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卌貳〗 如何同生不同死
秦王爺差芙蓉來尋我,就是為的讓我做個參謀,與他一同商議得來的藍田寶玉該如何精雕細琢。事情商議完,秦王爺一時也無了話,他見我自方才起就一直心思旁逸,不知眼裏淌着的、嘴角蕩着的笑意是源自何處,就打着哈哈讓我先行退下了。
我晃了晃身子,大有不想離開的意思,卻又不得不照辦,拱袖道:“那王爺先忙着,我退下了。”
“且慢。”秦王爺似突然想起了一茬事,快步攔在我身前。他身量與我相差無幾,被他這麽一擋,恰好又是四目相對的時刻。那時的我早就清楚自己的心思,卻又礙于這有悖倫常,不敢表露。只得靜默到未免有些呆滞地看着他。我有千言萬語想說,卻又不知從何起頭。
“沒多少日子府裏就要辦元宵燈會了,本王要你全力以赴,因為到時候的頭籌本王只想撥給你一人。”秦王爺見我一臉驚訝,不由得一笑,他伸手上前,就要碰到我冰火交加的右腮時,又莫名地止住,換做替我攏了攏衣襟,“外頭天冷,你快點回去吧。”
我一時欣喜,又一時失落,複又被興奮沖昏了頭腦,總之悲悲喜喜都在一念之間而已。打從有了攀附的心思之後,我便一直就如是反複。
有了秦王爺那番“臨走授命”,我本是揣着敷衍的心思赴燈會的,現在也不得不在綠漪樓裏馬不停蹄地忙活起來。子華期間也來看過我不少回,每每前來都向我透露些他各處打探來的消息。幾個繡娘為奪第一,晝夜不分地在燈籠上繡起了鸾鳳龍虎;府上釀西鳳酒的先生和幾個得寵侍衛合力,聽說那燈籠罩子都飄着濃濃酒香……
子華不止一次地望着我案上的畫布問我,頗挖苦道:“公孫宴,你究竟做什麽打算呢。你這沒頭沒腦的東西堆了一桌,你不會真想靠你幾幅畫就能力敵群雄吧。”
子華習慣事事都要揶揄我幾分,我也不以為然,聳聳肩,不客氣地回道:“其中奧秘,子華你不具慧眼,怕是參不透的。”
兩人拌嘴到此也就心照不宣地草草收尾,再鬥嘴鬥下去,鬥不出個好歹來,反而傷了和氣。子華每每這時都拎起他的破銅爛鐵劍,和我招呼了一聲,也就繼續巡邏探聽消息去了。
以後的幾回,他問的問題也終能有所不同,譬如問我燈罩上為何要畫上人,再譬如左側的留白是不是要用來題詩等等。
我俱是擡眼瞧着他,伴之以高深莫測的笑容,再操上句文绉绉的話來:“畫中神韻,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子華平日來時動靜極大,不消綠漪樓的侍婢通傳,我在房裏就能聽到老遠的他正快奔而來。當然,離過年還有三五天的這日也毫不例外。
“公孫宴,公孫宴!”子華将門撞開,這火急火燎中又顯得略有些不同尋常。
我花了大筆心思的燈籠總算趕到了最後階段,只缺手頭這幅“白雲绛桃”還有些細活沒處理好。見子華又是莽莽撞撞地進來,我也沒從中擡起頭來,仍是穩穩地運着筆,随口敷衍道:“我一直都盼着哪回你能輕聲些來。”
“別廢話了!”子華奪步上前,一把抽走了我胳膊底下壓着的畫稿。我正要發作,只得他吼道:“你快跟我走吧!只要逃出這個王府,逃出洛陽,逃到……”
他聲音愈說愈弱,“可,可能逃到哪裏去呢。”
我因他近似瘋狂的行徑怔了有一會兒,直到腿上感受到墨水滲透,我才顫顫巍巍地回了神。我哆嗦着擱下筆,手裏指間難受控制,好不容易才扶穩了側翻的硯臺。
子華要我逃,又說我無路可逃。我沒做什麽傷天害理的事,只是埋頭于獻于秦王爺的元宵燈籠,我何罪之有?
