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着陸
簡灼一個人蹲在河邊的垃圾桶前面,胃裏不斷抽搐卻又沒給他做出一個什麽實際性的表率,讓他一直處在那個要吐不吐的臨界阈值,搞得他在這裏蹲了快十分鐘,腿都麻了,像個流浪漢。
裹着水汽的河風刮得他臉頰都幹痛,他實在摸不準自己的嘔吐中樞,又晃晃蕩蕩地栽回一邊的長椅上。
剛剛散場的時候齊弈柯看他醉得不輕,說要把他送回家。
看着齊弈柯又以光速摟上一個今天宴會剛聊熟的妹,簡灼堅持表達出了自己的拒絕,他沒那個臉皮去當燈泡,哪怕只八分鐘的車程他也不想發亮。
要他坐在後座看着前排****嗎?誰知道齊弈柯會不會一個晃神就亂踩油門,拜托人命關天。
簡灼又低頭去掏自己的手機,卻撈了個空。
記憶告訴他,他把手機塞進了自己衛衣腹前的那個大兜裏,現在什麽也沒有,代表着什麽?
代表他的iPhone7p可以光榮下崗了。
他想換新的,卻一直沒找到一個合适的契機來說服自己做出這個決定。現在好了,這個新手機終于可以換的心安理得了。
牙就不做了,反正又沒影響生活。但手機不一樣,沒了手機他會舉步維艱。簡灼暈着一顆腦袋想,暗自在心裏點炮慶祝自己又成功抑制住一次沖動消費。
正當他這麽想着,眼前就出現一個黃澄澄的東西。簡灼茫然地擡起頭,那橙汁包裝瓶身上的藍色水滴頭精靈就戴着墨鏡開始和他面面相觑。
“周醫生。”他模糊地叫了聲,接過了那瓶酷兒橙汁。
簡灼開始意識到這醫生肯定有什麽通靈術,是不是就能夠探知到方圓幾裏內哪一樁生意即将消失,好出現在第一時間拉回顧客。真的,活該賺錢。
适合跑保險銷售。簡灼想。
大概覺得有點尴尬,簡灼把那瓶酷兒橙汁又遞回給周恕琛,可憐兮兮地拍了拍肚子:“喝不下了。”
“醒酒。”周恕琛說,“小賣部沒有鮮榨橙汁。對付一下,應該有點用。”
簡灼扭開橙汁喝了一口,盯着瓶身的酷兒,又咧開平日裏的那個笑,犬齒也露出:“好巧,周醫生。前後就幾個小時,我居然就碰上了你兩次。”
“早說嘛,我就可以搭你的車了。高峰期的三號線人好多。”簡灼客套地開着玩笑說。
周恕琛揚了揚眉,“等會兒你也可以搭我的車。”
“齊弈柯也這麽說。”簡灼眼前都開始微微傾斜,他伸手去指周恕琛,“噢你應該不認識他……”
“他是我發小。”周恕琛望着身邊那個搖搖晃晃的人,看見他的眼睛也忽閃忽閃。
周恕琛上前扶了下簡灼的手臂,簡灼就聞到他身上那股揉進一些煙味的香根草氣味。煙草味一點也融不進去,突兀的要命。
簡灼想起來,“我以為牙醫都不會抽煙。”
“牙醫也是人。”周恕琛說。
“那吃糖嗎?”簡灼笑嘻嘻地湊上去。
“吃。”周恕琛眨了眨眼,“但會刷牙。”
簡灼喝醉了從來很安靜,因為睡神附了體,所以聚會灌他酒的最後結果就是橫屍在野。
譬如現在。
簡灼的眼皮重的擡也擡不起,卻在模糊間他聽見周恕琛叫了他一聲。他皺着眉,迷迷瞪瞪地順着周恕琛扶住他手臂的手往上看,“……你為什麽知道我叫什麽。”
突然反應過來,他咧出一個笑:“……聽過我的歌?”
