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飛禽走獸愁相殺,兩個老爸三個娃
慕少艾是很笨的人。
誠然阿九總是抱怨伊的養父用盡心機永遠不讓他吃夠麥芽糖,羽人非獍可以在大雪紛飛的背景下無視哀怨的藥師低眉順眼拎着二胡玩兒命的拉只是為了不看到伊似乎會說話而會說話就會騙人的眼睛,朱痕染跡壁有瑕也經常一甩柴刀從藥師的臉側飛過去顫抖的對他說你別再來了你再來我真的死給你看……
看似總是志得意滿勝券在握的藥師,其實在的內心深處,依舊是個阿呆。
朱痕對阿九說,說的時候還很配合的搖搖頭營造出一種哀傷絕望的氣息,阿九啊,你要好好照顧阿呆,要知道他的老年癡呆已經到了晚期啊……
被托孤的那位點點頭,喀嚓一聲把長劍插在藥師面前,說晚上吃什麽?
那位被照顧的,據說是老年癡呆晚期的,穿着鵝黃色衣服留着長長壽眉面容安詳的人就會擡起眼睛,非常欠扁的跟他的養子讨價還價,可以要求朱痕下廚麽?
被拒了的小貓很有氣勢的抱膀子,駁回。
那……那位眼睛轉向一邊劈柴喝酒的,我說你那麽的懷念阿九的焦飯面糊麽,朱姑娘啊……
青筋不受控制的爆起來,如果說剛才對藥師的同情尚有零點五分的話,現在他只想把阿九為了傷勢未愈的藥師而特別調制的晚膳整個兒塞到那位嘴裏。
朱姑娘仰脖子灌了半壇酒,別看我,我只負責提供柴火。
朱痕啊~~藥師一唱三嘆就差沒掏出手絹抹抹眼淚,朱痕啊,枉費我這麽的信任你乃至把民生大事都托付與你——
停,你要是再從油鹽醬醋說到白帝托孤別怪我這輩子不進廚房。
藥師的小手絹還沒有祭出就已經達成效果,于是微笑的說朱痕啊,你真是好人。
于是任勞任怨的朱姑娘就挽袖子進了廚房,不一會把小貓抓進去觀摩。
慕藥師志得意滿的曬太陽,等被廚房裏傳來的香氣把那位從香甜的睡眠裏溫柔的喚醒時,落日煙的落日恰好灑下最後一點餘韻,大紅色的雲朵染得一切景色都帶上了緋紅,小貓蹦蹦跳跳來回端菜的樣子也顯得格外可愛起來。
啊,阿九啊……藥師伸手把小貓撈過來揉揉頭,你怎麽就長大了呢……
小貓本來很享受很開心的窩在藥師懷裏,聽到長大二字動了真怒露了虎牙,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呼呼,九少爺啊,會這麽說的一般都是小孩子啊~藥師笑得很賊,哎呀呀,長得這麽高了,快夠不着頭了……
夠不着才好呢!小貓張牙舞爪的威吓,最好一輩子別碰着我的頭!
少艾撐起一點身子沖廚房裏叫喚,朱姑娘你是怎麽把我家活潑聽話天真可愛的阿九教成這樣的?
廚房門一開,朱姑娘捧着一盆湯出來,面容居然還可以波瀾不驚,慕姑娘,人都說三歲看老,我那點教導當不夠你一句話。
呦,那位斜了眼瞪朱痕,你是說我的教導有問題?
朱痕沒理他,徑自拿了三副碗筷,兩大一小。藥師難得上前搭手,兩位合力,很自覺的把小的推給阿九。
阿九黑線。
我是說,我長大了……
吃到一半的時候小貓捧着小碗去添飯,藥師一臉驚訝的說原來阿九也會有乖乖吃飯的時候啊真是令人老懷堪慰,朱痕也點點頭說阿九吃吧吃吧多吃一點才能快快長大。阿九捏着造型可愛容量極小的碗開始考慮弑父。
正在玩兒命壓抑拿劍沖那兩位揮去的沖動時洞窟石門嘩啦啦開了,藥師的第一反應是護住飯碗往朱痕身後躲,這樣待會兒不管是不是找麻煩的都可以不用耽誤吃飯。
等石門大開了外邊的人才彈彈袍子進來,滿面笑容的對裏面三位團圓一揖,随後對藥師說道藥師你怎麽了幹嘛跟個大姑娘似的吃飯都不上桌子?
