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衆人都大驚失色, 李夷江立刻扶起渌真,卻見她緊閉雙眼,面龐上泛起陣陣青氣。皮下骨肉中仿佛有什麽東西呼之欲出。

連朔啧聲奇道:“妖邪附身?”

他又很快否定了自己這一猜想, 妖邪附身之事只會發生在下界的凡人或低等修士身上,此處是九重天上界, 渌真本身業已成了仙人,不可能再發生此事。

她骨節中發出嘎嘣嘎嘣的響聲,青氣缭繞于臉上, 最終漸漸化成一張蛇臉。像是面具,将渌真原本的相貌遮去,說不出的詭異。

離她最近的李夷江迅速采取措施,用清筋術滌蕩渌真經脈, 試圖驅逐此妖。

此時,蛇眼驟然睜開, 瞳孔拉成細長的一條縫,在衆人身上掃過。

離章認出了這張蛇臉的歸屬者:“妖王邑蛇?”

渌真的身體彷佛牽絲木偶般, 被僵硬地支起,邑蛇嘴裏吐着鮮紅信子:“好久不見。”

它拿準了在場之人顧忌着渌真的身體,不會輕易對自己下手, 踱着步子淡定地環視一周, 慨嘆道:“原來這就是上界……”

邑蛇深呼吸一口氣,感受着上界充沛的靈力:“十萬年……我有十萬年沒有體驗過, 活着是什麽感受了。”

它很快注意到了瑟縮在角落中常儀,蛇口張開, 咧出一個笑:“我還沒來得及感謝你呢, 恩人。”

常儀戰栗了一下,茫然地回望向這只蛇頭人身的妖物。

“若非你為我瞞下冀壬鼎一事, 又何來今日的我?”蛇頭扭開,好整以暇地欣賞在場諸人反應。

被壓抑了十萬年,一朝終于趁渌真修為大衰之時反敗為勝,邑蛇拿準了大局已定,此刻肆無忌憚地挑釁着衆人。

“本王的屬下——白項狐妖君,他當年告知你的事情确實沒有撒謊,可你聰明反被聰明誤,不知聚魂燈雖将渌真的魂魄困于冀壬鼎內,卻也源源不斷地向她提供了生靈之氣,而我再從她手上攫取……如此數萬年,才将本君和她都得以保存。”

“倘若你當年便将此事告知離章,呵呵,今日休說是我,渌真也早魂飛魄散,一絲無存。所以你說,當不當得起本王這一謝呢,嗯?”

言畢,它又朝向離章,放聲大笑道:“桓越小兒,你還以為是自己的努力複活了渌真?哼,若非是我得來的冀壬鼎,把我和她的身體與神魂盡數保全,她根本不會有今天!”

