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欠債大爺白吃喝,債主長工苦房客
屋子裏面慕老太爺和卧大軍師叽叽咕咕的研究病情,羽公非獍大俠被迫随時待命給遞個剪子小刀紗布棉花什麽的——這時候又不嫌他礙手礙腳了——過一會兒藥師懶洋洋的叫,朱痕,熱水——
朱姑娘笛子一撥,一盆熱水飛出廚房拐了個彎兒進了卧室,滿滿一盆居然半點沒灑,然後出來個水瓢砸到九少爺的頭上,朱姑娘跳将出來說阿九就算你遇到了失散多年的哥哥也不用這麽親熱吧接着就把小貓推進廚房。
小貓還來得及回一句我才沒這麽個禿毛哥哥呢,銀狐大俠的臉立刻拉長了十萬八千裏,沖屋子裏喊,卧江子,那只小貓是什麽科什麽種什麽屬的?卧江子忙的差不多快手腳并用了扔回來一句自己查字典去便沒了下文。狐貍眉毛一挑就要進去,朱痕攔了手跟狐貍大俠說燕歸人命在旦夕兄臺還是莫要打擾的好,狐貍上下打量了朱痕,揚眉道不打擾,成,用你的刀來換。
朱痕當真撿起柴刀塞在狐貍的手裏,說麻煩了。
狐貍拎着柴刀石化。
兩個時辰後羽人扶着慕藥師出來,大傷初愈的藥師基本上還處于虛弱階段,整整站了一個上午的結果是剛接觸到溫暖和煦的陽光就癱在躺椅上不動彈了。朱痕就手撿起狐貍大俠劈開的一段柴枝戳戳,還活着吶?
廢話,你看死人能打盹兒麽?
羽人聽見死字兒有點不自在,藥師橫了一眼朱痕,又提不起精神安慰羽人,迷迷糊糊睡了過去。狐貍大俠就放下柴刀,問羽人,卧江子呢?
羽人說裏邊兒看着呢,橫起二胡,看看藥師睡的那個叫香,便忍住了沒拉。朱痕眼看着狐貍進了裏屋,便開始盤算晚上怎麽睡,阿呆是定不能再打地鋪的了,要說睡倉庫裏又太局促,想了想招呼羽人去采了幾十段山藤來,這山藤冬日常青,堅韌有彈性,斷口出流出的汁液有種清涼的味道。朱痕手巧,連曬都不用,不一時滿地亂七八糟的山藤便成了兩具吊床。羽人打了兩副架子在外屋,拴上吊床之後阿九蹭着朱痕說朱痕朱痕這是給誰的,給我好不好好不好~~
朱痕便敲了下小貓的腦袋,等病人好了,就給你。
小貓立馬笑嘻嘻的開始祈禱燕歸人的傷快好,最好一個月,一天,一個時辰就好!
羽人尋了塊兒白布擦拭寂滅,擦完了嘆口氣拎起孤問繼續。小貓看着好奇,試着擡了下孤問的另一頭打算幫忙,誰知道手裏沉甸甸的,舉起來都費勁,要想像燕歸人那麽玩兒命的揮,似乎還有點不容易。
吐吐舌頭,小貓說羽叔叔燕歸人的力氣真大。
羽人聽見小貓的感慨點點頭,說要不是力氣大,怎麽學得了戟。小貓本來就好學武,聽見了蹭上去說羽叔叔教我教我,朱痕進屋去送水回來便看到長大了的阿九往羽人懷裏鑽,這場景看着有多別扭就有多別扭,笑又怕這二位害羞,不笑又對不起自己,就拉了長長的一張單子給羽人,說阿呆要你趕快置辦這些藥材,救命用的。
羽人連忙站起來,屋子裏傳來卧江子的聲音,狐貍大俠你也幫着點兒,下面一半兒就拜托你了。
羽人看了看手裏的單子,下面的還是尋常藥材,找個藥鋪便有八九,上邊幾味卻珍貴,唯有再去趟迷谷或者找素閑人才有。
事不宜遲,羽人便撕了下面那份給門外的狐貍,說銀狐兄萬事拜托,展開翅膀就沒了影子。銀狐眼睛一眯冷冷哼了一聲,卧江子拿我當快遞你最好有心理準備,說着也消失在空氣中徒留滿地狐毛。
