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曼陀羅(十一)
“我們去逛集市吧。”于是在某一天晚餐後的閑暇時間裏,段博衍提議道。
那刻沈宴宴正在努力為他縫補衣服上的一個小破洞,段天行則在一邊努力啃着醫書,不過看他頭一點一點的,顯然是快睡着的樣子。
沈宴宴聞言擡頭看段博衍。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知道了他的病情的緣故,現在看來,段博衍的面色更加蒼白到幾乎透明,面龐也瘦削了下去,唇色慘淡,唯有那雙墨藍色眼眸中的溫柔不變。
時節已經入秋,一場秋雨一場涼。自從上次百裏辰星離開,桃園村的天氣也是一日比一日漸冷。
沈宴宴自己穿上了外套,又給段天行加了件毛衣,段博衍的鬥篷也換成了更加毛茸茸的,每日便抱着燙捂子暖手。沈宴宴也是翻遍醫書,每日變着法子地給他熬各種湯藥補身體。
那些湯藥大多很苦,光是熬的時候聞着那味道,沈宴宴便覺得難以下咽。但她每次端給段博衍,對方卻都是溫和地笑着,面不改色地一口喝完,然後摸着她的頭說:“宴宴,辛苦你了,我感覺好多啦。”
怎麽可能好多了呢!你明明,明明就……
但是在那麽溫柔的目光下,沈宴宴的話都噎在了嗓子裏,甚至連眼淚都流不出,只得默默收拾好碗,扶着段博衍去休息,然後離開。
——他們都心知肚明,這是治标不治本,盡人事以慰藉自己罷了。
沈宴宴還在恍惚的時候,段天行一下子蹦了起來,“又到集市的時候了?好哦,我們去逛集市!”
段博衍喝了口熱茶暖身子,然後輕聲為不明所以的沈宴宴解釋,“宴宴你剛來不久,自是不知。我們桃園村每月十五會舉行一個集市,村民們會把家裏各式各樣的閑置物品或者自家種的東西拿出來,在村後面那塊空地上擺攤交換,很有意思。”
說了這麽一長段話,他又輕輕咳了起來,臉上泛起病态的紅潮。
沈宴宴急忙放下手中的針線活輕拍段博衍的背,段天行則自覺地跑去廚房倒熱水。
“我沒事。”一陣難捱的咳嗽聲之後,段博衍握上沈宴宴的手。
那只手一開始十分溫暖,帶着燙捂子的溫度,但沒過一會就冷了下來,指尖都凍得發青。段博衍何等細心,見沈宴宴盯着他的手發呆便想抽回手,但卻被中途拉住。
他露出無奈的笑容,“宴宴,我真的沒事。”他的目光也凝在兩人交握的手上,“倒是你,是不是又被針刺到了?”
“啊……”聽他這麽一說,沈宴宴才發覺指尖刺刺地疼着,急忙收手。
“都說了不用為我做這些活了,宴宴。你也還小,不必這麽早就學着做這些事情。”
可是……可是我再不做的話,就來不及了啊。天行也是。要是再不逼着他趕快學醫,你走了之後,我走了之後,他該怎麽辦呢?
你這麽急着想帶我們去集市,是不是也是因為這有可能是最後一個集市了呢?
但這些話卻都說不出口。
段天行端着一杯水走了進來,監督他爹服藥之後,有點奇怪地看着沈宴宴,“你是哭了嗎?”
“嗯……因為被針紮到手了嘛。”沈宴宴抿唇回道。
“真是的,這點小事就哭。”段天行俯視着她,“拿來吧,我幫你縫。”
她露出微笑,“那就拜托天行了。今天早點睡吧,明天我們去集市玩。”
段天行只覺得那個笑容非常刺眼,是很不适合沈宴宴一貫風格的笑容。
笑得這麽難看……
他在心裏嘀咕一句,看着沈宴宴扶着他爹的背影,一股淡淡的不祥預感便浮了上來。
又到了這個季節,爹應該不會有事吧?
不論怎樣,集市還是在午時準時開始了。村民們摩肩擦踵,熱鬧的叫賣聲不絕于耳,沈宴宴都看的有些眼花缭亂。
段天行一早便被她給了點稀奇古怪的藥材和功效各異的藥方,讓他自己去換想要的東西,她和段博衍則慢慢地逛着集市,一家家看過來。
沈宴宴小心地讓段博衍走在裏面,注意讓他不被擠到,還要觀察他的面色,及時讓他停下來休息,又要看着周圍的攤子,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簡直忙的不亦樂乎。
段博衍忍俊不禁,“宴宴,你今天就把我當成一個普通人好了,不然也太累了。”
“可是……”
“沒有可是。”段博衍用手指封住了她的嘴,“是我要帶你出來玩的,你就應該只負責開心的玩。如果你願意的話,像天行那樣去玩也行。”
“不行,我要陪在你身邊。”沈宴宴脫口而出。
“那就記住,把我當成一個普通人哦,宴宴。”段博衍的眸中帶笑,抓住了沈宴宴的手,讓她走在裏側,“一個陪心愛之人出來逛街的普通男人。”
沈宴宴感覺耳朵發紅。不過她畢竟年紀尚小,一旦從大夫的角色脫離出來,很快便融入了集市熱鬧的氛圍裏。段博衍看着她蹦來蹦去,也是不禁微笑。
兩人不知不覺離得有些遠了,段博衍正想慢慢跟上,卻被熱情的村民拉住。
“段公子,身體好點了嗎?我前幾天上山挖着了一根老山參,就等着給您送去呢!”
