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Hollywood

“簡沫!”

簡灼連續敲了幾次門都無人應答,他開始有些暴躁,“簡沫人呢!你今天他媽又不守晚自習!”

“我在洗碗……”簡沫濕着手出來開門。話音未落,她就瞥見了簡灼後面伫着的周恕琛,有點意外:“嗨,恕琛……”

“不讓我們進去?”周恕琛笑,變戲法似的把一小捧花束遞到了簡沫的手裏。

這操作着實把簡灼看呆了,花又是多久買的?果然人多活這幾年就是段位不一樣。

簡沫目睹了自家弟弟等到周恕琛坐在長沙發左端後,才去選擇最右端的單人沙發坐下的整套怪異行徑。

“……簡灼,你為什麽和恕琛一起來?”

簡灼盤腿埋頭開始玩起手機,沒有回答。

周恕琛坐下,“最近忙嗎?”

而簡灼正在簡沫背後朝周恕琛無聲地發着狠,警告他快點道歉。周恕琛擡眼望了他一眼,又控制不住地笑。

“還好,不過要期末了嘛,經常要守晚自習。”簡沫沏了杯苦荞。

“簡沫!要罵你趕快罵,渣男這次來就是來給你洩憤的。”簡灼踩着沙發跳到簡沫背後,實在是受不了磨磨唧唧。

“你小子說誰呢!”簡沫斥道,連忙用手肘打簡灼,又轉頭問:“恕琛,你這次來有什麽事嗎?”

周恕琛眨了眨眼,似乎更是為了順着簡灼心意:“上次的事我不想你誤會。”

渣男就是渣男,寥寥幾字都能把自己擺在理所當然的位置。“不合适不知道早點說,現在說有什麽用?”

簡沫就奇了怪了,不知道她這弟弟到底是吃的哪家的炮仗,一扯把簡灼拉下來:“你一直張着嘴在這叭叭什麽?”

“他不是騙了你……”簡灼支着腦袋說。

“騙誰?我?”簡沫有點忍無可忍,“是我讓他幫我騙媽。”

簡灼望向周恕琛,又聽見簡沫繼續說:“媽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實在是被催婚催的煩,就讓恕琛幫我演戲,結果還不到兩個月就被媽給發現了。”

“……你明明之前還在念他名字說騙子。”

“我在說媽,因為之前她明明答應我不再勉強的。”簡沫快要無語了,“後來她還專門把電話打給恕琛。唉,我就覺得很對不起他。”

周恕琛還是說沒關系,明明也沒有什麽笑,可已經讓簡灼意識到什麽叫做“用愛感化”。盯着周恕琛都覺得佛光四射,搞得他恨不得現在就沖下樓給自己刨好土再與世長辭。

簡沫才想起來問,“你怎麽和恕琛一起來的。”

瞧見那邊的簡灼愣着半天也沒給個回應出來,于是周恕琛只好開口:“他來找我做矯正。”

“我沒有專門來找你,只是你那個時候剛好有空。”簡灼澄清道。

“是。”周恕琛耐心地和着,他又轉頭向簡沫重複:“是因為小灼來的時候就只有我有空。”

簡沫抿着唇,越看這兩個人的相處模式越覺得無比的怪異。

“你還整牙?”簡沫反應過來,“上個月不是都被房主趕出來跑到我這裏睡嗎,你哪兒來的錢?”

“……發工資了。”

“你一個月能掙幾千啊?抛開其他開銷又剩的了多少?”簡沫對于簡灼的生活狀況大概了解,只是他每次想去幫簡灼時,那小孩兒只會氣憤地将她推得更遠。

“我可以直接幫小灼做。”周恕琛試圖打斷這個話題。

“你敢!”簡灼斥道,他又轉頭對簡沫說:“全款我都能一下付清!”

簡沫正要開口,卻瞥見簡灼大袖子下面空落落的手腕,她怔住,一下把簡灼的手臂撈起來。

簡灼不自然地想往回縮,卻又撞上簡沫茫然的眼神:“……你把他送給你表賣了?”

簡灼倉皇地解釋,“沒有。沒帶出來。”

簡沫看了他一眼,那直白的視線讓簡灼下意識地別開了臉。

誰都知道,那又怎麽可能呢,自從去年簡灼成人禮上拿到那塊表之後,無論身處什麽境地都從沒有摘下過,哪怕一次。

簡沫覺得開口都變成一件難事:“簡灼,我從來不管別人怎麽說,因為我自己有眼睛。”

“我不知道你們天天在玩兒什麽,你拿着那些錢,買衣服,買鞋,泡妞,喝酒,是不是還要吸毒?”簡沫站起來,“今天把表賣了,好,那明天去把房産證偷出來把房子也賣了!在那之後呢?你還有什麽可以賣?你就明年二十了,為什麽還總是這麽異想天開。”