“你把話說清楚,我為什麽要逃!”我猛地捉住了子華的衣袖,緊緊地不肯放開。
子華臉上凄怆難掩,他深深看了我幾眼,結果還是不忍地別開頭,凝噎道:“何大人提前回洛陽了,還有一刻就到王府門前了。”
“嗳,我還當做什麽了不得的事兒了,不就何宿儀回來了,我犯得着逃嗎。”我提着心吊着膽地強吐了口氣,我趕緊安撫自己只不過虛驚一場,又摸索起了手頭的活兒來。
可子華下一句話偏偏就是當頭的一棒,震得我久久不能動。
“何大人奉命來拿你的,罪名就是你有謀逆之心。”
我唇齒戰栗,幾次拍桌子想要站起來都沒能成功。我昂着臉,捏緊拳頭,就為的不讓自己打顫打得厲害,“我公孫宴何時有過此等禍心!”
“出塵妙筆刻紅妝,洛陽牡丹失國色。”子華踱步走到窗前,一舉推開鎖窗。屋外步履一致的聲音讓我不禁膽寒,他重合悄聲合上,道:“來不及了……王爺題給你的詩就是證據,何為失國色,國色當如何?”
“可這句詩、”
“沒錯,與你無關。”子華亟亟打斷我,“朝堂上有人拿這句詩向皇上大做文章,皇上對王爺這個七弟本來就有所顧忌,王爺也正是因此只關注些百姓中的能人,之後又搬離洛陽。皇上也好不容易去了一半戒心,如今陰風又起,他想借此來痛打王爺,甚至、甚至除了王爺……”
“公孫宴,我問你,你如果是王爺你會怎麽辦?”
這一問倒把我問倒了,可我嘴皮子永遠動的比腦子快,只聽我艱澀道:“當然、當然是找個人頂替了。”
理所當然,這句詩是王爺賜給我的,若是順勢推到我頭上來,自然能關系撇的一幹二淨。
我舔了舔發幹的嘴唇,問了個極其愚蠢的問題,“子華,我這回要是被抓住,是不是就非死不可了?”
我眼巴巴地看着子華,希望從我分毫不移的注視裏得到我所期望的那個近乎不可能的答案。子華他別過了臉,他一味逃避着,我就自欺欺人,“若是這回大難不死,我就向王爺請辭之餘再狠狠敲一筆,好讓我把我老娘從常州接到洛陽來,我看中了洛陽一間不大的老宅子,準備盤下來供我老娘養老。我再娶幾房嬌妻,養他個兒孫滿堂。就算這樣,敲來的錢加上我近些年靠賣賣字畫的錢應當還剩了一點,這點錢我就拿去接濟窮人。”
“別傻了你,別說傻話了。”子華終于看了看我,殘忍道:“皇帝老子一聲令下啊,你這腦袋保不住了……”
“肯定是我在常州的時候幫人畫了幅作假的《步辇圖》,得了一筆不義之財,現在報應來了。”我撐着桌沿,好不容易站起,雙腿裏無力,全屏我兩條長臂死死箍在桌邊上。我似被驚雷劈中,早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能拖着身子走到窗邊,嘴裏念念有詞道:“不行,我不想死,我要逃我要逃出去……”
“公孫宴!”
子華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我後襟,把我從窗口扯了下來,“你幹什麽尋死!”
“等何宿儀他們上來,我不一樣也得死嗎?我為什麽還要被他抓去蒙受羞辱!”
“你要現在尋死覓活了,下一個死的就會是王爺!”子華一掌推開我,我毫無防備直接撞上了床架子,他使出的力道之大讓我頭腦嗡鳴。
我抱着腦袋,冷笑道:“子華啊子華,我當你是兄弟是摯友,沒想到你只是秦老七一條忠心耿耿的狗。”
來緝拿的人已經近在門口,我慌忙從地上爬起,一邊正好淩亂不堪的衣冠,一邊走向大敞着的木門旁。
“公孫宴……”
“公孫宴……”
“子華,我其實和你半斤八兩,也是一條癡心妄想的狗啊……”
子華本想伸手拉住我,聽到我這句才作罷。
綠漪樓二樓很快湧上一隊人馬,速度之迅捷,幾乎眨眼就整齊劃一地操兵刃在我眼前。我驀地有一種瀕死之感。眼前是未知深湖,退後是萬丈懸崖,我身處在一線之間,只可進退。
“公孫宴,本官奉旨捉拿你這個逆賊,還不束手就擒!”
