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學堂放了假, 朝堂還沒有,本來下午還有一堆政務要處理的皇太極,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筋搭錯了, 竟然真的跟着他們去了城外。

多铎跟滿珠習禮還算有分寸……個屁!

真的是跑馬, 只不過這倆人沒給平安安排高頭大馬, 而是給他弄了一匹小馬。

這馬也已經兩歲了,只不過不知道為什麽只長到了半人多高, 很沒有戰馬的威風氣概,性情也溫順,跑起來噠噠噠,還有侍衛牽着,也就比人走着稍微快些。

馬房本來說不要了, 被多铎讨了來,安上個放着軟墊的小椅子,馬镫都是特意做的縮小版, 馱着平安正正好, 矮馬和小孩, 竟然奇異的和諧。

皇太極這一口氣梗在胸中, 發出來也不是, 憋着又難受, 只好道,

“把小阿哥看緊些, 別讓他摔了, 那酒呢?”

酒嘛, 自然是兩人喝滿珠習禮帶來的馬奶酒, 平安喝熱牛乳, 顏色都差不多, 三人一起舉杯,還要大喊一聲“幹杯”,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學來的。

說是過家家還要嚴肅些,說出格又不太出格,讓跟着出來皇太極覺得平白無故浪費了一下午的時間,想到晚上還要通宵看奏折,突然覺得心好累。

滿珠習禮和多铎喝醉了酒,當晚就歇在多铎府上,平安撒嬌耍賴不肯自己走,皇太極還要背着兒子回宮去,這一路上他都在想,整個冬天絕對都不會管他們了。

冬天是休息的季節,大金沒有戰事,科爾沁有吳克善,也不需要滿珠習禮管理部落,平安不用去學堂後就像個野孩子一樣,天天跟在他叔叔舅舅屁股後面到處跑。

再過五日,朝堂終于也放了年假,皇太極仰躺在軟榻上,看着像模像樣掏出筆墨紙硯,擺開架勢卻半天都沒動作的兒子,終于忍不住開口,

“……你不用在這跟我裝,先生們都說了,你不會寫字,出去玩兒吧,我又不是什麽洪水猛獸,過年了還要拘着你讀書寫字。”

平安:“謝謝阿瑪!”

他東西都沒收,麻溜跑路了。

這幾日一直都在下雪,土地被積雪蓋着,鳥兒不好找食,今天十五叔說要帶他捉麻雀去呢!

皇太極:“……”

臭小子跑得那麽快,好歹給我這個當阿瑪個面子,稍微留戀一下啊!

·

轉眼年關,除夕夜宴。

平安這臭小子不知道又和他叔叔舅舅去哪裏玩了,衆人都已落座,最後前來的皇太極也已經在主位上坐好,這三人才裹着一身風雪姍姍來遲。

迎着一殿人的目光匆匆而至,被這麽多人看着,難免渾身不自在,平安一溜煙跑回母親身邊,悄聲道,

“給額吉請安,平安來遲了。”

小孩子嘛,愛玩愛鬧是天性,遲些不算什麽,何況又沒有誤了開宴的時辰,海蘭珠縱容一笑,輕輕幫他拽平了有些皺褶的衣服,

“還不算晚,快坐吧。”

平安今日打扮的格外喜慶,穿着一身紅色的小棉襖,頭戴緋紅色繡着金線的小帽子,帽檐上還墜着一圈軟乎乎的白色絨毛,更襯得他膚色白皙,白白嫩嫩的像個紅紙裹着的糯米團子。

除夕夜宴其實年年都沒什麽特別的,皇太極總結一下這一年來發生的大事,再給新的一年說些鼓舞士氣的話,君上臣下互道吉祥。

既然是過年,也就不說些破壞氣氛的話,若真的有錯,也等過了正月十五再說。

然後是舞樂隊獻舞,筵宴喜慶的宮廷歌舞,可以看出比性之所至時的即興舞蹈稍微收斂了一些,但其中的熱情奔放仍是要溢出來了。

平安拿手摸着面前桌案上的點心,今年他也有屬于自己的一張小桌

子了,比大人的略小些,不過盤子也精巧,種類絲毫不少。

他一邊吃一邊看着舞蹈,然後一邊想:果然五十六個民族都能歌善舞,除了漢族。

氣氛熱烈,酒到濃時,不斷有蒙古王公和滿族宗室加入舞蹈之中,人人都能唱能跳,連多铎和滿珠習禮都忍不住跳了一圈,激起一片喝彩之聲。

而一旁坐着的幾位漢臣,只是不住的颔首微笑,不時抿一口酒。

這怎麽行呢?

平安不能容許有人在這樣的快樂氣氛中,能一直這樣安穩坐着。

他眼睛轉了轉,趁着一舞停歇的間隙,站起來大聲道,

“今日除夕迎新歲,範先生是不是也有所準備?”

起來表演吧師傅!

殿中突然比剛才安靜了一倍不止,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突然聚集到了自己身上,範文程站起身,

“咳…咳咳……臣,臣有一詩獻上,祝我大金國運亨通,國泰民安。”

他何時說過有準備了?

