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卌壹〗 心有靈犀一點通

混進府裏的細作方敘在那夜因為不堪酷刑就死了,死狀凄慘無比,雙眼凸現,紅舌長挂于嘴外,好好一副身板,也淪落到只剩縱橫交錯的鞭痕,有的地方甚至都被長鞭削去了皮肉,留着森森白骨暴露在外。盡管一夜下來,秦王爺他們沒能審出他背後侍奉的主子,但也多少能亡羊補牢,從此刻起做些挽救。

王府裏的人,除了那夜陪同審訊的我們,沒人知道方敘為何一夜之間不見的原因,甚至多數人都不會關心府裏人數的波動。

捕獲方敘這個奸細,我也算出了幾分力,秦王爺對于建功者向來出手闊綽,指令一達,我就從秋堂重又搬回到了那個與我只有一面之緣的綠漪樓。子華帶人一路上又是敲鑼打鼓,又是載歌載舞,弄得是熱鬧非凡,好替我慶賀喬遷之喜。

不僅如此,秦王爺看過我在暗房裏重畫的那幅牡丹之作後驚喜非常,連連贊了幾個“好”字,感嘆比之前的人像畫更投他所好。

大抵是從這刻起,秦王爺發現我在丹青畫上頗有些門路,有事沒事便會來找我畫上一兩幅他中意的景色。

秦王爺相隔幾日來尋我的時候,我才将前日裏花的碧桃收尾,正壓着鎮紙細細琢磨還有哪些可改之處。

“甲,你這回又畫了什麽?”

秦王爺驀地出聲,加之前後也沒有丫鬟來禀報一聲王爺駕到,我被這突然多出來的人聲吓得一抖,還好握緊了手中的筆,才沒釀成過錯。

我正襟而道:“回王爺,我閑來無事畫了一幅桃花。”

秦王爺啧了一聲,眼中劃過驚奇之色,果不其然地他興奮道:“沒想到府上還能出一個畫別的花的人才。”他繞至案前,看着畫布上朵朵桃夭,再一次嘆道:“像,真像,要不是洛陽盛産牡丹,我還真想在府上辟一個桃花園來。”

秦王爺在關于何宿儀的問題和我心照不宣,雖然我們二人對這段關系未提只字,但都心中有數,就譬如現在他口中的“洛陽牡丹”實則就有話外之音。不過,他這番肺腑的誇贊,還是不禁讓我耳根一燙,一路燙得臉頰燒起來。

我自謙一笑,道:“王爺謬贊,我只是套弄了些把戲而已。”

“那你和本王說說,你是用了什麽把戲的?”

秦王爺偏過了腦袋,清俊的面容一下子就闖入我眼中。我一時看怔了,盯着那雙深如秋湖的眼睛不動不搖,看着與我相視的它們慢慢彎了起來,半睜半合中瀉出了一地柔情。

我紅着臉,艱難地從口中擠出來道:

“白花如處子,紅花如頑童。要想畫好桃花其實并不難,王爺就揣摩着娃娃攀着妝臺偷摸娘親胭脂的模樣,紅粉孩兒面,定是要用那研細的朱粉,輕輕在筆尖舔上一舔……”

“這是你自個兒琢磨出來的?”秦王爺得到我的承認後當即眉飛色舞,用他那雙勾魂攝魄的眼睛細細打量着局促的我。

他命人取過紙筆,喜不自勝地題了一對對仗句賜予我,挂在綠漪樓中以顯尊貴。

對仗句王爺信手捏來,舔了些墨就筆走龍蛇。字形張狂,就好像如他一般的意氣風發。

我激動地捧過賞賜,與王爺相顧無言,那時我不禁起了攀附的念頭。秦王爺走後,我喚來使婢立馬将字懸梁,好讓我日夜瞻仰。

那紙上寫的,我至今都不能忘卻了——“出塵妙筆刻紅妝,洛陽牡丹輸國色。”

