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024
池晝看着他的眼睛。那雙眼睛看上去很正常, 黑白分明,眼神清亮,在白熾燈下折射出琉璃般的色澤。
如果不是親自測試過, 沒人會相信這是一雙沒有視力的眼睛。
面對夏野的問題,池晝沒有正面回答, 只是問他:“為什麽這麽問?”
亮着白熾燈的房間中,一切都被蒙上了一層柔和的光影。
“正常情況下, 精神力過度使用造成的器官失衡只會持續二十四小時,不需要任何醫治就能夠恢複正常。”
夏野背出一段書本上的話,語氣裏隐藏着一絲不安:
“但是我一直沒有恢複。”
他反手抓住池晝的手,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我看見了夏芷的記憶。那不是她應該知道的東西。”
外星系詭谲的畫面和少女的日常混合在一起,其中夾雜着首領的尖嘯, 任何人都不會相信這是屬于夏芷的記憶。
他的妹妹是溫室裏的花朵,從出生起就被父母保護得很好。
父親恨不得讓夏芷生活在無菌艙裏, 在十二區外星污染發生之前,夏芷甚至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潛藏着這樣的危險。
她就像是古地球時代的大家閨秀,與十二區動蕩危險的生活絕緣。
“我懷疑她在污染中被寄生了,”夏野心煩意亂, 說出自己的猜想, “我可能也是一樣,只不過我不知道而已?池晝,首領沒有蝕骨。我不知道它的蝕骨在哪裏, 可能在她身上?或者我身上?”
“夏野,”池晝打斷了他混亂的敘述,“不要再說了。”
“我……”
“冷靜一點, ”池晝說, “你不是怪物。”
夏野得到确切的答案, 急促的呼吸終于平緩了一點。
“我會幫你解決這件事,”池晝的手指按在他的脈搏上,“你的心跳越來越快了,這樣不利于你恢複。”
他顯得像一個親切的、關愛隊員身體健康的隊長,說着一些夏野不會在乎的話。
夏野覺得奇怪。
他對池晝不算了解,大多數時候,他所認識的池晝只不過是聯盟宣傳片中的人類英雄,但這段時間的短暫相處,足以讓他拼湊出池晝真實的樣子。
池晝不是個顧左右而言他的人。
尤其是在他說起這麽重要的事情時,首領的蝕骨丢失,幾乎可以算得上重大任務過失。
—
“池晝,你們是不是調查過了?”
片刻沉默過後,夏野突兀的開口:
“污染監察所什麽時候來帶走我?”
他說得很平靜,仿佛聯盟最為神秘可怖的機關在他看來只是平平無奇的事物。
池晝嘆了一口氣,掌心落在他的背上,溫柔的拍了拍,像是在給小貓順毛。
“我攔住他們了,”池晝無奈的笑笑,“都說了你要相信我。”
他有一搭沒一搭的拍着夏野的背,說起他昏睡的這段時間裏發生的事。
“首領的領地崩潰後,我們沒有找到蝕骨。”
“蝕骨作為外星生物的心髒,與它的領地相輔相成,不可能單獨失蹤。這個瞞不住聯盟,我讓簡飛仰作為新型異變上報,總署沒有追究。”
夏野:“你不用為了我說謊。”
這種溫柔讓他覺得窩心。
“這怎麽能算說謊呢?”池晝不贊同的說,“事情沒有調查清楚之前,我不會讓別人插手特別行動部的事。”
夏野輕輕應了一聲,相信了這個說法。
池晝确實是會做出這種事的人,簡飛仰就是他從外星基地裏拉回來的。
夏野問:“那實驗體容器的事情?”
“除了你和我,沒有人知道,”池晝說,“容器的事非同小可,如果上報聯盟,污染監察所不可能坐視不理。”
夏野輕聲說:“謝謝你。”
“說了多少次不用謝我,”池晝漫不經心的抱怨,“顯得多不熟啊。”
夏野:“……我會改。”
“也用不着這樣,”池晝無奈道,“怎麽總顯得這麽緊張?”
他問:“你很怕我?”