天!這會不會就是他第一次遇上自己歌迷。怎麽辦怎麽辦他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到時候簽名簽在這個白臉醫生哪只手上呢……遭了沒帶筆!
簡灼終于将早在腦海裏預演千遍的自我介紹第一次投入實踐:“I’m荒火2FLAMING,U know DoubleH’ll ride again.”。
——太**了。
簡灼後來想起來覺得,這玩意兒擱在LIVE以外的場合說顯得他真的腦袋有點問題。
“你真去做音樂了?”周恕琛好像笑了。
“靠,至少也是網易雲音樂人嘛。”簡灼沒生氣,搖搖晃晃地說着。
周恕琛望了望他,“你姐姐是不是叫簡沫。”
……簡沫?……周恕琛?
簡灼困惑地去看周恕琛,這兩個名字就來回地在他腦子裏跳。
驀地,他半阖的眼簌的睜開,“是你……?”
橙汁瓶蓋沒有旋好,又被他的動作給打翻在地,那黃澄澄的液體就躺了一地,在石磚上洇出一灘影。
簡灼一下跳起來:“我操他媽!狗渣男!”
頭像是被當成鉛球項目訓練場,簡灼睜開眼也還是動彈困難,只感覺所有光線一下湧進眼裏來,讓他出現一瞬間的晃神。
昨天的記憶也斷斷續續,片尾就停在他伸手去打的那個準“前姐夫”的那一刻。
他環顧了一下四周,躺着的是被單生硬的白色大床,想都不用想都知道自己在酒店裏。
簡灼本來就還比較抗凍,大冬天也能倔強地只穿一件衛衣,可總有人覺得他冷,譬如他媽,譬如……周恕琛。
簡灼嫌棄地拉起躺在他身前被褥上的黑色襯絨皮衣,周恕琛昨天穿在外面的那一件。
靠,這麽有錢為什麽不看他手腕上少塊表就把AP也捐了呢。
怪不得他起來一頭的汗,開着空調穿着衣服蓋着大棉被還披着一外套,就不怕在十二月中暑?簡灼想着,卻又在舉起衣服時抖落了什麽東西,他拿起來一看,這不是他的手機嗎。
簡灼摁開手機,看見鎖屏就被周恕琛設置成了備忘錄的截屏,上面寫着:昨天我來給你送手機,但你醉了,所以我把你帶到這裏休息。房卡在外套裏面。
又另起了一行:下午記得來診所。
不說他真忘了。
結果現在手機又被送了回來。竟然還是周恕琛親自送的。
好了,這幸福手機整牙二選一周恕琛又給他直接做出了選擇,就說那醫生肯定有超能力,看準了他這鴨子沒煮熟都還想飛。
簡灼收拾了東西,又用酒店裏硬的可以刷鞋的牙刷刷了刷牙。
他對着鏡子呲開了牙,覺得這醫生還是仁至義盡,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愧疚傷害了他姐,所以沒把他這個醉鬼随便丢在街上。那樣的話,現在肯定就有法醫小組出來給他收屍了。
簡灼又想起他姐上個月,持續一周的天天買醉,還差一點以淚洗面的日子,迷迷糊糊間還像個失足少女一樣嘴裏含糊着“周恕琛”這幾個字。
最早還沒聽清楚,以為她說的周樹人,他還尋思着迅哥兒真把這初中語文教師折磨慘了,怪不得要被迫退出中學教科書舞臺。
直到他那天看到簡沫手機屏幕彈出的消息,來自于他那早就退出的名叫“相親相愛一家人”的微信群:“和周醫生相處的怎麽樣?”