但說起我是何時起把那份攀附的念頭做足坐實的,那還要從秦王爺主動提議帶我去白雲山采風算起。

那幾日裏,何宿儀向皇上請的回老家洛陽的省親假已經結束,不論心裏有幾分不舍讓他難以下咽,他只得又馬不停蹄地趕回了天子皇城。

王爺從京城遷來洛陽雖不多時,但也讓幾個好事的官員妄加揣測,擺着好好的京城不住,趕到洛陽來生根發芽,定是因為那兒有一個讓他魂牽夢繞的人在。京城非議如此,要是王爺再跟着何大人回京城入職了,那才更是流言愈發不可擋。

于是,就在何宿儀走後,王爺就時常來綠漪樓裏消磨消磨時間了。

細細回想來,那時的洛陽城裏早見不到桃花了,我也正是因此而時常作畫來排解自己想要賞花的心思。王爺獨身前來的時候,我正在研磨朱粉,為的是在紙上光禿禿的抽條上點上白粉桃花。

“又開始畫啦,今天畫的又是什麽?”

身後驀地傳來秦王爺的聲音,我忙不疊放下手裏的物什,起身去迎接。我畢恭畢敬地答道:“回王爺,我閑來無事時就愛畫些桃花。”

秦王爺了然地點點頭,他掃了一周我挂在牆上的畫,笑道:“十幅裏有七八幅都是桃花,也難得你能畫得情态各異,各有千秋,也難為要你一直畫牡丹了。”

我連連道“不敢”,秦王爺也只是但笑不語,他又上前走了三兩步,再道:“本王記得,這幅是上次本王來的時候,你正畫着的。”

“白花如處子,紅花如頑童……”他探手在畫上拂了拂,側首道:“你說的不假,這花生動的很。對了,為何你張張畫上都寫了‘南朝四百八十寺’這聯詩,有何用意不成?”

猝不及防地被問上一着,我有一種小心思被看穿的感覺,低着頭,輕聲回道:“這聯詩和我有八竿子打不着的淵源。”

“既然如此,本王就不刨根問底了。”秦王爺悻悻地抽回了手背過身來,看着一直如履薄冰的我,不禁道:“你不必如此收斂,本王素不喜歡看見別人戰戰兢兢的模樣。”

“是。”我直了直腰杆子。

“你如此喜歡桃花,可惜府上只有牡丹,也是一件憾事。”秦王爺邊是說着,邊打量我失落的神色,“不過,本王向來成人之美,你拾掇拾掇,本王領你去個地方。”

我受寵若驚,難掩驚喜之色。

這個地方,不說也能被猜個正着,正是我在百年之後腆着臉也要拉秦旻一同前去的白雲山。

和秦旻一起重走了一回山路,才發現過往的草木大都沒有變樣,只是細枝末節上不能呼應。榆錢還是當時的綠元寶,栾樹還是那時的參天高樹,就連屬于我的“福樹”都沒有翻新的變化。

當陽光傾瀉的時候,我總算明白了那句詩的意義。

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代代之後,我早成了無依無靠的游魂,秦王爺也歷經了百年,由王孫貴族成了一介戰戰兢兢的布衣。

世事無常,世事卻又如常。

既然如此,白雲山上昙花一現的柔情,我也不願再多做回憶。

至于那個在山腰上掉書袋認起花花草草,又領我去山頂看绛桃的王爺就讓他随春風塵封了吧,就如同他在娴靜月色下,靈動溪水前吹起的笛子曲一樣,音消即散。

從白雲山宿了幾夜之後,秦王爺才攜我回府。急壞了的子華在大門口等得直徘徊,好不容易拉長着脖子瞥見我倆的身影,他一跺腳一咬牙,趕緊沖了過來。

“公孫、不不對、畫師甲,你把王爺帶去哪兒了?!”

