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和記憶中那個病恹恹的懦弱美人不同, 現在隔着光幕站在她面前的阿羅,已褪去曾經的畏懼和讨好的表情,俨然潇灑風流的世家公子模樣。

他記錄靈草的手指微微一頓, 微蹙眉看向突兀出現在自己面前的虛影,直到聽見渌真呼喚, 才揚起笑來,十分驚喜:“真真!”

時隔數日,她和李夷江齊齊飛升的傳聞已然落實, 又因為太過驚世駭俗,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在修仙界中傳播着,連與世隔絕的游嶂谷都有所耳聞。

阿羅探手想要觸碰她,卻穿過了光幕, 撲了個空。

渌真抱歉地笑笑:“阿羅,這連朔神君使出的術法, 我仍然在上界中。”

阿羅眼中掠過一絲失落,又很快發自內心地為她高興起來:“真真, 原來傳聞中那一夕之間跨越兩個階段的修士當真你!我還沒來得及祝賀你成功飛升呢!”

說罷,他旋即又想起了傳聞的另一半,和渌真飛升的, 還有一個男修。

想到這兒, 阿羅才将目光從渌真身上分開,落在了一旁的李夷江身上。

果然他。

他壓下心底的酸澀, 向李夷江輕輕點了點頭。

李夷江也不動聲色地回禮,将身體更靠近了渌真的方向。

“唉, 此事說來話長。”渌真并不享受于他的道喜, 轉而提起此番的目的,“梧鐘道君在嗎?我此次有要事尋她。”

阿羅颔首, 他察言觀色的本事其實極好,看出渌真似乎對飛升一事并沒有感到多麽喜悅,也就按下不提,轉而遣了一名小藥僮去通傳。

渌真利用這段等待的時光和阿羅敘舊。

據他所說,自己在靈藥和修煉一途上極有天賦,甚至和師祖留下來的一些功法頗為合襯。因此,在梧鐘的有意帶掣和提攜之下,不過短短幾年間,他已成了游嶂谷中的傑出弟子。

“因修為漸漸恢複如正常修士,我關于童年的記憶也有所蘇醒,夢中甚至能回憶起部分圖案來。醒後我将那些圖案畫下,呈送給師父,她說從這些紋樣風格來看,我的身世大抵同氏族有些關系。”

氏族?

渌真眼皮一跳,忙道:“你将紋樣給我看一看,或許我能認得。”

阿羅從袖中取出一沓薄紙,展開于光幕前,渌真看清以後,面色一變。

這些紋樣,她曾在固嚴氏的焦土之上見過。

聯想到嚴歸典所說的氏族遭遇,或許真和阿羅有些什麽關系。

她要阿羅以最快的速度給衢清宗嚴歸典去一封信,信中隐晦提及她和固嚴氏,再附上那些紋樣。

阿羅沒有問為什麽,只依照着渌真的安排去做,他對渌真總百分百的信服。

此時,梧鐘道君的身影也出現在了道路的盡頭。

因上界天機不可洩露,光幕的一側只立着渌真和李夷江二人,連朔等人都遠遠散開。

梧鐘到底頗有閱歷的道君,看到二人後,并沒有大驚小怪,而拱手道了一句恭喜。

她一語雙關,既恭喜兩位飛升成神,又恭喜他們終于戳破了那層窗戶紙。

兩人相傍而立的模樣,已經說明了一切。

李夷江看她這副模樣,便想起了曾經在游障谷中,她話裏話外都揶揄的意味,遂臉上一熱。

但渌真沒有想那麽多,草草拱手回禮後便開門見山道:“道君,我此次前來想問一問,關于你師祖和長幽宗之間的事情,否還有其他信息?”

梧鐘來時路上猜了半天,也沒想到她為此事而來。

她沉吟片刻,道:“師祖對長幽宗一事諱莫如深,似乎有什麽顧慮阻礙着她。而近來我翻閱師祖留下的手劄時發現,或許師祖将另外一些有關長幽宗的記載隐下,藏匿在了某一處。但具體哪兒,我等實在不太清楚。”

另一處?

渌真想起了那個藏在重巒疊嶂中的山洞,蜃景中牽涉到長幽宗的部分不過寥寥,難道還有別的藏寶之所不成?

此時光幕突然一閃,那邊的景象漸漸模糊乃至最終消失。

鏡花水月之所以為此名,便因為它每次所呈現的時間都極為短暫,猶如鏡花水月般一碰即散。

即便連朔這等神君,也不能延長它的出現時間。

但他又不必像常儀那般,依靠月華的交感才能每年使用一次。

連朔示意渌真不要擔憂:“待在下調息片刻,再補足靈力,即可繼續為仙友施展此術。”

說着便不拘小節地席地而坐,吐納調息,以充盈丹田靈力。

渌真見此狀,也不打算離開,她想要第一時間解決這一切。

她不走,自然也就沒有人走。

于幾位大大小小的神君仙君都坐在此房中,等待連朔靈力恢複。

常儀倒想要走出此房間,為自己準備後手,但她被離章所挾制,不能離開。

渌真一松懈下來,便感到頭腦昏昏沉沉,大抵那長虛火符擋劍的傷害太重,她只得靠在李夷江的懷中休息。

離章一言不發,雙目沉沉,毫不避諱地看向此處。

迎着這冰涼的注視,李夷江把懷中的渌真摟得更緊。

……

“好了!”