好坑人的八阿哥!

範文程能混成皇太極的心腹,當然不是憑着漢人身份,還是很有些真才實學的,突然被平安叫起來也是絲毫不慌,詩作的很有水平,平安單方面批準它以後可以進中小學生必背古詩詞。

聽完範文程的詩,平安滿意點頭,然後把目光轉移到了旁邊,

“寧先生,您也來一首?”

哼,叫你留那麽多作業!

寧完我:“……臣,”

他擡頭看了一眼主座上的大汗,皇太極剛聽完範文程的詩,想來是很滿意,滿臉贊許,眼睛和八阿哥一樣亮,父子倆露出一模一樣的期待目光,顯然是正在期待着他的大作。

可惜他并不擅長作詩。

寧完我又看看剛被坑完的範文程,危機已經化解的同僚自顧自小酌一口佳釀,看起來一點要幫助自己的意思也沒有,他吞了一口口水,

“臣願執筆,為今夜良宵作畫。”

很好,大過節的,看來八阿哥的課業是都背完寫完了,等學堂複課第一個提問他。

并不知道已經得罪了兩位漢文先生的平安又沖着旁邊伸出魔爪,

“鮑先生,您呢?”

鮑承先:“……臣,臣會跳舞!”

嘿,沒想到吧,他在軍營裏和那些滿族将士們學了!

·

除夕要守歲,第二日還要祭祖,宮裏的宴席徹夜不歇,過了夜半時分,不必随行祭祖的便可各自回府,大汗帶着後妃與諸位貝勒先去老汗宮,祭祀天命汗。

去年平安年紀小,尚未撐到除夕通宵守歲就被抱去歇息了,海蘭珠為了照顧小阿哥也便沒有同行,今年平安稍微長大了些,又身為被皇太極看重的阿哥,無論如何也要随行了。

外面一直在落雪,一行人走的并不快,直至大清門前,早已備好了無數的馬車轎辇,為表誠心,大汗和諸位貝勒都是騎馬,女眷和孩子們乘車。

宴席上喝多了酒,酒酣體熱,被冷風一吹,醉意倒散了不少,多铎眯着眼睛接連确認了兩遍,拽着他哥多爾衮的胳膊,

“十四哥你看,那不是莽古爾泰嗎,他怎麽出來了?”

遠處一人一騎,看身形和穿着,正是莽古爾泰無疑,多爾衮并未喝醉,但此時也有些疑心自己出現了幻覺,莽古爾泰不是正在自己府中圈禁嗎,怎麽會突然出現在大清門前?

察覺出人群中的議論之聲,皇太極随意往莽古爾泰的方向投注一眼,翻身上馬,

“不必憂心,莽古爾泰與我們一同祭祀父汗。”

莽古爾泰日前上表,在奏疏中極盡悔痛,忏悔自己的罪責,說不求大汗寬恕,只想同去為天命汗祭祀,等待祭祀完

畢,他自會回府中繼續圈禁。

奏疏情真意切,追憶往昔父汗在時的舐犢情深,極言對父汗的思念,皇太極焉有不答應之理?

“行了,別誤了給父汗祭祀的時辰。”

皇太極一馬當先,馬鞭甩出清脆的一聲響,駿馬發出嘶鳴,馬蹄揚起紛揚的雪粒,踏入這個熱鬧的雪夜。

城裏的鞭炮還沒停,随處可見紅紙崩出的碎屑,像是紅梅映雪,落在雪地上顯得格外好看。

平安第一次乘搖搖晃晃的馬車,他隔窗遙望城中盛景,小孩子們還在街上玩,民居中透出昏黃的光,想來今年年成好,家家戶戶都燃得起蠟燭。

夜裏疾行不安全,道上又有冰雪,所以他們走的并不算快,車轍碾壓着積雪,發出微弱的咯吱聲,輕易的被鞭炮的聲音掩蓋過去。

他們這一行人朝着老汗宮行進,想是民間也知道宮裏祭祀的規矩,沿路上有不少人等着,在看他們的車駕。

長途行路未免無聊,平安又不想睡覺,就趴在窗戶邊緣,一直看沿路的風景,也看圍觀他們的民衆。

許是因為過年的緣故,人們身上的衣服都很幹淨,想是提前漿洗過了,只不過都還打着補丁,因為年頭長,洗得已經有些糟了,民衆們凍得臉頰發紅,手揣在袖子裏,雙腳在地上不住地挪騰。

平安鼻子一酸,距離人人都能吃飽穿暖還要好多年啊,作為一個已經見過了盛世中華的現代人,他最看不得的就是貧窮,可在古代,尤其是在亂世,又能有什麽辦法呢?

能像現在這樣,有一座城池暫且庇護,有一件摞着補丁的棉衣,即便天寒地凍,仍然能笑着圍在官道旁看宮裏出行的車駕,竟然已經是不錯的生活了。

見平安趴在窗戶處久久沒有動作,反正馬行的這樣慢也很無聊,多铎騎馬走在他們的馬車旁邊,朝着他伸出手,

“你若不睡覺,不如出來陪我一起騎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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