我回瞪了子華一眼,張口就要罵他,秦王爺卻搶了一先,道:“不關他事兒,本王自己領他出去走走的。”

我與秦王爺,秦王爺與我,便是從此刻起,關系再上一臺階,成了好友。

很快,就到了一年最末的冬天,秦王爺還是老樣子,偶爾無事時上我這兒來喝一杯茶。我發現了綠漪樓前的庭院甚是清淨,也時常請他去小坐片刻。

洛陽的冬天是真冷,我身子抵不住寒氣,一直高熱咳嗽不止,只能每日縮在綠漪樓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秦王爺有十天半月沒能來過了,我不怕死地向子華打聽,卻冷遭他白眼。

他指着我鼻子,兇道:“你自己還不知道能不能熬過冬天呢,一門心思都在想什麽呢!”

我頂着青黃不接的臉,忍不住連咳了幾聲,想和以往那樣拌嘴,道:“王爺是我們的衣食父母,哪有不過問自己父母的呢。”

“就你嘴貧。”子華沒好氣地哼了一聲,恍若自己家似的倒了碗熱水,而後熟門熟路地坐在我桌案前,“王爺最近心思全撲在府裏新來的芙蓉身上。”

“芙蓉?是個女的?”

子華丢了張帕子來,嫌惡道:“擦擦你的鼻子。”他解釋道:“芙蓉是十天前進府的,別看這小丫頭貌不驚人,王爺可是請了幾次才請得她出山的。外界傳說芙蓉種花有一手,王府上一到冬天,牡丹就容易凍死,王爺這才請她來護着的。”

我擤了擤鼻涕,含混道:“原來是這麽個事。”

“你不知道,芙蓉來的時候陣仗可大了,還抱了一壇沒開花的碧桃來。”

先是一愣,我忙從床上爬起,冷風嗖嗖地侵肌。我哆嗦了一下,向子華詢問:“此話當真?真抱了桃花來?”

“你激動什麽?”子華起先沒明白,拐了一眼我床頭的畫作才了悟,他頗有些恨鐵不成鋼,“你可別以為王爺是為了你啊。王爺說了,府上來年開春,希望能萬紫千紅,這才有了桃花的。”

“我知道,你放心。”饒是嘴上這麽說,我鑽回被窩裏的時候,還是情不自禁笑開了。

子華坐了一會兒,又在房裏兜兜轉轉,他突而捧起我放在架子上的罩子,問道:“這是什麽玩意兒?是燈籠罩子不成?”

我艱難地從床上爬起,喝了口熱水,直覺着喉嚨疼得像燒起來似的,“這不是前幾天王總管吩咐下來的。”

還有一個月就要過年了,沒個幾天又是元宵節了,到時何宿儀似乎也會回來,王爺就想着全府上下一起熱鬧熱鬧,辦個元宵燈會,讓每人都拿出些看家本事來做個比較,呼聲最高的那個還能有不小的獎賞。

“你在這上頭準備畫些什麽啊?”子華故作譏诮,想套我些話來,“據我所知,那幾個繡娘可是拼了命的,在燈罩上繡花,恨不得眼睛都要繡瞎了。”

“子華你要是沒事,你就出門巡視巡視,別在我這兒晃悠了。”我打了個呵欠,閉了閉惺忪的眼,下了道逐客令。

子華氣得直跺腳,轉身走了。

在過年之前,冬雪初霁,天氣轉暖了一些,也就這些日子裏我大病了一場的身子終于能拖出去溜達一圈了。府裏的草綠大都入了霜色,玲珑有致的三角亭、八角亭旁也只剩下突兀的幹枝,我按着早先的路線徜徉在府中,不多時就興趣缺缺了。

我收了收大襖的系帶,倍覺溫暖地縮了縮肩。天氣雖然有些回暖,但在府裏人跡罕至的地方走久了,還是寒從中生。我不悅地搖了搖頭,轉身準備打道回府。沿原路返回,人氣漸漸就旺了,這一路回去,不論是認得的、還是不認得的,我都只管病中帶笑地招呼一聲“甲”,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也都笑臉盈盈作了回應。

“公孫、公孫宴?”

我正和府上一個不知長于何處的小個子少年寒暄呢,衣袖就被扯了扯。我只得中斷談天,納悶地轉過身去。

“你是公孫宴嗎?”

