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026
那根本就不是屬于人類的眼睛。
它沒有眼白, 是完完全全的黑色,瞳孔是被極致壓縮過的菱形,像一把匕首似的印在了夏芷的眼睛裏, 跟她純白色的眼睛緩緩重合,看起來說不出的詭異。
菱形豎瞳, 屬于外星生物的眼睛。
夏野知道那是什麽。
在“代號XII”任務中,他剖開首領的核心, 卻沒有找到的蝕骨,正藏在夏芷的身體裏,随着她的心髒一同跳動。
十二區外星污染中,首領召喚夏芷,将她帶入了那片大霧之中, 将蝕骨植入了她的心髒。
之後的日子裏,夏芷一直跟首領的蝕骨共存。
直至首領積蓄了力量, 選擇在龍固鎮打開了蟲洞,再次來到了X星系,曾經種下的蝕骨才在夏芷的心髒中緩緩複蘇。
夏野迫使自己集中精神,盯着那雙眼睛。
精神力被無限收束回來, 凝聚成了一個點, 連夏芷的身形都漸漸模糊了。
他的視野中只剩下那雙菱形的豎瞳,散發着幽幽的藍光。
雪豹蠢蠢欲動。
作為SSS級的精神體,它對一切危險都具有極強的感知能力。
眼前這個女人明顯不正常。
看起來嬌弱無助, 身體裏卻潛藏着巨大的能量。
更為可怕的是,它竟然感知不出這是一種什麽樣的能量。
不知道她究竟是什麽,但她似乎比它之前遇見的那些人面樹更加有攻擊性。
雪豹極有靈性, 在感知到危險的瞬間, 就對着夏芷發出了一陣低吼。
它的尾巴在半空中劃着弧形, 預示着情緒的緊張。
“別動。”
夏野低聲命令:
“她不是怪物。”
雪豹擡頭看了他一眼,爪子焦躁的在地上磨蹭。它理解不了夏野的命令。
在雪豹看來,夏芷跟變異物已經沒有區別。
光是那道從肩頭一直貫穿到耳垂的線,就不是正常人類身上會出現的東西。
它是由精神力凝結而成的生物,沒有人類的感情。
雪豹只追求絕對的正确。在它的世界裏,人類就是人類,變異物就是變異物,沒有介于兩者之間的東西。
夏野伸出手,安撫性的摸了摸雪豹的頭。
作為雪豹的主人,他當然知道精神體的想法。
只是,他沒有辦法置從小一起長大的妹妹于不顧,在發現她被首領寄生後就直接殺了她。
更何況,夏芷的意識還沒有消散。
蝕骨一直安息在她的心髒中,最近才開始複蘇。
最初的階段,首領忙于在龍固鎮打造它的花園實驗室,只是偶爾會通過蝕骨,來看看它的容器發育得怎麽樣了,并沒有一直寄生在她的身上。
直至龍固鎮的污染被拔除,首領在逃逸時留下了一部分意識,通過蝕骨潛入了夏芷的心髒。
它根本就沒什麽機會控制夏芷。
他的妹妹還是他的妹妹。
不知道從哪裏吹來的風,灌滿了夏野的衣擺。
他沒有猶豫,向着夏芷走了過去。
—
夏芷對他毫無戒心。
她沒有覺醒,看不見獨屬于哨兵向導的精神體,完全沒有察覺到夏野的雪豹正對她怒目而視,仍舊笑容明媚。
他剛一走到她身邊,夏芷就伸出了手,拉住了他的衣擺。
少女仰着頭,天真的問他:“哥哥,剛剛你在看什麽?”