簡灼一驚,連忙向上翻他姐的手機,才知道這個周恕琛是他媽拉來的相親對象,說是和周媽認識,其中如何吹捧誇獎都可以略去了,照他媽的話來說就是帥且家境好且工作靠譜,除了長的那張臉太不安全之外,一切都是标準女婿配置,所以簡沫一定得把他拿下。
周恕琛是他姐大兩屆的學長,但年齡卻居然還比她小一歲,後來五年本科提前修滿之後就去香港拿到了MDS和MBA雙學位,又留在那裏規培了兩年,五月底才回來的。
簡灼算了算也覺得這年齡怎麽感覺哪裏不太對勁。這該是多少歲讀的大學啊?
實在是別人高知子弟的玫瑰人生。
簡灼心想鐵定成不了,這不是他姐高攀嗎。結果現在看見他姐這麽為情所困,他才意識到她倆之間竟然還真發生了點什麽。
“那個周樹人怎麽你了??”簡灼試圖搖醒簡沫,但其實更想提醒她快起來改作文。
“……騙子!”簡沫把沒喝完的啤酒罐扔到牆上,發出嘭聲,“都是騙人的!”
事實證明,無論是清醒還是醉酒,她姐對于此事都貫徹沉默是金這個定理,嘴巴繃得像個蚌。
簡灼決定把這個現象歸咎于“傷得太深”。
雖然他實在摸不着頭腦,但還是覺得,如果下次在街上遇上這個狗渣男,一定打得他直接買張機票去韓國整容,結果出去前還要在海關因為臉部變形而被攔截。
“周恕琛呢!”
打工是不可能缺席的,簡灼還是有點理智,結束了交班才起身趕去診所。
前臺的護士對簡灼有印象,主要是對這個像拖把一樣的小髒辮印象深刻。她連忙從臺後走出來,問簡灼有什麽事。
“他來看牙。”還沒等到簡灼開口,周恕琛就從會客室走出來,對護士說。
護士又慌忙跑回去,急匆匆捧出一小盒草莓來,“周老師吃草莓嗎?”
“我幫他吃!”
簡灼實在是對這每天例行的花癡感到無語,呲着牙接過護士拿着的草莓,又在兩人灼熱的視線之下,放了一顆進嘴裏,果肉被惡劣地碾爛在唇舌間。
那護士正要發作,卻又看見周恕琛笑了下,說等會兒賠給自己,頓時就什麽情緒都沒了,連聲應着“好”,恨不得把剩下的一筐也給簡灼。
“喂,你衣服。”簡灼一手端着草莓,一手把衣服遞還給周恕琛,又反複通過拍胸口等一系列舉動證明自己身板之強健,才讓周恕琛不像家長一樣繼續堅持。
“明明昨天還叫我‘小周老板’,‘周醫生’。”周恕琛突然停了,讓簡灼沒剎住車一下撞到他背上。他又轉過來,微微俯身望着簡灼,“今天就‘喂’了?”
“你是不是忘了我昨天還叫你‘狗渣男’。”簡灼眯了眯眼,迎上他的目光說着,嘴角還染着猩紅的草莓漬:“客氣是留給好人的。”
“你定義好人的标準是什麽呢?”周恕琛好像笑了,眼睛微微彎起。
“反正你還差得遠。”簡灼指着他,反應過來:“你肯定是和那個花癡護士搞在一起,把我姐給綠了。”
周恕琛好整以暇地點了點頭,又問他:“為什麽不去問簡沫?”
“怎麽問啊,她只知道哭。”簡灼煩躁地抓了抓短辮,每次想到女人哭他就起雞皮疙瘩。
周恕琛沒有什麽遲疑地脫下白大褂,理所當然地說道:“治療之前解清誤會比較重要,我們現在就去找簡沫。”
簡灼無語,“羊都亡了還補個屁的牢。”
剛出醫院門口,簡灼就自顧自地往另一個方向走。周恕琛上前把他拉住,問他去哪。
“回家啊。”簡灼對這個問題感到茫然。
周恕琛表露出鮮有的為難,“我不知道簡沫家地址。”
簡灼心想這個戀愛談的,都疼痛到你騙我我騙你了竟然還沒上升到去對方家嗎?