小貓就拍着手笑狐貍不但是禿毛而且還掉毛,卧江子幹笑兩聲說動物春天不都掉毛麽,過一會兒燕歸人情況穩定下來卧江子便出來,拉着小貓的手問他從哪裏來的,什麽科什麽種什麽屬之類之類。
羽人知道迷谷裏沒人照料,一時半會兒怕也翻不明白慕少艾的藥櫥子,想也沒想便進了琉璃仙境。素閑人滿臉微笑接過條子掃視一眼,說道這字跡倒是相熟得很了,羽人黑線想到朱痕說慕少艾完了,大概就是這麽個結果,想着素閑人包了兩包藥出來說羽人大俠劣者忙于東瀛魔界之事,燕壯士有勞羽人大俠了。羽人說同是武林同道又是朋友,羽人非獍責無旁貸。素閑人笑眯眯的揮了小手帕送羽人離開。
羽人到了迷谷上面,想想還是下了去,迷谷裏雖然荒蕪倒不亂,到處野花盛開一片生機勃勃的樣子,草藥園裏長滿了草卻沒了藥,屋子裏落了薄薄一層灰。羽人看着看着感慨起來,想當年慕少艾住在這裏的時候總是很熱鬧,阿九魚孫一個比一個呱噪,加上不時來訪的自己和朱痕,永遠都不怕沒有歡聲笑語,再後來自己和燕歸人住了一段,燕歸人說你的刀如何如何,你的人如何如何,其實羽人也沒有真的往心裏去,他想的是,師父,慕少艾,羽人非獍做到了麽?做到你們期待的了麽?慕少艾的大難不死就像夢境一樣,等夢醒了,落日煙會不會跟現在的迷谷一樣死氣沉沉?
突然一道刀光襲擊而來,羽人的身體在念頭産生之前便做了最好的反應,等羽人從對着迷谷的傷春悲秋裏解脫出來之後已經是寂滅在手和銀狐過了幾十招,這幾十招也不過是一瞬間的事,過不一會銀狐收刀,冷冷道你發什麽愣,卧江子在催人了。
羽人這才發現已經日暮西斜将近傍晚,連忙和銀狐向落日煙去,走着走着便開始比賽腳力,等落日煙的石門近在眼前的時候兩位都有點停不下來,羽人剛想收力,便覺得身畔刀光一閃,接着看見石門轟隆隆倒下來。
塵埃落定後一片死寂,卧江子擦汗對朱痕說朱兄真是抱歉抱歉家教不嚴這個門我會負責。朱痕也一頭黑線說沒事沒事一塊石頭而已沒了也通風……銀狐連半點反省的意思都沒的把藥材遞給朱痕,朱痕交代阿九去煮,卧江子便拉了銀狐到一邊教育,阿九旁聽着感覺愈發熟悉,後來想起來這不是上次自己把惠伯伯家裏的藥櫃打翻了之後少艾訓自己的話麽,難怪如此耳熟能詳起來,呆呆捧着藥包跑到朱痕旁邊,朱痕朱痕,銀狐是卧江子的養子麽?
話音剛落就覺得脖子後面涼飕飕的,朱痕拎着阿九去熬藥,卧江子死命拉着雪狐貍不讓他動彈,偷偷在他耳朵邊說你看獸人族都要絕種了你還同類相殘而且阿九不過一孩子你跟孩子計較個什麽說完了看銀狐似乎冷靜了點兒便又說反正要說你是我養大的也沒錯你起什麽肖啊啊啊別拔刀啊啊啊——
晚上卧江子拉了銀狐去修門,羽人照例探過了燕歸人和藥師,坐在門口揉弦。朱痕也不理身邊蹦蹦跳跳的小鬼一根接一根的劈,過一會兒藥師懶洋洋的叫人要茶水,阿九連忙跑去沏茶。羽人皺得死緊的眉頭抽了下,終于跟去幫忙,前前後後也不知幹了些什麽,總之很快的朱姑娘就招呼小貓下廚,大門口叮叮當當的聲音慢了下來,藥師累得受不了,自動自發的爬到外屋的吊床上歪着,羽人便坐在燕歸人旁邊守着,早先燕歸人的臉被鑿得扭曲變形到極點,要不是同住過一段日子很熟悉燕歸人的提醒羽人簡直不能相信被素還真背過來的這位就是燕歸人。萬幸藥師和卧江子似乎真的是整形權威,現在的燕歸人随人整個兒被抱在紗布裏面,卻可以在縫隙中看到熟悉的弧度眉角。