藥師長長吐了口氣,抱着飯碗回桌子,一雙眼睛裏一分落寞二分笑意三分無奈四分安然,合起來十二分的讓人想扁,說道原來是卧江先生啊久違久違,是說你家狐貍怎麽沒跟着?
進來那位溫文儒雅微微一笑,藥師說笑了,那位大俠願意哪兒去哪兒去,我小小一介書生怎敢過問伊的代志,這不兩個月沒見着影子了來看看藥師的情況順便蹭飯——說着無比熟稔的坐下就手接過藥師遞過來的碗筷悶頭開吃。
落日煙的主人很順利的把很環保的那位的話翻譯成啊我離家出走兩個月沒敢回去現在中原苦境蹭吃蹭喝中幸而找到落日煙這個好地方藥師你收留我吧……
太陽穴似乎有跳爆的趨勢……
慕老太爺和卧大軍師終于吃飽喝足秉燭抵足賴在屋裏拒絕刷碗,朱姑娘秉承着聖母瑪麗亞的意願一把推了小貓進廚房,而小貓的抗議聲很快消失在惴惴不安的期待中——朱痕從一大堆灰塵下翻出了熬糖的小鍋。
貓,無論到什麽地步都是貓,就算長大了也一樣。
廚房裏嘩啦嘩啦的流水聲和糖漿咕嚕咕嚕的翻騰聲伴随着蠟油的溫馨麥芽糖的甜蜜着實讓裏邊兩位幸福了半天,什麽是生活,什麽是家庭,什麽是三好煮夫五好勞模,卧大軍師終于得到結論,于是對慕老太爺說你家這位太贊了,哪像某位大俠,做個飯能凍上半旯廚房,切個菜最後做成了菜醬,實在不行叫伊去買菜結果是把別人吓着了直接打劫了半條街害得我為了生計只好天天垂釣卻偏偏不忍心殺生到垂了直鈎徒惹人笑話——
慕老太爺吧嗒吧嗒嘴兒抽煙,你別說,原先是不怎麽覺着,你這麽一說我倒是挺慶幸,幸虧當初沒有顧忌階級立場決定安居野外,你說就算臺面兒上幹幹淨淨水波不行看着是舒坦了,誰知道那十指不沾陽春水兒的姑娘們啊,看着是賞心悅目有益健康,可到頭來誰不是柴米油鹽醬醋茶,做人吶,還是得抓住點兒實在的。說着聽見廚房裏傳來一連串讓人心驚膽戰的噼裏啪啦的聲音,然後是屋子外邊有人低低啧了下,接着咣當一聲,好像是什麽地方的門被踹開了。
過不多時小貓就幸福的跑過來,湊在藥師身邊說少艾少艾我真是天才,朱痕家裏就剩下三個碗被我打了兩個,朱痕說從明天開始我就不用進廚房了。
卧大軍師感慨萬千,這哪裏來的極品男人!
第二天四位擺成龍門陣的架勢就着盤子努力下咽的時候石門突然又動了起來,說是遲那時快只見一黃一綠兩條身影翩若驚鴻矯若游龍一人抓起兩盤菜剎那間閃進屋子裏,在朱痕看來簡直如蝗蟲過境寸草不生一陣陰風吹過草廬的門一開一阖之間桌子上的菜和桌子邊的人就少了一半。
阿九冷靜的下結論,強。
推門進來的是羽人,背上背着一位壯士,體格兒高大結實,就是渾身染血猶如剛在紅色的燃料缸裏打了個滾兒出來,一張原本很端正的臉扭曲的很厲害,朱痕和阿九聯手倒抽一口冷氣的時候屋子裏也或長或短的傳來抽氣聲。
然後是一頓翻倒聲音,貌似是有人掙紮扭動,随後門打開卧大軍師被人一把推出來。
朱姑娘作為地主清了清嗓子,看見羽人眉毛之間簡直媲美麻花大辮兒,良心發現一般沖裏邊喊,慕姑娘,害羞是女人家的專利,請便,盡量——不過你能不能先看這人救活得不?
