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007

“你也對他有興趣?”上校放下酒杯,眯着眼睛打量着池晝,看起來有幾分意外,“池晝,你不是得道升仙,超脫萬物了麽?還要跟我搶人啊。”

上校是個古地球文化迷,嘴裏時不時會蹦出幾句這個時代的人聽不懂的句子。

池晝對此倒是接受良好:“怎麽能說我升仙呢?不吉利。”

“你還講究這個,”上校嘟囔道,“得了吧,覺醒後活個五百年都不是問題。我還嫌日子太長。”

他抓起酒杯灌了一口,昂貴的金色酒液流入上校的喉嚨,帶來一陣冰冷的灼熱。

池晝無所謂的笑笑:“活得長不好麽?還能參加重孫的婚禮。”

上校和他一樣,是人類第一批覺醒的哨兵。

只是,他還堅守在反擊外星污染的前線,上校卻早已經放棄了。

十二區污染事件後,上校心灰意冷,喝了整整一.夜的酒。

那天夜裏,上校紅着眼睛,固執的問着同一個問題:池晝,我們做的事有意義嗎?

池晝沒有辦法回答他。任何人都沒辦法回答他。

從外星污染出現的那天開始,無數人都在問自己這個問題。

我們做的事有意義嗎?人類的前路究竟在哪裏?我們付出一切抗争,最後都沒辦法對抗這些怪物嗎?

直至哨兵向導的分化開始,聯盟才重新看見了希望。

哨兵向導的覺醒就像是人類離開太陽系時發/射的第一艘飛船,在人類面前展開了全新的圖景。

一切都不一樣了,哨兵向導出現之後,外星污染不再肆虐,曾經的危險區也變得安全了許多。

像是十二區這種差點淪為外星殖/民/地的區域,重新贏回了自/主/權。

平靜的生活只持續了百年,十二區再次遭遇大規模外星污染。

無人關注的貧困區頓時成為了聯盟的焦點,新聞如潮水一般湧來:外星生物再次進化,徒手撕裂機甲,聯盟絕密計劃負責人失蹤……

每件事都刺激着人們脆弱的神經。

聯盟連夜向十二區派出增援,負責人就是上校。

池晝跟他們同行,只是另有任務在身。聯盟正在開發中的超級機甲“赤霄紅蓮”忽然失聯,負責人不知所蹤,池晝的任務就是帶回它。

那是池晝唯一一次失敗的任務。

任務資料被封存在絕密檔案,至今無人可以調閱。

上校帶領的隊伍結局同樣悲怆,整支小隊全軍覆沒,連屍體都在超高溫攻擊中化作灰燼。

只有上校得以幸存,并且帶回了一個令聯盟高層顫抖的消息。

外星生物揚言——百年之內,覆滅人類。

為了打破這個預言,聯盟這些年做了無數努力。

擴大軍校規模,組建更為強力的軍/隊,訓練哨兵和向導,使他們成為冷酷無情的戰争機器。

找到“赤霄紅蓮”,和它命定的駕駛員,帶領新一代的哨兵和向導們保護聯盟。

對于這個計劃,上校感到悲傷。

他認為這是一代人的落幕。他和他的朋友們,甚至是被稱為聯盟之光的池晝,都即将成為過去式的征兆。

昏暗的辦公室內,上校看着搖曳的燭光,沒頭沒尾的說:“參加重孫的婚禮?誰還願意搭理我們這群老古董。”

池晝跟着沉默了。他聽出了上校的言外之意。

半饷,池晝才低聲回答:“你要是真這麽想,就不會開格鬥場了。”

上校從鼻子裏發出幾聲笑,聽起來像是在哭:“算我犯/賤好了。”

十二區外星污染後,上校從軍部退役,多方挽留無果。第二年,池晝找到上校,問他願不願意參與聯盟的機密計劃。

從此之後,聯盟十二區多了數個地下格鬥場。

出身貧困的哨兵們在格鬥場裏揮灑着汗水和青春,賺取獎金糊口,只有最優秀的那些人,會被邀請到上校的辦公室吃炸雞。

這就是聯盟的機密計劃。

在象征着榮譽的軍校之外,上校為聯盟組建了一支地下軍/隊,馴養粗野的獵犬們,期待着有朝一日他們能在外星污染中出奇制勝。

像是夏野這樣憑空出世的選手,一向是上校的目标。

“你想見就讓他過來好了,”上校将話題拉了回來,随手叫來一個兔女郎,“去把‘鐵騎’的駕駛員叫過來。”