夏野搖頭。他很難說清楚這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他設想着有關于池晝的一切,對于這個人的向往幾乎刻進了骨髓之中。
大部分時候,他沒辦法輕松自如的對待池晝。
他看不見池晝的表情,但也知道池晝現在一定在看着他。
“別動,再給我看看。”
溫暖幹燥的手落在他的臉上,輕輕撥開他的眼睑。
池晝觀察着他的眼睛,一束強光照在他的眼球上,令他不由自主的眨眼。
“你睡着的時候,聯盟派人來檢查過你的眼睛,當時判斷是由于精神力過度使用而造成的器官性失衡。”
池晝啪嗒一聲關掉手電筒,不動聲色的收回手。
夏野纖長的睫毛劃過他的手心,帶着點異樣的觸感。
“你很幸運,”池晝說,“現在眼球功能已經完全恢複了,但還是看不見?”
夏野點頭,從池晝的語氣中,他隐隐察覺到自己的猜想或許是對的。
“走吧,”池晝起身,體貼的給他拿來了大衣,“我們去找你妹妹。”
——
“我的失明跟夏芷有關,對嗎?”
飛馳的越野車中,夏野輕聲問。
他被裹在寬大的毛呢大衣中,細軟的黑色碎發落在額角,擋住了淺棕色的眼眸。
池晝點頭:“我懷疑這事兒跟你妹妹有關。”
夏野輕輕嘆了一口氣:“真不希望是這樣。”
首領倒下前的那一陣大叫,令他心有餘悸。
“你不是對的人!我找到了對的人!”
起初,他并不理解這句話的含義,如果只是一種預告,為什麽一定要對他說?
直至他在首領的核心中看見了夏芷。
荒唐的想法在他的腦海中誕生,自此揮之不去。
他的妹妹,可能就是那個“對的人”。
潮濕冗長的夢境,更令他的猜想變得真實。真實得讓人害怕。
他寧願是自己,也不願意是夏芷。
被高級種外星生物寄生的後果,遠遠不是他柔弱的妹妹所能夠承受的,或許在還沒有發生異變之前,夏芷就會被首領奪去生命。
夏野嘴唇緊抿,凝視着外面的風景。
再普通不過的一條高速公路。兩邊是農田和樹木,中間的綠化帶上種着花,湛藍的天空之下,一切顯得平靜祥和。
不會再有人面樹從暗處包圍他們,夏野卻覺得自己被另一層陰影包圍了。
“你和妹妹感情很好?”池晝問。
“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
提到妹妹,夏野的臉上多了幾分笑意,聲音跟着溫和起來:
“她很乖,從來不會惹是生非,說話細聲細氣,我總擔心她被別人欺負。”
池晝問:“我聽說你在孤兒院,經常為了她打架?”
“嗯……我妹妹長得很可愛,總有人想占她的便宜,我忍不了,”夏野說,“每個哥哥都會這樣吧。”
池晝沉默半饷,終于問道:“如果你妹妹跟你想的不一樣,你會怎麽辦?”
“我不知道,”夏野誠實的說,“我不知道我該怎麽辦。”
窗外的風景急速後退,第一區已經越來越近了。
高速公路收費站近在眼前,最多十分鐘就可以到達。
“夏野。”
即将通過關口之前,池晝叫了他的名字:
“我會盡力幫你保住她。”
—
一點微妙的、不知名的情緒從血液中湧出來,蔓延至夏野的心髒。
“你不用對我這麽好,”他低下頭,将臉埋在手掌之間,“保護妹妹是我的事。”
他覺得危險。
池晝說話時坦坦蕩蕩,他卻生出異樣的想法。
總覺得池晝對于他的照顧,是不是越過了應有的界限。
對于隊友,真的需要做到這個地步嗎?
夏野不知道。
但他讨厭那種期待中帶着點緊張的情緒,不利于他保持冷靜。
“說這麽悲壯幹什麽?”池晝失笑,“你不是挺懂古地球電影的麽?不知道說這種話的哥哥多半活不過三集嗎,多不吉利啊。”
夏野回答:“一時忘了。”
越野車裏的氣氛輕松了些許,不像他們剛上車時那麽凝重。
“夏野,說真的,”池晝的語氣嚴肅了幾分,“我不是想保護你妹妹,我是想保護你。”
夏野有點疑惑:“我?”