何宿儀長久未見,還是一份盛氣淩人的模樣。他擡着下巴,居高臨下地睨着我。
“何大人,你這種時候應該對我客氣些。”我無視何宿儀身邊的幾個揮長劍的侍衛,徑直擦過他們的刺來的冷兵器,走到離何宿儀只有一拳的距離。我沒有刻意壓低自己的聲音,道:“何大人,你應該清楚我今時今日是替誰頂的罪。”
“你!”
何宿儀惱羞成怒,他難得湊到我耳朵跟前,輕聲道:“你敢說你沒有一絲情願嗎?你待阿七的情分我多少還是知道些的。你每幅畫上必提一句詩,阿七他心大得很,不去細想,可我從始至終都知道你揣着什麽心思。”
他直起背,替我拂去肩頭沾上的薄塵,“本官縱容你到今日,已是忍無可忍。物盡其用,總要你死的應當才是。”
“帶走!”
我呆滞之中又被人一掌推向前去,腳下一個趔趄,還不及站穩,背上肩上就架上了重刀重劍,跌跌撞撞地栽下樓去。
耳邊嘈雜聲不斷,我豎起耳朵仔細聽着,生怕錯過任何一個讓事情尚有轉圜的聲音。
出綠漪樓的時候,秦老七帶着一群身子精壯的侍衛在外候着。我被官兵押在最前,自然少不了與他碰面。
他穿了身水綠的衣裳,和這将來的春日真是遙相呼應。他斥了斥袖子,讓周遭幾個礙眼的官兵退了兩步,只留幾個人看押我。我被刀劍壓彎了腰,奮力擡起臉也只能勉強看到他新衣的下擺。
秦老七像那日在梅萼廂裏一樣,與我近乎無物相隔。他仍是這樣一言不發地看着我,只可惜如今将成階下囚的公孫宴,已經不能與他含情對視了。他躬下身子,伸出手摸了摸我冰冷的臉膛。
他的手分外熱乎,讓我有了短時的溫暖。
“又給你做了次替罪羔羊,這回我是真要赴死了。”
秦老七手一僵,不得不從我臉上拿下手來。
“你們先松開他,本王有話要和他說。”
在身後的幾個侍衛似有些猶豫不決,卻只得硬着頭皮照辦。不多時,我後背就渾然輕松。
我聳聳肩,活絡筋骨,嗤道:“不知王爺還有什麽吩咐。”
“本王,本王對不住你。”
“王爺還是想想好法子怎麽安撫府裏其他人的好,不然人家怎麽肯為你而死。”我雙目含霜,恨不得吐出來的一字一句都是利刃,可以把他剖得鮮血淋漓。
可我心裏清楚,何宿儀平日裏說話我一句都不願多聽,可在我大限将至的這時,他說了句像模像樣的話。
事到如今,我在百般不情願中,卻是甘願替秦老七去死的。
只因我那點點攀附的心,讓我不忍心看着他去赴黃泉。
“七王爺。”何宿儀驀地橫在我們兩人之中,例行公事道:“皇上說了,此事不必張揚,鬧得人盡皆知。趁逆賊尚未起禍端,就将他等黨徒消滅幹淨。下官查詢多日,得知公孫宴還與一個人謀逆,此人尚在常州,下官已派人去追捕。至于公孫宴,皇上說了,就地論處。”
“宿儀,宿儀,你……手下留情……”
我當時那還聽得到秦老七的求情之詞,滿腦只有與我同謀的叛黨。
“常州、常州……”我喃喃地念着。
腦中閃過一絲清明,我怒罵道:“秦綽川!你殺我還不夠!你連我老母親你都不肯放過!”