她摸着自己的臉,好像有點煩惱。
“是不是我臉上有東西?”夏芷跟每個青春期的少女一樣,對自己的皮膚狀态十分在意,“前兩天同學說我長了一顆痘。”
“哪有。”
夏野揉了一把她的頭發,少女頭發細軟,在手心勾起一點毛絨絨的觸感。
“我怎麽沒看見。”
夏芷懷疑道:“真的?哥哥你可別騙我。”
語調微微上揚,帶着一點撒嬌的味道。
是他熟悉的夏芷。他的妹妹。
夏芷生性膽怯,在外人面前很容易害羞,總是不怎麽說話。為了這個,父母在聊天的時候總是有點憂愁,讨論着她以後該怎麽辦。
她在小孩中間确實顯得不起眼,沒什麽存在感,經常被別的孩子欺負。夏野在發現了這件事後,連續一周都跟着夏芷一起出門,終于,十二區的熊孩子們知難而退。
都知道夏芷看起來柔柔弱弱,其實有個特別能打的哥哥。
只有有她的哥哥在,他們就根本占不到她的便宜。
從那之後,夏芷就特別黏他。
是一條不折不扣的小尾巴。
“沒騙你,”夏野語調溫和,他在妹妹面前向來都是這樣,跟平時冷感的模樣全然不同,“我騙你幹嘛?又沒糖吃。”
“我有糖,”夏芷眼睛一亮,“哥哥跟我來。”
她的眼睛是純白色的,瞳孔早已全部退化。依照常理,夏野不該從她的眼中看見情緒,尤其是現在……他的眼前只是一堆半透明的線條,是由精神領域“看見”的世界。
但他的妹妹就是有這樣的能力,她的表情分外靈動,眼角眉梢細微的變化總能讓人知道她的想法。
除非是看見那雙純白色的眼睛,很少有人會覺得她是一個瞎子。
—
夏芷牽着他的手往前走。
她帶着夏野繞過了牆壁,高大的、純白的、灑滿了金色陽光的牆壁。
他們經過的時候,那堵牆壁仿佛像感應到了什麽一般,散發出一陣耀眼的金色光芒,所有的字符一齊閃爍,似乎是在呼喊着什麽。
夏野擡頭看了一眼,牆壁上閃出一雙巨大的眼睛。
菱形,豎瞳,深藍色。
正惡狠狠的盯着他。
那是“首領”的意識,正寄生在這堵牆壁之上,尋找着能夠置他于死地的機會。
夏野對這雙眼睛做了一個“噓”的手勢,聲音冷淡:“不要輕舉妄動。”
他偏過頭,看向不遠處的池晝。
池晝站在樹下,指尖夾着一根煙。
斑駁的樹影落在他的身上,勾勒出寬闊堅實的肩膀,白色的襯衫幹淨挺括,袖口處別着金色的袖扣,是特別行動部的徽章。
注意到他的目光,池晝的唇角露出了溫和的笑意。
他将手按在刀鞘上,示意他放心。
“看見了嗎?”
夏野對那堵牆壁說:
“你敢動,他就會殺了你。”
深藍色的豎瞳凝滞了一會兒,緩緩的隐沒在牆壁之中,閃爍不停的金色字符消失了,陽光重回寧靜。
—
“哥哥,你在跟誰說話?”夏芷困惑的問,“感覺好兇,都不像你了。”
夏野拍拍她的肩膀,随口編了個理由:“沒什麽,剛碰見你之前說的那個同學,你不是說他總是騷/擾你嗎?我警告他兩句,你不是讓我別老是打架嗎?”
夏芷剛入學的時候,确實跟他說過這樣的事。
長相清秀乖巧卻又眼盲的柔弱少女,向來很容易吸引心術不正的人。
夏芷沒有懷疑,輕輕“哦”了一聲,乖巧的點頭。
夏野一直在看着她的表情,見她的模樣跟平時無異,不像是在故意僞裝後,終于放下了心。
“首領”和夏芷的意識并不互通。
夏芷甚至不知道“首領”的存在,也不知道自己正身處于領地之中。
就像是兩個互不幹擾的人格,在同一個軀體□□存。
對于夏野而言,這是最好的狀況。
他不打算就這樣放棄夏芷,但她成為了外星生物的容器,卻是不容置喙的事實。
“首領”的蝕骨就在她的身體裏,如果這件事被污染調查所知道了,夏芷必定會被他們帶走。
污染調查所擁有聯盟最為精密的檢測儀器,可以測定人類的污染指數,準确率甚至達到了百分百。
任何産生了變異的人類,都無法從他們的檢測中逃脫。
只要使用儀器掃描,他們一定會在夏芷的身體中發現首領的蝕骨。
剛剛在路上,他跟池晝讨論過這件事。
自動行駛狀态下的越野車非常平穩,茶幾上放着零食,散發出誘人的香氣,讓氣氛輕松了不少。
夏野問他:“如果我妹妹真的是容器,我該怎麽救她?”