慕阿呆在下一秒鐘沖出來,一雙眼睛連瞅都不敢瞅羽人,直接逮着燕歸人燕壯士的手腕子摸,摸了一會兒和卧大軍師交換個眼色,由朱痕和羽人幫襯着,把人擡到屋子裏。
卧大軍師被藥師留下來打下手,朱痕照例靠在門口偏左處等人,羽人低頭皺眉,背上彎彎的一道弧度,沉默的像是這輩子不曾開口說話般。
阿九卻沒有見到羽人就撲上去,要說伊現在快趕上藥師的個頭蹭在羽人懷裏似乎也不太合适,而羽人皺着眉頭自己煩惱且思考着,貌似也沒空管他。于是阿九很乖巧的奉了苦茶上去,朱痕思量着怎麽跟羽人開場白也順手接了杯喝,結果是一口噴出澆灌園子裏的花花草草。
小白文醞釀好了情緒擡頭看向朱痕,一雙眼睛似乎還有些不信,慕少艾他……
朱痕咬文嚼字的說,命大,撿回來的。
羽人便沉默了,半天才說,抱歉。
朱痕反複摩挲手裏的長笛,慕阿呆自己要犯傻,你抱歉個什麽——不過話說回來你是怎麽找到落日煙的?
素還真叫我來的……
腦海中浮現見過一次面的清香白蓮,被譽為滿肚子壞水的味道的人端端正正一臉大無畏,面對藥師的怨念還能全身而退的人,即使見過一面也足以讓朱痕印象深刻。
啊,朱痕感慨,慕阿呆慘了。
小白文很緊張也很好奇,銳利的目光馬上盯住朱痕,問,他怎麽了?
朱痕感慨萬千,什麽叫做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阿呆自從被救起來就開始擔心的問題根本沒有成為問題——換句話說慕姑娘你是怎麽活過來的人家羽人大俠似乎沒太在乎……
腦海裏自動浮現藥師拖着兩條寬寬的淚大叫羽仔羽仔你怎麽能這麽不在乎藥師我的死活啊的樣子,朱痕黑線。
羽人看見朱痕低頭不語更是着急,一時間忘記了某壯士的性命貌似還在藥師手裏,擡手直接推開房門便進去,順一聲大叫,慕少艾!
正在施針的慕少艾手一抖,眼看着就要紮到壯士的天元穴上,空紮着雙手休息的卧大軍師連忙幫他發揮死醫生也不死病人的優良傳統,一把推開慕藥師,那根藥針便順順當當的刺進藥師的左手上。藥師趔趄幾步靠住牆不敢抱怨手上的傷,谄媚的沖羽仔笑,啊你怎麽半路進來了這可是人命關天的大事兒……
羽人大俠大踏步上前用很真誠而藥師看起來是要殺人的目光問他,你……你是怎麽了?
藥師縮縮脖子,羽仔……
暗潮洶湧中卧軍師大叫一聲他不行了吓得深情對望的兩位一塊兒蹦起來,待藥師沖到壯士身邊的時候才發現卧大軍師已經給壯士包紮完畢打扮妥當,面對藥師幾近哀怨的目光卧軍師言道吾只不過是想救你一命而已犯不着這麽感恩戴德,說着顫巍巍端着吃食出了門。
門裏門外,門外陽光明媚大好春暖,門裏氣壓沉悶暴風雨前的寧靜。
藥師擡出專業的嘴臉說道燕歸人傷的太重藥師我要診治羽仔你不要在這裏影響我發揮。
羽人大俠說哦,說完了卻不走,死死盯着藥師,你到底有沒有事?
藥師幽幽看向羽人大俠,說道藥師我就算沒死成你用得着這麽看我麽?羽仔我老人家受不得被人這麽看啊……
羽人大俠聯系實際思前想後終于明白了,明白了之後特鄙夷鴕鳥一般的慕藥師還有居然會擔心鴕鳥的自己,拉開門便出去。
藥師長長吐了口氣,挽起袖子。
羽人走到陽光下也憂郁的像是個月光王子,卧江子抱着殘羹剩飯啃得正歡,偶然一擡眼見羽人非獍一身素白半閉着眼睛靠在牆上優雅憂郁深沉的樣子突然想起自己家那位大俠來,接着良心發現想起慕藥師手一抖筷子便掉在桌子上。
那個,羽人大俠,藥師……卧大軍師想問藥師是否還健在,但是想想還是含蓄的拖長了聲調,一雙眼睛在房門和羽人之間轉來轉去。羽人把慕少艾怎麽怎麽樣了他可以不管,但是一次性照顧兩位病患最終幸苦的會是他。
羽人悶悶的回答說照顧病人呢。然後沖朱痕,慕少艾在擔心我找他算賬?