“你不得好死!”
“秦綽川!你等着!我死也不會放過你!”
那群何宿儀身邊跟着的彪悍官兵将我拖到了雪地裏,一人補了一腳在我胸口,又一人一句罵娘地守在四周靜待命令。
我浸沒在雪地裏,血氣直沖喉間,我沒有多餘的氣力,勉強在彌留之際間咳了幾咳。這時候的我,已經平靜下來,生死大權已不掌握在自己手中,可憐我還要賠了我老娘一條性命。在綠漪樓裏被割開的傷口正汩汩淌着血,這血是發燙的,像是要把我僅剩的熱度一并帶走,身下的土地卻是冰冷的,在消磨我的性命的。一冷一熱,似催着我上路。我靜靜地躺着,感受着體內的鮮血腰間的窟窿裏不斷湧出,又不停地沖撞着我的喉嚨,想要破體而出,如何也止不住。
我低低笑了一聲,不知當初方敘是不是臨死前也這麽無計可施過。
我眯着眼望着蒼天,好端端的日子裏,又飄滿了雪花。不多時,我的臉上就覆上了薄薄一層冰霜。饒是如此,我還是拼着全力眯開一條眼縫,執迷不悟地巴望着,我這模糊朦胧的眼前,能再出現那個熟悉的人影,而後告訴一切不過是虛驚一場。
他還是他,在那樣煙霧缭繞的環境裏,而我也只是個好捏鼻子做夢的癡人。
我等了許久,終于等到自己仿佛與冰天雪地融為一體,四肢百骸成了雪中世界的草莽,定格的雙眼只是土地上龜裂的一道深口子。
罷了罷了,等不到了,該走了。我混沌着規勸自己,不是早就料到進了王府就不得善終的。
我累極了,不由得合了合眼,這一合眼,周身都像是得到了釋放,體會到了從未有過的輕松。好似漂浮在雲層之巅,像是坐在了松軟的雲船中,優哉游哉中,我想起了子華也曾來勸過我。
那日的他像是往常一樣佩着他舍不得丢棄的鐵劍而來,我在大老遠就能聽到那陣兵器相擊的“哐哐”聲,甚至都能閉眼想象出紛亂刀光劍影的場面。他依舊循着老規矩帶了壺桂花釀給我這個滴酒不能沾的人,而我也一如既往地備了三兩碟小菜等他來拉拉長短。
那一天是如此的尋常,尋常到我直到臨死,才記起了它。
子華徑直走進了綠漪樓前的小院落,一言不發地解下了佩劍,把手頭的桂花釀丢進了我懷裏,而後仍是一言不發地在我身旁坐下。
我趕緊護住了他丢來的酒壺,險些叫他灑了出來。我拍拍胸脯,以示虛驚一場。見子華難得的不言不語,我結結實實撞了他一下,笑稱:“你今日來晚了,小菜已經被我打發時間時吃了不少了。”
子華瞄了我一眼,似想說些什麽,卻欲言又止,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他既然還不想說,我就不會強迫他。我揭開了懷裏的酒壺蓋子,一邊啜着小口,一邊打量着正抿着唇的子華的側臉,而後順着他深邃的雙眼望了過去。
綠漪樓庭前竟有一團白乎乎的東西打着轉落到石地上,我貪杯多喝了幾口桂花釀,眼裏看什麽都是模糊不清的。我開心得像是孩子,笑着拍拍子華道:“你瞧,那是白梅,我真是許久許久都沒看到白梅了。”
子華噗嗤一笑,這才放松了那張板着的臉。他揶揄我道:“公孫宴,你又犯傻了,這是雪,洛陽哪來的什麽白梅,冬天一到,樹上都光禿禿的。”
我打了個酒嗝,低頭抹了抹眼睛,道:“對啊,洛陽是沒有梅花的。子華,你說常州多好啊,春天有玲珑碧桃,冬天還有冷香白梅,你說哪一點及不上只有洛陽的牡丹?”
“常州,常州多好啊——”
我夾着快空了的酒壺,望着庭前愈發多的積雪,揮着臂膀大聲說道。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