林恪知聽上校和池晝打了半天啞謎,一直在旁邊埋頭吃炸雞,現在已經吃了個半飽。

聽見他們要叫夏野過來,頓時又緊張了起來。

林恪知不露痕跡的看了一眼沙發上的錢袋。

式樣複古的牛皮袋子,裏面裝得滿滿當當,全都是地下格鬥場的籌碼。

數額不小,換算成星幣的話,足夠一家人痛痛快快的吃喝玩樂一整年。

林恪知猜測,夏野或許需要這筆錢。不然,他完全沒必要帶自己來地下格鬥場。

如果被上校發現,他跟夏野原本就認識,兩個人是串通好了來下注的,或許不僅保不住獎金,還有可能連累到他們的學業。

聯盟軍校規定,學生不得出入任何不合規場所,包括但不限于黑市和地下格鬥場。

林恪知聽說,上校這人看起來慈祥,實際上卻不是什麽善茬。

在他的格鬥場裏犯事,後果很嚴重。

“上校,您愛吃炸雞嗎?”林恪知突兀的開口,“試試蒜香黃油醬吧,那位小姐說是新口味。”

他指了指旁邊的兔女郎,聲音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年輕人很緊張嘛,”上校爽朗的笑了起來,一掃方才陰郁的狀态,“第一次來格鬥場?”

林恪知點頭:“是的。”

上校打量他一番,意味深長的說:“哦……看來上七區還有不貪玩的孩子啊。”

林恪知有幾分不知所措。他以前确實聽說過地下格鬥場,私立學校裏不乏有錢又愛玩的小少爺,他們經常在周末溜出學校找些樂子,只不過林恪知從來沒參與過。

他雖然平時愛湊熱鬧,在學校裏人緣很好,但這種有風險的活動,他是向來不沾的。

上校笑眯眯的問:“那今天怎麽想到過來玩的?”

他指指林恪知身邊的錢袋:“第一次來就敢全押,很有膽色啊。”

林恪知的頭上冒出細密的汗珠,竭力抑制着自己擡腿就跑的沖動。

上校是在前線歷練過的哨兵,此時看起來慈愛,實際上卻在審視着他。

林恪知開始頻頻看向門口,希望夏野不要過來得這麽快。他們還沒有串通過供詞,萬一露餡就麻煩大了。

很不幸,他的祈禱失效了。

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篤篤篤三聲,很有禮貌的樣子。

夏野的聲音從外面傳來:“我是‘鐵騎’的駕駛員,現在可以進來嗎?”

上校放下酒杯,起身去開門:“很懂規矩嘛。”

池晝喝酒的動作停頓了一下,看向那扇門。

門口傳來的這把聲音很奇妙。嗓音清淺,聽上去年紀不大,偏偏說話時給人的感覺又很沉穩,明明剛剛擊敗了格鬥場裏的王牌,卻仍舊不驕不躁,仿佛這只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完全不必挂心。