簡灼眼睛飄忽地落在窗外。

房裏沒有電視以外的聲音,餘光裏他好像瞧見簡沫掩着面側對着他。還有熒屏上小醜一樣嚷着愛情的男女,他盯着看了一會,腦子裏卻什麽也沒有。

“你走吧。”半晌,簡沫才又說,“反正我們說的話你從來沒聽過。”

簡灼故作無事地晃了晃腦袋,眼睛僵硬地只朝着前面看,邁腿朝房門走去,緊接着的又是關門聲。

他本來想直接回去的,垂眼想擡起手臂看看時間,卻又在眼神着陸之前反應過來,轉頭去按開了手機屏幕。

十二點零五。

在這樣一個時間,公車已經停運。手機只有百分之三的電,一摸兜裏也就五塊。

不知道在想什麽,簡灼跑到那紅色的自動販售機買了一瓶三塊的可樂。

拈住那機器吐出的兩個鋼镚兒,簡灼意識到這好像就是所謂的享樂主義。

周恕琛走到簡灼面前的時候,只聽見他說了一句“給您添麻煩了”就挂斷了電話,而在那一瞬間手機也像壽終正寝似的關機了。

“怎麽是你……”簡灼像是害怕被撞破了什麽秘密,看起來有點驚慌,向後退了半步,差點向後摔了跟頭。

簡灼本不想理會,只是周恕琛徑直就坐到了他旁邊的長椅上。

“簡沫說那只表是你父親在你十八歲成人禮送給你的,你非常喜歡,還說那是你出征的槍。”周恕琛轉過來看他,“為什麽。”

“什麽為什麽。”簡灼不和他對視,“缺錢。”

簡灼扭開可樂,大量的氣泡湧出像是火箭噴射升騰的煙雲。

周恕琛垂眼,沒有任何遲疑,解下自己手腕上的那塊愛彼,遞到他的面前:“這只表給你。”

“賣掉、扔了,怎麽樣都行。”周恕琛又認真看他,拉過他的手腕。

“你他媽神經病吧!”簡灼像是被燒着了,向後逃開。

周恕琛拽過他的手臂,“你賣給誰,在哪裏賣的?我們把它找回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簡灼被問得有點崩潰,剛剛電話的內容又像胃酸一樣陣陣地上湧,燒的他喉管發痛。他掙開周恕琛的桎梏,失了重心整個人跌坐在地上。

簡灼想要在極短時間內組織一下自己的語言,腦子卻仍然不争氣地空白一片,他撐了撐自己的手,最後只擠出一句:“你別管我……”

周恕琛好像在簡灼面前站了很久,什麽話也沒有說。

驀地,他拉起簡灼,又把簡灼塞進車廂,沒有半點屬于知識分子的文明。

“我靠你幹嘛!”

“不是要搭我的車?”周恕琛的聲音被隔在車窗之外。

簡灼恍惚間覺得這個過程像是在卸貨。

壓抑情緒習慣被他關進身體深處,也覺得把一些事情暴露在別人面前實在太過愚蠢,簡灼幹澀地試圖拉開話題:“你是不是看不起簡沫啊……”

周恕琛有點懵了,“沒有。”

“其實也是……”簡灼倒在座椅上,“你條件太好了。”

周恕琛拿他沒有辦法,又問他:“哪好?”

“就家境還不錯,工作也挺好,人也長得……”簡灼有點說不下去了。

“長得什麽?”周恕琛接上他的話,湊近了點,浸在衣料間的香根草氣味就跳出來,在狹小的車廂裏徹底将他包繞。

簡灼竟然沒來頭地紅了臉,緊張地向後縮了縮身子,本來是想一個太極打開這個追問的,卻扛不住周恕琛炙熱的凝視,他別開眼說:“……一般!”

周恕琛徹底被他的轉頭關進視線盲區,可還沒落得個清靜時間,他又被一只大手攬過了臉。

周恕琛用寬大的掌輕輕扶住簡灼的側頸,手指攀過下颌岩,稍微使了點力讓他和自己直視。

“你再看看。”周恕琛撩起眼皮瞧着簡灼。

簡灼心髒起搏的力度可以直逼第一次登臺,竟然連呼氣這麽簡單地事情都做不好了,只盯着周恕琛眉尾的小痣發懵。

周恕琛用拇指撓了撓簡灼後頸新長起來的發茬,好像是在催促他給出一個令人滿意的新答案。

簡灼回過神來去抵開周恕琛的靠近,“……還行。”

作為一個搞說唱的,他第一次體會到平時說話差點咬到舌。

周恕琛揚了揚眉,也不知道對這個答案究竟滿不滿意。又面不改色地退回原位,問簡灼家住哪裏。

“……我不回家。”

簡灼又解釋,“合租的室友這幾天出去了,我又沒帶鑰匙。”

“那你這幾天都睡在哪兒?”