“嗯,”池晝點頭,“我懷疑你跟你妹妹之間存在某種聯系。”
只需要一句話,夏野已經明白他的意思。
和視覺一樣,他和夏芷其他的感官可能也會聯系在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我查了一些資料,裏面有提到類似的情況,”池晝單手握着方向盤,“二十年前,科研所向聯盟上報了一項新研究,號稱可以突破人類與機甲同調率的極限,大幅提升戰鬥力。”
夏野靜靜的聽着,修長的十指交握,放在膝蓋上,冷感中透出幾分乖巧。
“研究的核心理論是基于古地球時代的一種猜想,當時的人類認為雙胞胎之間存在心靈感應,科研所也證實了這一點。”
池晝一邊開車,一邊簡略的說:
“如果雙胞胎同時覺醒,兩個人可能會在必要的時候産生感應,共享記憶和感覺。”
他微微偏頭,看了夏野一眼:“跟你的情況很像。”
夏野皺起了眉頭:“我妹妹身體虛弱,不可能覺醒。”
這是他從小就知道的事。父親第一次帶他們去看赤霄紅蓮,夏芷停留在門口,迫于赤霄紅蓮的威壓,無法接近它五米之內,令父親滿臉遺憾。
“只是一種猜想,”池晝提起一個詞,“你們現在的情況,很像是科研所提到的‘共感’。”
夏野的臉色變了。
他見過這個詞,它曾在父親的信件中被廣泛使用。父親精通密碼學,信件被層層加密,夏野在圖書館泡了三個月,依舊沒辦法破譯這些信件。
“我對共感研究不太了解,只是知道有這麽一項實驗,”池晝說,“共感研究是科研所的加密項目,除項目組成員之外,任何人都沒有查看項目資料的權限,我也是道聽途說。”
夏野試探道:“聽我爸說的?”
“是的,”這次輪到池晝疑惑了,“你怎麽知道的?”
“我爸是那個項目的負責人……”
夏野的嗓音有些幹澀。
“他去世之後,我看過他留下的信件,裏面一直提到‘共感’,但那些信是加密的,我看不懂具體內容。”
“我不知道夏博士是共感項目的負責人,”池晝沉聲說,“夏野,我很抱歉。”
池晝的臉色很冷,他意識到夏野的經歷,或許比他知道的更複雜。
他從夏野的只言片語裏拼湊出了事情的真相。
枉顧人權的實驗、高度加密的項目、一臉興奮又神神秘秘的朋友、忽然之間消失的科研所天才……
乃至十二區橫空出世的傳說級機甲“赤霄紅蓮”。
聯盟費盡心思掩埋的“絕密計劃”,終于浮出水面。
外星生物過于強大,以至于人類聯盟每年需要花費大量的金錢和資源,培養能夠與之對抗的軍隊。
但這只是飲鸩止渴,在那個“百年之內,覆滅人類”的預言面前,顯得渺小而可憐。
為了打破預言,聯盟不惜铤而走險。
如果沒有足以媲美外星生物的人類,那麽,就去制造他。
哪怕他會痛苦,甚至賠上他的整個人生,聯盟也在所不惜。
在全體人類的命運面前,這個人只是一個虛無的符號,被從群體中剝奪,連為他感到悲傷的人都不會有。
夏野正是那個被選中的人。
—
“共感項目只進行了半年,就被聯盟緊急叫停,原因是涉及人/體/實/驗。”
池晝單手握着方向盤,另一只手從駕駛座伸過來,握住了夏野的手,希望能給予他些許安慰。
“如果我有權調閱你的檔案,我會在實驗開始之前帶你走。”
可惜他沒有。
屬于夏野的那份檔案,是象征着絕密級別的銀灰色。
被保存在聯盟總署,只有聯盟首腦有權查閱。
“池晝,你不用對我感到抱歉。”
夏野垂下了頭,纖長的睫毛投下淺淺的陰影,令他的神色晦暗不明。
“這本來也不是你的責任。”
他明白池晝的意思。
父親層層加密的信件昭示着一個事實,他和夏芷或許只是某種實驗品。
只是他們不知道而已。
記憶中,他的父母是天底下最好的父母。
他們溫和、理性、耐心,對待小孩永遠笑意盈盈,從來不會發脾氣。
鄰居常常說:你們家比電視上的廣告還讓人羨慕。
夏野也一直這樣認為。
那間彌漫着淡淡塵埃的公寓,曾是他記憶中最美好的地方,藏着他和夏芷童年所有回憶。
直至他和池晝說起父親的信件。
雙胞胎、共感研究、人/體/實/驗……
太陽穴隐隐作痛,他開始懷疑自己的記憶是否真實。
作者有話要說:
嗚嗚嗚我盡量多寫了!從7點寫到快12點我真的盡力了……
這段劇情有點長我盡量每天多寫一點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