“不必破費……”
段博衍話還沒說完,就又被另一邊的村民打斷。
“段公子身體虛,吃這些上火的東西幹嘛?您別聽他說,我這也有祖傳的秘方,對那方面很有好處哦。”村民暧昧地笑了笑。
段博衍一怔,村民又續道:“哎呀,段公子,您就別裝啦。您和宴宴那丫頭的事,我們都看在眼裏。怎麽,您就不考慮和她生個孩子,給天行那小皮猴添一個弟弟妹妹?”
“啊,宴宴還小啦,就別打趣我們了。”段博衍微笑,眼底一絲愁意閃過,快得根本沒人發現。
他這話實則是默認了他和沈宴宴的關系。村民們善意地笑着起哄,七嘴八舌地談着一些不着邊際的事情。
段博衍露出一貫溫和親切的笑容,安靜地站在中間聽着諸如“誰家的孩子又調皮挨打了”“誰家的誰和另一家的誰好上了”“誰家的豬又生了幾頭小豬”之類的瑣事,時不時在村民問他意見的時候點點頭,示意自己有在聽,然後村民就帶着信賴的目光繼續鬧了起來。
但他的心思其實早就飛到了其他事情上。
生孩子……嗎?宴宴自身都還是孩子心性呢。
他抿唇笑了,轉頭想找沈宴宴的身影,但不知道是人群太多擋住了視線還是怎樣,他掃了好幾遍就沒看到對方。
是自己跑到哪裏去玩了嗎?就在村子裏,也不會出事的。
雖然理智這麽告訴段博衍,但看不見那個愛笑愛鬧的身影,他的心裏還是空落落的,止不住地心慌。
于是跟那些村民比了個抱歉的動作,段博衍頂着村民們“我懂的”的表情擠出人群,慢慢走到之前看到沈宴宴的地方,問攤位上的婦人,“馮阿姨,有看到宴宴嗎?”
說完他低頭咳了幾聲,馮氏婦人急忙遞上一杯熱水和一盅湯藥。
“這是宴宴給的……?”段博衍訝異地聞着這熟悉的味道。
馮氏學着沈宴宴的樣子調皮眨眼,“宴宴說‘要是段叔叔不喝這藥的話,今天就找不着我啦!’”
“還是那麽調皮。”段博衍嘆息一聲,眼角眉梢卻全是寵溺笑意,笑着把那盅藥一口喝完,像是完全感覺不到苦一樣。
馮氏見他喝完,便指了一個方向。如此三番之後,他走到了村子裏風景最好的斷崖之上。
這段路其實不長,段博衍卻走了許久,但臉上毫無不耐煩之意,對着崖邊長的歪脖子樹上輕喊:“宴宴,玩的開心嗎?”
樹葉動了一下,露出沈宴宴像花貓一樣的臉,沮喪的神情一目了然,“宴宴本來還想給你個驚喜呢……”
“好啦,是我不好,快下來吧,上面不安全。”段博衍只是沖她笑。
真是不公平,對着長得好看的人根本沒辦法生氣啊。
沈宴宴無數次認識到這個真理,只得乖乖沿着樹幹劃了下來,撲到段博衍懷裏,将對方一身白衣也弄的一團糟。
段博衍卻毫無芥蒂地用袖子替她擦幹淨臉上的灰土,摸着她的頭,“真是和男孩子一樣。臉上都劃破了,痛嗎?”
沈宴宴用力搖頭,“不痛不痛,叔叔這麽好看,只要看着叔叔的臉,宴宴就不痛啦。”
“油嘴滑舌。”段博衍使勁捏了下她的鼻子,痛的沈宴宴小臉都皺在了一起,“也不知道是和誰學的。”
“唔唔唔。”她左右擺頭,總算掙脫了段博衍的“魔掌”,“看着叔叔的臉,這些話自己就從宴宴嘴巴裏冒出來了!”
“真是小滑頭。”段博衍拍了拍她的頭,随即把她拉進自己懷裏,然後席地而坐,“玩了一天了,累了吧?”
沈宴宴等同于是被段博衍圈在懷裏,滿臉通紅,老半天才憋出一句話,“叔叔,地上涼,不要直接坐地上。”
段博衍笑得無奈,“宴宴,真是的,都說了今天把我當普通人來看了。”他指了指崖邊的殘陽,“這麽漂亮的景色面前,就不要說這麽煞風景的話了嘛。”
沈宴宴順着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就趁着她分神的時候,段博衍傾身,在她側臉上溫柔地親了一下。
那是個輕柔到微風一樣的吻,如段博衍一貫給人的感覺一般。
沈宴宴疑惑回頭,摸了摸自己的臉,“奇怪……叔叔,剛剛宴宴的臉上落上了什麽東西嗎?”
段博衍深深地看着她,半晌笑着搖頭,“沒有哦。宴宴的臉上……很幹淨。”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每天都作死的地雷麽麽噠。
下次更新是本周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