每次都去酒店得多貴啊。
他又害怕會重演那種前情侶相見爆發激烈争吵的惡俗戲碼,覺得還是得去給簡沫當好後盾:“算了。我帶你去。”
“外面很冷,我開車送你。”周恕琛說。
于是簡灼徹底明白了周恕琛之前在那裏屢次推拉的緣由所在。
——不就是炫車?!
簡灼看着面前停着的黑色奔馳SLS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你們牙醫這麽暴利?”車啓動的一瞬間,簡灼偏頭去瞧周恕琛,卻沒有在他手腕上瞧見那天的那塊AP。
“改天拿去賣了。”周恕琛單手扶着方向盤,指節過分分明,“都說二十六歲的人開這種車看起來很輕浮。”
“你有二十六?!”簡灼這句話是真心的,但他倒也說不清二十一二和二十六七究竟又有多大的區別,而且他也不覺得二十六不能開跑車,明明王校長三十也開。
……而且本人就很輕浮關開車什麽事。
周恕琛偏過頭來看他,“你不會要叫叔叔吧。”
“這不差點叫上你‘姐夫’嗎。”簡灼一句話拉個峰回路轉,“呸!您配嗎!”
簡灼靠在窗邊,已經懶得去想為什麽這個醫生的高德地圖的語音包不是林志玲而是郭德綱了。
瞧見飛馳的橙黃光影裏融着的藍色方形路标,那是他幼時眷戀的人民南路的徹夜通明。
他突然想起他爹在他小學的時候都會去英語補習班接他,所以每一個周五九點半他都會從成都這條最亮的街上經過。
結果偏偏是那些斷片式的瑣事,卻最具備令人難過的能力。
“在想什麽?”
“沒有。”簡灼皺了皺鼻子。
周恕琛突然問:“你是多久開始做音樂的?”
簡灼沒有怎麽想:“小學畢業的時候我爸給我買了臺電子琴,我就開始瞎搗鼓,後來上初中開始聽Eminem、Drake,但不是很喜歡JAY-Z,就從那之後才真正接觸Hip-Hop。中考後那個暑假太無聊了就開始玩了。以前買人家的beat來寫詞,最近兩年開始嘗試自己做beat了。”
周恕琛輕聲說:“你爸爸很有先見之明。”
“要是他知道會發展成現在這種情形,一定不會去做那些事的。”簡灼說得挺輕描淡寫,“反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而我又不過剛好只在這一條路上有野心,就不去堵人家陽關道了。”
他又支起身子澄清:“你搞清楚,路是我讓出來的,因為本大慈善家熱衷于慈善活動。我要是考大學成績也不會差好不好,高中我還是數學課代表呢。”
周恕琛漸漸染上了些笑意,“我怎麽記得你原來數學不太好?”
簡灼還沒回過神來,又聽見他說:“我和簡沫很多年前就認識了,大學同學。我當時是校籃球隊小前鋒,她是經理。”
簡灼震驚地轉過頭去,看見周恕琛好像是想起什麽一樣開口說:“她有一次把你接到學校裏來了,後來又去學生會開會,就把你扔在我們這群人裏面。你那個時候應該是五、六年級……還扯着我給你寫奧數題。”
“那個時候你還叫我哥哥。”周恕琛想起來。
“還罵我笨,說‘別人爹媽都做得出來,你一個大學生還做不來呀’。”周恕琛說的好委屈,“明明是你聽不懂我的方法。”
簡灼一陣羞恥,嚷道:“你不要說了……”
周恕琛收了些笑意将目光重新投向前路,鵝黃暖光将他黑色半高領毛衣上的纖毛點得墜眼,“那是我和你的第一次見面。”
“第一次……”簡灼徹底懵了,腦子根本跟不上周恕琛的步調。而當事人又一副講完就完成任務的樣子,立刻就打斷他,說已經到了,快下車。
真是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