燕歸人手指頭突然動了一下,羽人彈跳起來沖出去,看到睡得安詳的藥師張了張嘴卻不敢出聲,連忙推門出去喚卧江子進來,卧江子滿頭滿臉的灰土,聽見燕歸人有動靜了連擦都來不及就要往屋子裏沖,銀狐連忙拉住他,也不管自己雪白的袖子,握起來擦了擦。卧江子連點點頭道謝的功夫都沒有,抓着羽人進了屋去。
銀狐回頭看見朱痕和阿九一個姿勢石化着看向自己,臉上就這麽燒了起來,媲美落日煙的盛景火燒雲,阿九接着說啊長得比別人高真好,我要是張的比少艾還高的話就能給他擦臉了——昨天我蹭了一塊兒灰還是少艾給我擦的……
朱痕和銀狐抽抽着暈了下。銀狐便說我再去看看門上,說着連化光都沒用,直接幻影顯性到門口,小貓不知就裏拽着朱痕說銀狐叔叔去幹嘛呀我剛看見門都好了。
朱痕決定不教壞小孩子,摸摸他的頭說咱們去繼續做飯吧,吃了飯快些去睡。小貓依舊好奇的往銀狐的方向看,昏暗的洞口一道白影異常的清晰。
屋子裏少艾也被折騰起來,羽人按着他躺回到吊床上,少艾也沒推辭就這麽迷迷糊糊的又睡過去,卧大軍師屏息凝氣摸了半盞茶功夫的脈,又換了另外一只手,再看看捏捏戳戳,鎮定的對羽人甩下來仨字兒,死不了。
羽人覺得頭上的青筋開始冒了出來,直覺這位天外南海的軍師跟自己真不是一個世界的,就耐心的講,我是說,他剛才動了一下。
卧軍師哦了一聲,疑惑的掃了眼外屋,藥師沒跟你說我們給燕大俠下了點兒藥,不到後天醒不過來?
沒。
哦……軍師搖搖綠色的羽扇說,那我正式說一遍,燕歸人的傷太重,我和藥師下了重劑量的藥讓他睡着,省得疼過頭了再折騰。
面目肅然的說着的時候,俨然大軍師的樣子。
羽人聽說燕歸人沒事,其他的倒也沒太注意,不過适才的表現的确有些丢人,惴惴的問軍師,這傷什麽時候能好?軍師舒舒服服的搖扇子,懶洋洋的,這嘛……燕大俠所受多為內傷,所幸身體結實根基不凡,躺個半年的怎麽也能下床了。要說盡複舊望恐怕就不是在下能估量的不過觀燕大俠氣色,若能将養得當,無論如何也能回複個七八分的。
羽人不知怎麽的心裏突然放下一塊大石頭一般,說辛苦軍師了。軍師笑眯眯的說應該的應該的,藥師好心收留在下在下也不能因為效果不佳而抱怨不是——說着外邊傳來藥師氣若游絲的回話,卧大軍師此言差矣,要不是兩位在落日煙見面,還不知道要你追我跑到什麽時候呢。卧大軍師說我倒是寧可被追殺好歹有逃出生天的幾率,這次被追回去我老人家不死定了。說着說着突然就閉了嘴,羽人看着門口站着的狐貍,無語。
卧江子一副慷慨就義的表情跟着銀狐出了去,面對此情此景羽人只有揮揮手帕表示祝福——如果他有的話。羽人沒有手帕,其實他覺得作為朋友,做出被燒了尾巴就要千裏追殺這等事情來只能證明獸族的智商果然就進化到了阿九的地步,哪怕阿九練成了銀狐的武功,也不過是第二個銀狐,換句話說,如果銀狐的武功差點,說不定就是第二個阿九。
屋子裏只有燕歸人的喘息聲和外屋慕少艾隐隐約約的呼吸聲,不一會羽人聽見朱痕進了來,慕少艾問怎麽了,朱痕說阿九睡了,我騰地方給那兩位鬧騰,慕少艾呼呼笑道還能怎麽折騰,我看那位俏狐貍跟我家阿九一個樣,哄哄就完了。朱痕說你少貧,說誰是俏狐貍,小心刀子劈你。藥師的聲音軟軟的,帶上笑意說朱痕啊是誰家的刀子?銀狐的還是羽仔的?接着就沒了話語,羽人悄沒聲息的坐着,外屋傳來灌酒還有藥師搶酒的聲音。雖然看不見但是羽人卻能感覺到,朱痕必是坐在慕少艾身邊把手伸開,等藥師來搶的時候就擡高一點。