叫住我的是個年紀不大的姑娘,耳上串了兩串黃金耳墜子,她低着頭,就着正燦爛的日光,我放眼望去就只能看見她耳下的金光璀璨。

兩道閃光刺眼得很,我偏了臉擋去了些許,“在下正是。”

姑娘這才擡起了頭,那兩道光也因此退散,她五官平平的臉上驀地揚起了清淡的笑,“王爺讓我傳你去梅萼廂裏,我還怕尋錯了人了。”

“姑娘難不成就是新近不久的芙蓉姑娘?”我不禁提了提音調,好奇起來。關于芙蓉,除了在子華那兒聽來些,我也從綠漪樓的小丫鬟那兒探聽了不少。聽說王爺請她進府之後,仍舊讓她保全自己的閨名,說是女孩子家家,取一個生硬難聽的‘甲’字實在不雅,何況芙蓉一名已是甲天下。

她含羞點了點,“小女子是芙蓉。王爺說今日難得澄天紅日,寒風不再刺骨,府裏頭有一個久不晃悠的人就要出來了。”

芙蓉頓了頓,顯然等我上去接腔,我順勢問道:“王爺說的這個人不會就是我吧?芙蓉姑娘,你是怎麽一眼就确定我就是我的?”

芙蓉噗嗤笑了出來,笑臉紅彤彤的像是此時的漫興斜照大地的紅日,“王爺關照我說,別看府裏頭人多,這個人和別人不大一樣。只要沿着府裏的小徑走,若看到個一臉書生氣,眼下懸着一顆痣,眉間有着三分溫柔的人,那必定是要找的公孫宴無疑了。對了,王爺加了一點,他說近日此人身子抱恙,眉間三分溫柔說不定只剩了一分,其餘兩分都成了病态了。”

眉間三分溫柔……

芙蓉還在咯吱地笑着,我卻不由地按住了自己的眉心,仿佛真能摸到名為“溫柔”的東西。

一路上,我掐着臉趕到了梅萼廂。自打聽到了芙蓉那番話後,我就抑制不住地想笑,心裏空空的又好像滿滿的。

“王爺,您找我?”我叩了叩未合上的木門,走了進去。

秦王爺正背身在桌上擺弄着什麽,他聽見我的叩門聲,稍稍側了側頭,道:“甲,你快來,本王這兒得了一處寶貝。”

原是有個寶貝啊,我湊着熱鬧上前,笑問:“王爺,有收了什麽奇珍異寶。”

秦王爺聽着我沙啞的聲音昂起臉,貌有些愠怒,“怎麽還咳着,養了這許久了,你還沒好全?”

我不禁心跳加速,被他挂念的眼神弄得無所适從,只得低了低頭道:“來洛陽水土不服吧,等開春了,應該就能好全了,勞王爺挂念了。”

“若是來年開春,你還這麽病怏怏的,本王就拿你是問。”秦王爺假嗔,他拉了拉我垂下的衣袖,将我扯到他那邊,轉而欣喜道:“你瞧,這寶貝疙瘩是朝裏的劉大人送的,他去南疆的時候,竟得了這塊價值連城的藍田玉。”

我雖不懂這些,但也看得出如此玲珑剔透、色澤飽和的玉實為上等。我問道:“王爺,這塊藍田玉怎麽個收藏法?”

“若沒記錯,在你進府之前,本王就收了個雕锼的行家。本王想讓他從這玉中雕一塊玉佩出來,你說說這上頭雕什麽好?”

我思忖了片刻,道:“不如雕上祥雲和麒麟,寓意福澤不斷,也能彰顯王爺的高風亮節。”

“也好,你這提議不錯。”秦王爺笑着答應下來,“本王自稱旻中客,就刻一幅麒麟足踏東南而來的祥雲之圖吧。”

“為何祥雲要從東南而來?”

“這個麽……”秦王爺意味深長地拖着調子,與我四目相對,道:“本王有一至關重要的人,正是來自東南。”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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