這種感覺,讓他想起一個人。

那是一個故人的孩子。聰慧、早熟、機敏,以至于有點不像那個年齡的孩子。

聯盟接到發生外星污染的消息後,池晝奉命前往十二區。

負責“赤霄紅蓮”研發計劃的夏博士早已不知所蹤,最令人頭疼的是,十二區科研所和社會管理局被摧毀,絕密檔案全數丢失。

池晝花了一點時間才找到夏野。

當時,距離大規模污染已經過去兩年,但外星生物好不容易将池晝引到了十二區,自然不可能放過他。

一輪又一輪的追殺中,池晝費盡心思找到了一些線索。

按照聯盟絕密計劃管理方案,夏博士的身份在十二區屬于絕對機密,只有社會管理局安全科的負責人知道,其他人都以為夏博士只是科研所的普通職員。

然而,在十二區大規模污染中,外星生物首先摧毀了科研所和社會管理局留存的檔案,再選擇了追殺夏博士和安全科負責人。

這樣一來,關于夏博士的秘密就被埋藏在了十二區的塵埃之中,無人知曉。

夏野和夏芷被送入社會福利院,過上了封閉化管理生活,檔案上只有“孤兒”兩個字,沒有任何說明。

池晝見到他時,夏野已經在孤兒院生活了兩年,眼神警覺得像一只刺猬。

長期營養不.良令夏野的身體單薄得像是一張紙,外星污染更是摧毀了他的一部分細胞,令他的身體器官有不同程度的受損。

最為嚴重的應該是胃部和肺部,短短十五分鐘,池晝聽見他咳嗽了好幾次。

跟着夏野去公寓的路上,池晝極力壓抑着怒火。

他沒有想到夏野會遭受這樣的待遇。按照聯盟法規,社會福利院應該平等對待每一個孩子,為他們提供充足的食物和良好的生活環境。為此,聯盟每年撥款十幾億星幣。

顯然,十二區的社會福利院遠遠沒有達到這個标準。

夏野并不是一個會訴苦的人,甚至顯得有些沉默寡言。

但是,池晝在他的手腕上看見些許青紫,不是普通的磕碰能夠造成的痕跡,而是人為的暴力。

少年的皮膚白得幾近透明,令青紫色的指印分外顯眼。

膝蓋和小腿上也有不同程度的傷痕,有幾處已經結痂,但仍看得出它當初的嚴重。

有人在欺負他。

池晝很清楚,夏野勢單力薄,身體孱弱,還帶着一個妹妹,在社會福利院會是什麽待遇。

被搶走食物或是被褥,被年長強壯的孩子毆打,被指使去做不屬于自己的活……

他太清楚那是什麽環境了。

因為他就是那樣長大的。

池晝想過将夏野帶走,去一區接受更好的教育。他有幾間公寓,可以選一間學校近一點的讓兄妹倆居住,至少不必再為了飽暖發愁。

但在他出言試探的時候,夏野拒絕了。

他看懂那個倔強的眼神。剛剛失去父母的少年不可能放棄僅存的回憶,他要守護着留下了童年記憶的房子,直至自己可以真正擁有它。

池晝沒有勉強,只是暗中給予些許照顧。

好在夏野沒有拒絕,聊以慰藉他與故人的友誼。

軍校春季招生時,池晝聽說夏野參與了選拔,以第一名的成績入校。

入學考核過後有一場講座,軍校邀請他前去演講,池晝本來準備到時候再跟夏野見上一面,不料在地下格鬥場遇見了一個跟他感覺這麽相似的人。

上校已經打開了門,熱情的招呼道:“請進請進,我們的新王牌!來吃點炸雞。”

夏野不動聲色的踏入了辦公室,他早就聽說了傳聞,上校經常邀請當日勝出的選手去辦公室吃炸雞,因此顯得格外平靜。

入場之後,除了撞見那個醉醺醺的黑胡子,他跟林恪知全程沒有交流。

上校不可能知道他們認識。

“嗯……我看看,方棋,對吧?”上校飛快的掃了一眼資料薄,“後生可畏啊,三招就打敗了我們的王牌,年輕人有前途,喜歡什麽口味的炸雞?”

坐在角落裏的池晝擡起眼,打量着“方棋”。

“方棋”看起來二十歲左右,看上去有些單薄,與平時出現在地下格鬥場裏的哨兵們不太一樣。

他帶着幾分文質彬彬的氣息,眼神卻十分銳利,像是一只初入藍天的鷹。

和夏野有點像,又不太像。

夏野沐浴在他的目光中,顯得分外坦然,沒有流露出一絲緊張。

“蒜香黃油,”夏野認真挑選着炸雞蘸料,“謝謝上校。”

“哦,你也喜歡蒜香黃油啊,”上校将小碟子推到他面前,笑眯眯的說,“小林也愛吃這個,你們認識?”

林恪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從夏野進來開始,他就低着頭,眼觀鼻鼻觀心,生怕被上校發現了破綻。

“是嗎?”夏野拿起一塊炸雞,沾了滿滿的蒜香黃油醬,感嘆道,“愛吃這個口味的人很少,不過我從小就喜歡。”

池晝低低的笑了一聲,忽然說:“我也喜歡蒜香黃油。”

他從碟子裏拿起了今天的第一塊炸雞,沾滿了蒜香黃油醬,慢悠悠的咬了一口。

“這個口味很特別,”池晝意有所指的說,“能湊齊這麽多喜歡蒜香黃油的人,還挺不容易的,你說是吧?方棋。”

他的重音落在“方棋”兩個字上,終于令夏野完美的面具出現了一絲裂痕。

夏野吃炸雞的動作頓了一下,小聲回答:“嗯。”

“我就沒什麽感覺,”上校翻了個白眼,不滿的嘟囔,“池晝,你什麽時候好上這口了,我怎麽不知道。”

作者有話要說:

啊啊啊小天使們好熱情,受寵若驚了!

來猜猜池晝有沒有認出使用化名的小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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