羽人更加安靜的沒出聲,簡直想把自己的存在泯滅掉,若是泯滅不掉,就當自己不存在好了。等外邊完全安靜下來的時候羽人覺得臉上發漲,摸了一把被手指涼得一顫。
過了一會萬籁俱靜,窗外突然傳來一陣幽幽的笛聲,聽着像是羽獍弦歌的樣子,卻少了幾分凄涼,多了些柔和溫文。過一會兒笛聲停了,再響起來時過卻是一個音一個音的往出蹦,勉強能聽出來也是自己那首弦歌的調子,很是讓羽人黑線。羽人做賊一般拉開一點小縫,只見藥師端端正正的躺在吊床裏,朱痕正在給他蓋被子。羽人心一橫裝作沒什麽的樣子踱出去,朱痕說飯菜怕是涼了自己熱,羽人點點頭,推開門看見銀狐坐在凳子上,捏着笛子愁眉苦臉的吹,卧江子站在他一邊,指指點點說這裏要急一點這裏要輕一點,看到羽人出來了臉上笑起來說羽人大俠還沒吃吧,我去熱飯去。羽人連忙說不必,我自己來就好。進了廚房又聽見外邊響起笛聲,這回笛聲卻不是羽獍弦歌,聽起來柔和得像是催眠曲,羽人小時候只有聽別個母親給孩子唱過,現在聽起來不知怎麽的心裏竟然柔軟起來。把飯菜放在爐上,羽人悄悄推開門扉,見卧江子靠着銀狐坐在地上低頭吹笛子,銀狐腦袋一點一點怕是要睡着的樣子,便悄悄退回來盯着爐火發呆。噼噼啵啵的燒火聲中,羽人突然明白了銀狐追殺卧江子的真谛,想明白了,卻更加黑線。
過一會兒聽到外邊噗通一聲,連忙起身推門,見銀狐滿臉陰沉扶着卧江子正要站起來,羽人要去搭把手,不知怎麽的又猶豫了下,便看着銀狐半扶半抱的把卧江子折騰到屋裏去。
不一時飯菜發出香氣,羽人匆忙吃了一口趕回屋裏,卻見兩位大夫被塞在吊床上睡的正香,朱痕銀狐一邊一個低頭坐着。朱痕見他進來招呼說你今晚到裏屋去看着燕歸人吧,我和銀狐約好了拼酒。
羽人點點頭,進了屋。
羽人鋪了褥子在地上,聽得外邊有不停拍開泥封灌酒的聲音,羽人知道朱痕的酒量,剛認識第一天拼酒的時候愣是把他和慕少艾都放倒了,從第二次見面起羽人就不跟朱痕喝酒。也不知道這位銀狐能堅持到什麽地步。收斂心神鑽到被窩裏,張開眼睛恰好可以看到燕歸人垂到外邊的衣角,羽人想了想,起身幫他掖回去,看看好像被子還漏風,便在燕歸人脖子處塞了塞,卻不知道觸動了哪裏的傷口,燕歸人微微動了一下,羽人連忙縮回手,過一會兒又看不下去,堅持着把被角掖好。
燕歸人似乎完全沒有起色,但羽人知道他是在無時無刻的在好轉,這麽想着心裏安慰了許多。又鑽回去地鋪,外邊嘩啦一聲不知道是誰扔飛了酒壇,羽人聽見外邊卧江子悄聲跟慕少艾說銀狐大俠喝高了喜歡扔壇子,你看是不是把他們叫進來,慕少艾說叫進來幹嘛,拿壇子扔我們麽?卧江子小聲笑了下沒作聲。羽人便靜靜躺着,也許過不一會兒,也許過了挺長時間,外屋沒了動靜,園子裏也少了聲息。羽人睡不着,擡眼看燕歸人的床鋪,他能聽見受傷的人比較粗重的喘息聲音,這麽發着呆,腦中突然回響起來朱痕和慕少艾的笑語,還有卧江子給銀狐吹的笛子,想着想着,突然又面紅耳赤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