從邑蛇狂妄的笑聲裏,他們終于斷斷續續地獲知了真相。

當年傳聞冀壬谷中有神族傳承,得之可飛升,妖王邑蛇欲走捷徑,遂潛入谷中,竊走了冀壬鼎。

可它不知道,真正能讓凡修飛升的,是神格。

但冀壬鼎作為傳承中舉足輕重的法器,同樣有逆天之能。

凡修士逝世,身死道消,乃世間常理。但此鼎能另辟一處天地,将死去修士的身體與神魂涵養,待千百年後,再死而複生。

當年邑蛇見情形不利于自己,情急之下,開啓了冀壬鼎,将渌真與自己一同帶進了鼎中。

可沒想到,哪怕是陷入了昏迷的渌真,執念依然不肯放過它,神魂死死纏住邑蛇的神魂,令它不得歸于原身。

随着時間的流逝,冀壬鼎內的靈氣愈發稀薄,邑蛇的身體終于被徹底損壞,再無回魂的可能。

要想複活,便只能用渌真的身體。

可此時它被渌真纏住,此修的神魂堅韌,使得跨越了修為品階,依舊能和它打得難舍難分。

眼看渌真的身體也漸漸現出敗相,兩方的神魂都越來越衰弱,再繼續下去,連冀壬鼎也護不了他們。

就在此時,一縷綿延不絕的生靈之氣,追逐着渌真的神魂而來,她的靈體開始漸漸恢複凝實。

邑蛇不甘于此,用蛇身糾纏渌真,竟發現自己也能從她的靈氣中分得一杯羹。

它算是冀壬鼎的半個主人,比渌真具有更多主動權,能夠或多或少窺見部分外界狀況。

邑蛇想了個辦法,将消息遞出冀壬鼎外,吩咐它最為信任的屬下白項狐想辦法,确保這些靈氣能夠源源不斷的供應。

結果果然按照它預想的方向發展。

可十萬年過去,渌真卻始終不肯放過它。

最終還是讓它找到了機會,尋了一個空隙,兩道神魂齊齊從冀壬鼎中逃脫。

出來時,渌真的記憶被鼎抹去,它隐匿了自己的存在,藏于渌真神魂之後,和她一同進入了新的身體之中。

随着渌真修為不斷進益,邑蛇的力量也開始漸漸恢複,可它始終無法在這具為渌真量身定做的身體裏占據主動權。

息壤變化無窮,這是他除了原身外,最為适合的軀殼。

因此邑蛇遲遲不願離開這個身體另外奪舍旁人。

這一次,渌真因受了離章一擊,修為和神魂都大受動蕩,才終于給了邑蛇可趁之機。

邑蛇繼續延伸着自己神魂的控制區域,終于将這具身體的每一部分都占據,最後,渌真千瘡百孔的神魂如同一個破布娃娃般,被邑蛇從身體中抛出。

她息壤做的身體也随之徹底變成了邑蛇的模樣。

它又從自己的魂魄中,取出冀壬鼎,将鼎內渌真的原身同樣抛落在地:“雖然這個丫頭困了本王十萬年,但我同她總歸還有些香火情在。若非這丫頭兢兢業業地修煉,本王又怎會吹灰不費地飛升上界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至于你,”他看着離章,“本王也要謝謝你,要不是你那一劍将渌真傷得夠重,本王也找不到合适的機會。”

說罷,它抛下或悲或痛的衆人,甩着蛇尾,迅速游移離開。

邑蛇修為本就匪淺,又經十萬年積累,在衆人還沉浸在震驚之中時,根本無法阻撓它。

離章呆立在地,喃喃道:“是我害了真真?”

連朔卻看不下去了,打斷了他,道:“我覺得目前最重要的事情,似乎是想辦法把離體的渌真神魂,塞回她原本的身體中。神君以為如何?”

一旁,李夷江在反應過來後,早已抱起渌真的身體,向她體內輸送着靈力。但一切都是徒勞。

沒有神魂的軀殼,根本無法承受靈力治療。

而她的神魂亦飄浮在一旁眠睡。

如果可以,當然是将邑蛇帶走的身體重新找回,才是最好的選擇。但來不及了,沒有冀壬鼎的保護,身和魂都不可能單獨存在。

離章當機立斷,命令全體上界仙人嚴陣以待,将邑蛇緝拿。

這時,本該離開卻被邑蛇阻攔了去處的常儀慢慢站了起來,神情冷靜,道:“或許,我有一個方法。”

她要說的這個方法同樣來自于妖族的典籍,也許從一開始,妖王邑蛇便是打着要他們走向這個選擇的主意。

“需要一名與其曾心意相通的修士,自願将神魂剝去一半投入聚魂燈中成為燈芯,點燃半邊自己做引,才有可能修補渌真殘缺的神魂。”

“我可以。”李夷江毫不猶豫。

離章注意到常儀所提出的要求中,只說曾心意相通,并沒有其他要求。

他對自己在如今真真心中的地位并無自信,但也想賭一睹曾經:“我身為上神,比一名金仙更合适。”