連朔這一調息,便幾日過去,渌真也同樣在運轉靈力,卻覺身體再一次成了空蕩蕩的口袋,靈氣灌進去後又蕩然無存。

像有什麽怪物潛伺在她體內,長着血盆大口,将她吸收的靈氣都吞噬。

連朔将光幕再啓,正好照到了嚴歸典和阿羅二人。

嚴歸典收到信後便立刻趕往游嶂谷,此時剛好和阿羅碰面。

他已經确信,面前的阿羅便當年族中被擄走的小弟,他以為族人都早已死去,沒想到尚有一人流落在世間。

而阿羅聽他口中所說起的那個自己并無印象的固嚴氏,同樣也悲從中來。

光幕開啓時,兩人已說到木匣,梧鐘在一旁含笑地看着親人相認之景,時不時用手帕印一印眼角。

“我記憶中似乎模糊覺得,這個匣子還有別的開啓方式。”

和嚴歸典的記憶不同,阿羅被擄走時雖年幼,但在族學中也認認真真上過好幾日學。

他試探着将靈力從一個截然不同的角度注入,咔嗒一聲,木匣果然從一旁被打開。

半晌,匣中逸出一縷青煙,緩緩化成人形。

上界的渌真和離章、常儀二人俱一驚,因為青煙化成的人形赫然少俞的模樣。

渌真起先一陣狂喜,她以為這少俞的靈體,就像朱翾現今的狀态一樣。

但片刻後,她冷靜下來,發現這不過少俞在很久以前留下的一道神識,說完話後就會散去。

即便如此,她仍分外珍惜地看着隔了兩層虛幕的少俞。

這時的少俞,模樣和記憶中一樣溫柔,眉眼間卻多了幾分風霜磋磨後留下的愁郁。

“打開這個匣子的你,讓我猜猜,或許固嚴氏後人吧。”她笑一笑,好像對面真有這麽個人在同她對話般。“我的族人都不在了,這大概老天爺對我的懲罰,因我總忽略他們,不比義均對你們的十分之一。”

“哦對了,義均,你們知道有義均嗎?”少俞抿了抿唇,才接着說,“或許忘了吧,那也好事,總比記着他卻還要唾罵他來得好。”

“我離開他後,立誓要為他報仇,可我不忍心對你們下手,便只能去找那些始作俑者。隐姓埋名數年後,我終于找到了一些蛛絲馬跡,卻也不小心暴露了自己,讓他們将烏解氏傳承奪去。”

“既然你找到了我,大抵那條甬道也已然暴露。我便從那兒竊聽到了長幽宗為何對我們下毒手的秘密,但這個秘密卻也讓我痛苦不堪。無論如何,我都不願相信,會我曾經看重的親如姊妹的常儀——或許望舒仙子這個名字對你們而言更熟悉,所指使。而這一切只不過因為她懷疑我們知道了些什麽。”

“罷了,這些也不過我的猜測,長幽宗對我們窮追不舍,又也許只因為自己氏族出身,怕不見容于宗門林立的時代,故而要背刺這些曾經的盟友……我不能将自己不确定的推測散播出去,壞了常儀的名聲。”

“可我不甘心呀。我想着,也許我曾親歷過的這些事情,終有一日要被時光的塵埃所掩蓋,但我總想留下了一些什麽,才有了這個匣子。可能當它被發現時,這些推測已經無礙于常儀的名聲,但這我的聲音,不論如何,我想要将它留下來,能讓一個後人聽到,也好。”

“現在,我的時日也無多,能将這些話留下,我便沒什麽遺憾了。接下來,我要去陪義均啦。”

青煙袅袅散去,少俞的身影也随之隐沒。

常儀的臉上罕見地浮現出愧疚之色:“不……我沒有想過要害少俞姊姊,長幽宗!定他們胡亂揣度。”

渌真道:“我相信你的話,少俞阿姐那樣好的人,如果你連她也要趕盡殺絕,已算泯滅人性。”

“可,”她聲線驟冷,“你敢說長幽宗要做這些事情,不為了讨好你?常儀,你上界仙人,有些事情不必親自提出,手下人自會為你鞍前馬後,這個道理你難道不懂嗎?”

“你只現在不願意懂罷了。”

她轉向離章,道:“證據俱全,請問神君如何處置望舒仙子?”

離章凝注她:“收回仙階,将她投入幻境中受萬年苦難後逐回下界,真真認為何如?”

渌真冷笑道:“神君,這不為我而做的決定,只要公允,不必問我意見。”

常儀如何甘心,她籌謀那樣久,卻一夜間被渌真所打碎。

眼見要被離章一個術法送出,她終于忍不住指責道:“離章!桓越!你憑什麽?你不過也同我一般道貌岸然的人,你也該受一受這些罪,憑什麽只判我一人?!”

此時,渌真的身體和精神都已瀕至臨界點,随時都會崩塌。

聽見這些狗咬狗似的言語并不讓她歡喜,只覺吵鬧。

渌真轉身欲離,想把這些争吵留在身後,卻在起身一霎,眼前一黑,暈倒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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