“新世界。”簡灼摸了摸後勺,“一家酒吧,你多半不知道。等于員工宿舍。”

周恕琛一怔:“小孩子都這樣天不怕地不怕?”

适應階級的需求自然哪裏都有不同的灰色區域,新世界真是名聲在外,去的人魚龍混雜,下藥玩黑之類的事層出不窮,周恕琛怎麽可能不知道。

不黑工資怎麽會高,這點道理簡灼還是深谙于心,“你還把我當十一二歲呢?”

“而且我一男的怕什麽?”簡灼說,卻突然想起新世界好像也不太挑口味,什麽都玩兒。

他有點扛不住周恕琛第一次露出的、帶有點“家長角色”的眼神,開始解釋:“我每次夜場才開始上班啊,回去又老是睡過……而且還沒帶鑰匙,本來也回不去。”

奇了怪了,這人連新世界都知道,還裝什麽華僑首回鄉呢:“靠,你肯定在騙我!還說什麽剛回成都地不熟,明明連酒吧都摸透了。”

遲遲沒等來周恕琛的回答,只是聽到引擎拉動的聲音,他一愣,又開口問:“……去哪兒啊?”

周恕琛還是沒有說話,簡灼茫然地半眯着眼去瞥周恕琛,看見他面無表情地掌着方向盤。又想了一小會,簡灼才恍然大悟,“你是不是生氣了……?”

仔細在腦海裏播放了走馬燈,簡灼想來想去只好把這古怪醫生的生氣歸咎于那對他的質疑。

“沒騙就沒騙,說一聲不就好了……”他嘟哝着,“我又沒怪你。”

周恕琛還是沒理他,簡灼自讨沒趣,閉嘴轉過身去看着前面。可越想越不是滋味,又猛然轉頭過來:“你在生什麽氣!”說到後面更是氣焰銳減,“……我本來就不怎麽會看氣氛。有什麽不對可以直說。”

“你別生氣了……”簡灼莫名覺得自己理虧,湊過來對周恕琛說,撩起薄薄的單眼皮灼灼地盯着他,口氣竟然帶些央求的意味:“都是我的錯。”

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有什麽錯,但先承認就對了。

“我在開車。”周恕琛瞥了一眼簡灼,卻沒等到細瞧就別開,“還有,我沒有生氣。”

電臺正放到黑裙子的《Hollywood》,思緒跟着調子一下也都變得輕盈起來,漫游在成都的冬夜裏。

周恕琛聽見男聲唱着“We’re going to hollywood and nevering back”,在那一瞬間又想起剛剛簡灼問他去哪兒。

他只是覺得簡灼要闖要當那獨行俠,卻一點沒學來怎麽照顧好自己。

半晌再沒有什麽響應,周恕琛趁着信號燈轉紅再偏頭去瞧簡灼。

簡灼已經睡着了。

一天折騰下來又累,加之車載空調烘烘的暖氣萦繞,簡灼不困也難。于是就又一次用實際行動證實了他真是沒半點警戒心這個事實,實在是讓周恕琛五味雜陳。

車內的炫光在熄火的瞬間滅了,只有停車場慘淡的白燈照進來。

“簡灼。”周恕琛轉頭去叫他,卻剛好看清了簡灼手背上紋着的火焰,左手是紅色的,右手是黑色的,栩栩如生,像是以骨血為焚底,恣意向外生長。

簡灼沒有睜眼,嘟哝地應了一聲。

“起來,去我家睡。”周恕琛甚至沒有忍下心去碰他,只是說着。

簡灼立刻嚷了句“不”。

“那送你去酒店?”周恕琛還以為簡灼是警戒心總算崛起,卻又聽見他迷迷糊糊地說:“我不要去別人家……我四點半有平面要拍……來不及了……”

周恕琛一看時間,果然也已經兩點過了。

小孩兒态度之堅決,睡夢裏還捉着門把不撒手。周恕琛徹底沒了轍,心想要在這裏睡就在這裏睡吧,他探過身去要把簡灼那邊的空調關小一些。

簡灼迷迷糊糊間只覺得有什麽絨絨的東西搔在他臉上,他迎着去用臉蹭了蹭,果然是預想中的柔軟,趨軟性讓他直接側着倒過來,頭枕上儲物箱,又順理成章地抓過周恕琛的手臂,抱在了自己臉前,硬硬的辮子垂下來搔在周恕琛的手背上。

周恕琛竟然有點手足無措,“簡灼。”

簡灼早沒了回答,甚至估計下一秒就要給他吹個小鼻涕泡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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