常儀卻一一搖頭拒絕:“二位莫忘了,你們本便是同一個神魂所分出。”

“因此,要剝離一半神魂的前提條件……是你們先融合成一人。”

獨立的神魂無法被強行吞噬,但可以自願融合。

但這意味着,他們二人中,總會有一個人被抹去。

……

渌真醒來時,發現全身散了架似的,每一處關節都像生了鏽,動一動也困難。

肩胛處疼痛難忍,她探手一摸,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記得,自己似乎正要離開,便昏了過去,爾後不知發生了何事。

不遠處背對她立着一個寬肩窄腰的青年,長發高束,身姿挺拔,手中握着一盞小燈。

她愣了愣,試探性地叫道:“小木頭?”

青年轉過身來,鼻梁高挺,眉眼深邃,神情是熟悉的清峻冷淡。

看見渌真醒了,他緊鎖的長眉終于舒開,扶住她尚顯虛弱的身體,無限溫存:“真真。”

……

一月前。

面臨常儀抛出的選擇,李夷江和離章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憑借對離章素來脾性的判斷,李夷江相信他絕不會甘心被抹去,與其等他對自己下手,不如他先認下。

反正,只要真真能夠蘇醒,他做什麽都可以。

沒想到,他正待開口,離章便搶先道:“那便抹去我吧。”

收到常儀和李夷江詫異的目光,他有幾分苦澀地笑着說:“如果真真醒來發現,留下的人是我,恐怕再也不會見我。”

“真真說得對,我做了那麽多事情,虧欠她良多,又怎能奢求她的原諒?這一次,只當是贖罪了。”

他看向李夷江,道:“等真真醒來後,請替我告訴她,我……”

他遲疑了片刻,最終輕哂一聲:“算了,什麽都不要告訴她。”

“我算什麽東西,妄圖得到真真的垂憐?”

……

但渌真還是得知了那日後來發生的全部事情,當離章義無反顧為了她而被抹去時,渌真心中彷佛被什麽東西不輕不重地刺了一下。

她沒有資格代替那麽多被離章輕描淡寫所傷害到的人談原諒,也不知道離章到最後究竟有沒有認識到自己的所作所為錯在何處。

渌真無言以對,緊緊地摟住了眼前的李夷江。

他身上傳遞來熟悉的體溫。

她受了他一半的神魂作燈芯才能蘇醒,比以往更能敏銳感知他的情緒變化。

砰砰、砰砰。

兩顆心靠得極近,幾近同頻地跳動着。

想那麽多,都不如緊緊擁抱眼前人。

……

離章和李夷江的神魂融合,論跡問道莢也要對他的品階重新評估。

故而當很多年後,司仙史記錄的仙君想要記載這一年上界變化時,統統犯了難。

因為根本無人清楚,為何離章神君一夕隕落,而寰商神君順理成章地接替了他的職位。

離章神君的道侶望舒仙子,則不知所蹤。有人說曾在下界看到一名凡婦,與望舒仙子極其相似,衆人只嘲笑他思美成狂。

神秘的消失成為望舒仙子身上最後一個傳奇,并在傳說裏愈演愈烈,幾乎将她傳成了仙中之仙。

或許這也是一種求仁得仁。

而寰商神君上位後,即下令在整個上界中搜捕邑蛇。最終是他的道侶,明葭仙君拿下了此蛇。

明葭仙君本為祖神後裔,又為阖界除害,功績斐然,順理成章被擢為上神。

但在為她授實職時,卻出了不大不小的問題。

身為上神,本該有實職,明葭神君卻再三推阻,聲稱心不在一界之中。

她關愛下界衆生成長,立誓要将每一個走偏了路的下界扯回正道。

在明葭神君的行俠仗義下,各個下界風氣煥然一新,一派欣欣向榮之景。

而據說在邑蛇死後不久,除道侶寰商神君外,她的身邊又出現了另一位小仙君,自稱朱翾。

朱翾來源不明,不是先天之神,也無飛升記錄,但她的身體卻分明是一名金仙。

此人機靈古怪,好惡作劇,所到之處,上界諸仙聞風喪膽。

但受明葭神君所管束,也從未闖出過什麽亂子,倒是頗為仙人們解決了些如何伏鬼的問題。

……

“有人昨晚非要在我懷裏捂腳,也不知從何處學來的這些習氣?”