朱痕說同志啊你真是好同志,終于想明白了。
羽人于是撇下頭說是我害慕少艾如此,他不想見我,也是該然……
卧大軍師插嘴說這就不對了,羽人大俠啊,死過一次的人誰看不開啊,藥師是怕你看不開才是真的。
阿九乖巧的給羽人倒茶,給卧江子倒茶,給朱痕捧酒,聽到這裏忍不住,我看還有怕天泣才對。
一陣冷風吹過,卧大軍師說阿九少兄啊阿九大俠,說實話是不好滴……
落日煙一向是隐蔽世外的一個小地方,小地方,能住人的地方實在不多,平時藥師和阿九擠裏屋的床,朱痕要不打地鋪,要不睡門板,實在受不了的時候可以去睡倉庫。而卧大軍師和燕羽二人前來之後傷患理所當然的占了床且只有他能睡床,卧江子跟藥師小別勝新知,堅持要一起打地鋪順照顧病人,朱痕便在倉庫收拾了貓窩給阿九,再拎上兩壇子酒招呼羽人出去熬夜。
羽人想想慕少艾再看見自己說不定又會犯什麽傻,他傻不要緊萬一我也傻就完了,于是跟藥師說你好好休息不要太累就出去了,卧江子看着慕藥師小心翼翼的聽着卻又不敢确認這是羽仔的時候拍拍他,你怕什麽?
我怕什麽,羽仔最恨人騙他,雖然沒傲笑前輩那樣能瞬間拿劍逼着說罪無可恕,藥師我的小心肝兒啊還是突突……
卧大軍師白目,當真沒救了。
自家的鳥自家的貓,還有一位心靈手巧的朱姑娘和志趣相投的卧軍師,慕藥師覺得人生圓滿了,尤其是再三确認自家的鳥似乎沒打算戳死自己之後,藥師更是志得意滿幸福的靠在牆角哈煙,朱痕砍柴,他就聽響聲打盹,羽人揉弦,他就和朱痕拼酒,阿九做飯,他就……阿九你麥做了!叫朱痕進去!
正當阿九突然孝順起來打算給少艾炖一碗十全大補湯的時候,少艾臉都綠了打算把阿九拎出來拖出來拽出來的時候,朱痕和卧江子曬太陽看熱鬧的時候,羽人拉二胡凄凄涼涼的時候,落日煙的石門突然驚天一響。
是說這道石門是慕藥師設計,一線生升級,朱痕染跡動手,羽人非獍改編,雖然最開始的時候曾經烏龍到從裏邊打不開以至于朱痕差點上炸藥的情況,但這點小插曲也不過側面說明了這道石門的堅實程度而已。
但是就是這道石門,被人從外面狂轟,噗啦啦掉石頭灰塵眼看便要失守。原本沒骨頭一樣窩在牆角的卧江子一個激靈跳起來招呼着別跟別人說我在這一頭撞進房間。
朱痕染跡看不下去上千打開石門,塵土飛揚中一只雪狐貍臭着臉盯向朱痕,一剎那間朱痕覺着有種被刀子頂着腦袋的感覺。
狐貍冷哼一聲閃身沖向屋子裏,朱痕只見白影一閃兩道刀光半空交錯,不過眨眼的功夫叮叮當當像是下了場冰雹,聞聲而來的藥師和阿九張了嘴六十度角望天,只可惜天上兩位速度太快對阿九來說似乎有些模糊,小貓便把手握得死緊眯眯眼看。
忍無可忍無需再忍,朱痕一甩手裏的柴刀,一道烏光沖進兩位中間,鳥飛狐跳之餘落日煙之主大喝一聲,說過多少次了落日煙禁武,要打出去打去!
狐貍一雙金眸意猶未盡,上下打量下羽人微微一笑,有意思,等我處理了家事再來。
羽人依然八風吹不動的幽怨小樣兒,回手揉弦一曲弦歌卻帶了三分豪氣,等你。
狐貍大俠便沖着門冷笑,卧大軍師,躲誰呢?
裏面那位發出長籲短嘆的聲音,唉,銀狐大俠,卧江子知錯了還不成麽?
知錯?你倒說說你有何錯?
啧……卧大軍師猛地拉開門沖狐貍道,不就是不小心燒了你家的寶貝尾巴麽?用得着不顧交情追殺兩月,現在還不放過我?
狐貍也發飙了,你要是無心之過誰忍心怪你,告訴你多少遍了別在我旁邊放煙花就是不聽,你給我出來!
不幹!
出來!
不!
兩位隔着門框大眼瞪小眼很有相殺的态度卻無行為,藥師朱痕阿九排排坐觀賞這一場難得的家庭倫理劇,突然門裏面傳來低低的一聲呻吟。
只見白黃綠三道身影刷的齊齊進了裏屋,朱痕認命的準備去燒水,留下耳朵長在腦袋上的兩位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