他的問題很巧妙。
他問的不是能不能救,不是可不可以救,而是該怎麽救她。
完全将聯盟的規章和法條放置在了一旁,一心只想守護自己要守護的事物。
池晝定定的看着他,問:“即使可能會違規,也一定要救她?”
他知道夏野為了入讀軍校做出了什麽樣的努力,十二區的少年以第一名的成績入校,這并非是可以用偶然和幸運來解釋的事。
那一定是無數個日夜的努力積累起來的成果,不知道看了多少書,自己練習過多少次,才打敗了那些從小就家境優渥,由家庭教師指導的少爺們。
但是,違規是致命的。
一旦有了違規記錄,夏野就有可能被軍校退學。
即使他能讓他留在特別行動部,夏野也不可能再擁有他夢寐以求的軍校生活了。
但就算是這樣,夏野還是點了點頭。
初升的陽光落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一片淺淡的影子。
他說:“她是我妹妹啊。”
池晝嘆息一聲,回答道:“如果夏芷的意識跟首領沒有融合,那就還有救。”
夏芷沒有覺醒,不是精神力強大的哨兵向導,根本沒有能力抵抗外星生物的意識。
一旦她的腦部被入侵,連狂化的過程都不會有,會直接成為外星生物。
也就是所謂的“降臨”。
女王和首領的初次實驗失敗,确實是因為它們找錯了人。
要找到一個能夠承受它們的意識,足以讓它們“降臨”,但又不是哨兵向導的人,實在是太難了。
但夏芷卻是意外中的意外。
作為“共感”研究的實驗品,大量的神經系統改造讓她擁有了覺醒的潛質。
雖然過于虛弱的身體讓她沒有成功覺醒,但她身體中蘊含的潛質,給首領的“降臨”提供了溫床。
本應該拯救人類的絕密計劃,利刃和魔物卻同時從中誕生。
—
在越野車上,夏野翻看了大量資料。
科研所的一項研究中提及,如果能從變異物上取出污染源,那麽,原則上變異物會恢複正常。前提是變異物要保持自己的意識。
這是一項沒有經過證實的研究,甚至可以說只是一種猜想,但夏野決定嘗試。
去做一些可能會成功的事,總比什麽都不做更好。
從夏芷的回答中,他确認了她和首領的意識沒有融合,這讓他略微放下了心。
夏芷帶着他繞過了牆壁,在牆壁的後方,是一處綠樹成蔭的草坪。
高大的槐樹在草坪上投下一片陰影,棕木長椅上飄着幾片枯黃的落葉,顯出幾分靜谧惬意的氣息。
——是十二區的街心公園。
整個貧民區唯一的公園,樹影斑駁,草木沒有章法的肆意生長,只有撥開那些瘋長的野草,才有可能看見幾朵開得小心翼翼的野花。
公園裏有一張長椅,藏在暗處,很少有人知道。
小時候,他經常和夏芷來這裏玩。
在夏芷的領地中,這個街心公園被完美的複刻了出來。
夏野知道這是什麽意思,在她的心中,這是最美好的記憶,需要永遠珍藏。
他和夏芷在長椅上坐下,夏芷便攤開自己的手,笑眯眯的對他說:“哥哥,給你吃糖。”
小巧精致的水果糖,外面包裹着粉紅色的玻璃糖紙,在陽光下折射出絢爛的光彩。
是他們小時候經常去商品販售社買的那一種。
夏野不動聲色的收下那顆糖,他已經猜到了這片領地的規則。
雖然夏芷不知道這是怎麽一回事,但在這片領地之中,她就是神。
她所有的願望都會實現,不論是她想要的東西,還是她想做的事,只要她想要,就可以擁有。
現在,夏野知道為什麽那雙眼睛要那樣看着他了。
——他的妹妹,永遠不會想殺了他。
——但是它想。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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