面對佯怒的李夷江,渌真悄悄吐舌,轉身揮手出一片鏡花水月,映着下界的盡歡城。

“好嘛,小氣鬼,下次不捂了就是!我第一次見到阿羅,便是……算了,不說也罷。讓我來看看,如今下界還有沒有人膽敢繼續買賣修士!”

兩人齊齊看向鏡花水月之中的城池,依舊繁華,卻不再暗藏陰私。

這是渌真想要的世界。

而他們将繼續共同為之努力。

作者有話要說:

完結了。

給各位鞠躬,非常感謝我的小天使們!從一開始的單機碼字到現在每章都有小讀者留評,這些都是支持我每天寫下來的動力。

寫完後最驕傲的是,故事和三個月前向編編申請簽約時的大綱基本一致,我終于将自己想要呈現的故事完完整整地寫了下來。希望這個故事沒有讓大家失望。

最後是一個小小的打廣告時間:

下一本開《我在替身文裏吃代餐》,現在這本連載以來基本做到了每天都有更新,所以作者君的坑品可以放心hhhh預計在下個月開坑,會更有準備地去寫一個新的故事,打算先存一些稿以保證能夠固定時間更新,希望小可愛們可以收藏一下!

文案:

溫嘉嘉心頭有個白月光。

是她從前讀過的一本古早文中的男二,清冷孤傲,不食人間煙火的師尊。

可惜作者坑了,她只能在各類文中尋找師尊代餐。

這次讀到一本替身文,書中男二依舊是禁欲高冷的仙尊,各個方面都堪稱完美代餐,卻一心向着反派女主,且愛而不得。

酸爽又心疼,虐得溫嘉嘉嗷嗷叫。

誰知書看到一半,溫嘉嘉就穿書了。

她剛剛讀到明淵仙尊求不得,轉而領回一個與女主七八分相似的女子,轉眼自己就成為了這個女配。

溫嘉嘉:懂懂懂,替身女配,我閱文無數,該怎麽做心裏有數。

她決定不作妖,不跳高,安安心心做一個仰慕仙尊天人之姿的小侍女,近距離吃新鮮代餐。

她不知道,兩本小說出自同一人,作者換了馬甲,修了劇情,重新操筆。

在此書的後半段中,明淵仙尊為愛入魔,屠盡蒼生,成為女主洗白的墊腳石。

陷入了bug的系統痛心疾首地看着眼冒桃心滿臉花癡的溫嘉嘉。

它該怎麽告訴宿主,其實她的任務是殺死明淵仙尊,阻止他的滅世之舉。

***

明淵仙尊心頭有顆朱砂痣,那個身影曾救他于戰敗之際,帶給他從未感受過的溫暖。

可她竟是魔教聖女,正邪自古不兩立。

他按捺心中悸動,從凡間領回一個替身。

替身扮演得盡職盡責,與他記憶中的身影漸漸重合。

但他永遠不會愚蠢地愛上一個替身,蚊子血不可能代替朱砂痣。

他決定讓這個替身消失。

十年後,他追随心頭朱砂痣而去,為證魔心,要殺盡正道。

劍光一閃,大開大合之間,有人輕輕抵住了他的劍。

擡眸望去,是早被他抛棄的替身。

她笑眼彎彎:“不好意思,之前斷網了,沒接到任務。”

她的劍比他還要快,在冰涼的劍刃刺進心髒的一剎,記憶中模糊的身影第一次回頭。

是溫嘉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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