們本已經将女眷們圍住保護,不知怎麽的,一把冷劍卻從斜刺裏遞過來,看這方向,沖着的正是大汗最為寵愛的海蘭珠!
女眷們驚慌退縮,唯有哲哲撲到海蘭珠面前,寒光閃過,她一聲沒吭便倒下去,鮮血噴湧而出,瞬間浸透了鬥篷的雪白風毛,紅色在潔白的雪地上蔓延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