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火花

簡灼這個風頭出的極心虛,直到扒在窗邊看見李鑫的身影消失在街彎才徹底放心。倒頭來回味也覺得起雞皮疙瘩,大明星都不一定會請那麽多私人醫生吧,周恕琛騙起人來可真是沒點分寸。

“簡灼。”周恕琛翻看着簡灼的口腔X光片,這小孩兒稍微有點牙列擁擠,還可憐兮兮地冒了兩顆智齒。

喊了半天也沒得到個回應,擡頭才看見那個小拖把精正在埋頭玩牙齒倒模。

——要拔牙。

簡灼在得到這個信息後的一瞬間就脫口問了句:疼嗎。

“會打麻藥,術後的話看個人體質。”周恕琛轉了轉筆,又笑起來,用眼睛指了指他的髒辮:“Dreadlocks都敢做,拔牙應該也還好。”

不好,真的不太好。

簡灼覺得編髒辮這個東西大概和女孩子為了漂亮去抽脂有異曲同工之妙。

他編了三十根18cm,剛剛編完的那幾天真是痛得覺都睡不了,頭皮像是整個被扯起來,導致他反複地跑到鏡子前去确認自己的眉毛是不是被拉到頭頂了,半夜幾欲翻起來抓起剪刀一下子把罪惡之源了結了。

最後剎住腳的原因是因為編一次花了簡灼快三千。誰他媽跟錢過不去啊。

“今天可以拔左邊的上下4號。”周恕琛說得雲淡風輕,倒是把簡灼搞焦慮了。

他湊過來,掌住簡灼的下颌骨,手指沒怎麽用力,卻輕易地撬開了他的嘴,“張大。”

簡灼繃着臉,直到聽見周恕琛的那一句“啊——”就徹底冒火了,“你當我小孩……嗎!”

周恕琛垂眼,“不要喝那麽多可樂,以後在矯正的時候就更不能喝了。”

“……那我現在去買,臨終前再爽一次。”

周恕琛眯着眼伸手将他按坐回原位,又捏了捏他的臉頰肉,“要乖。齲齒很麻煩。”

簡灼頓時毛骨悚然,想要伸手揮開周恕琛顯然有些逾矩的手,卻在那一瞬間意識到不該對正經人用他平日裏的街頭招數。

雖然周恕琛這樣說,簡灼還是從來信奉眼見為實,并沒有把醫囑灌進耳朵裏,“不就喝個水嗎。”

“還不死心?”說着周恕琛就從辦公桌資料冊裏翻出一張矯正期間的濫糖病案照攤在了簡灼面前。

“好了,可以了。”簡灼匆匆把眼神收回來,“不喝了醫生。”

他都不敢看一旁的牙科治療椅,越想越煩,“拔了牙說話不會漏風吧?!我不能……”

周恕琛想了一下,仔細地看了看片,說簡灼牙齒其實也不龅,對咬合也沒太大影響,實在不願意做正畸也可以不做。

“反正小虎牙挺可愛。”周恕琛揚了揚眉輕飄飄地說了句。

“不過智齒必須得拔。”

簡灼勉勉強強地接受了醫生的建議,但還是堅持這周得健全下去,于是周恕琛讓簡灼什麽時候打算來拔牙就給他說,反正微信都有,這不就相當于一鍵預約挂號嗎。

一剎那簡灼又想起周恕琛拒絕那位女患者加微信請求的表情,心裏怪怪的。

簡灼瞧見周恕琛桌旁的堆疊起來的一盒盒的三菱針管筆,這少說也得有二十盒了:“你搞批發的啊。”

周恕琛揚了揚眉,“從實習開始就老是掉筆,一兩天就會掉一支,多買點總不怕掉了。”

簡灼覺得好笑,想起他整個讀書生涯好像就從沒有擁有過筆,這義務教育幾十年真的全靠同桌救濟。

要是周恕琛是他的同桌就好了,他那時候也不用一到考試就開始手足無措了,簡灼模糊地想。

突然想起剛剛,簡灼感慨道:“你也會騙人。”

“是什麽讓你覺得我不會呢?”周恕琛說,“我有很多謊話。”

“比如?”簡灼跳到周恕琛面前。

周恕琛輕輕眨着眼,看向簡灼,一瞬間只擠出一句:“……李護士喜歡上你了。”

簡灼有點詫異他的前言不搭後語,拽住他難得的木讷頑劣地笑起來:“我這麽好,當然值得被所有人偏愛。”

話罷又調皮地朝他吹了口氣,看着他的額發像絮一般揚起又墜落。

還沒等到周恕琛再開口,簡灼別開眼又跳開了,朝他揚了揚手:“今天有事,要先走。”

周恕琛拽住他,“帶你去吃飯。”

“你哥我有的是人請吃飯。”簡灼朝他努了努嘴,銀環閃閃發亮:“下次找我吃飯先預個約,小周。”

聽見這種語氣周恕琛也不生氣,“沒檔期的時候就找我,哪天來都管飯。”

簡灼覺得困惑,“你怎麽回事啊,不怕我有什麽甲乙丙丁午己庚辛肝?”

“剛剛不是抽過血了嗎。”周恕琛還是笑眯眯的,“有需要的話送去做個乙肝兩對半?”

“我很忙的。”簡灼稀裏糊塗地很快扔出這句話,沒看周恕琛的表情就匆匆跑出了醫院。

裹着寒渣的風燎着他的臉,讓他頓感頭腦清明。

慌慌忙忙地扣上耳機,J.Cole在他耳邊唱“Pour a lil’gas,spark your lighter”,周恕琛的話似乎後勁有點足,竟然不知好歹地在他頭腦裏開始重播。他想,下次要是有人是因為他的歌來對他講出這樣一句話就更好不過來。

簡灼快速地從高峰期的無包通道穿過,剛剛踏上地鐵就收到一條李鑫通過班級群朝他發起的對話,簡單地道了個歉又通知他說這周末有個同學會,說是這次都把老師全請來了,還是希望他來。

雖然他仍然什麽也沒有回複。

簡灼特別不喜歡同學會,畢業之後一次也沒有去過,只覺得是一個陰陽怪氣的攀比戰場。

他的十七八歲,學校成了他一道狹長的淵。

其實也沒教會他什麽為人處世的道理,只告訴他,得抛開每一個人,再踩着他們攀上去,不知道“力争上游”究竟是不是這個意思。

可那些人卻還要虛僞地說,什麽“身邊的同學都是同伴,一定要互幫互助”。

簡灼不明白,總歸都是去争那同一條康莊大道,又要人怎麽去定義“慷慨”的限度呢,這不是悖論嗎。

念到高三,簡灼的成績垮得很厲害,他記得他的班主任擺出成人的大智開解他說,你知道你為什麽失敗嗎。因為你跟別人比起來,就是缺一股勁兒。

又把在理科尖子班裏顯得像個怪胎一樣的簡灼給扯到後門,讓他看他的同學上自習的時候是什麽樣。

簡灼覺得茫然。

原來他失敗了。

原來他缺這樣一股勁。

從此很長一段時間,他變本加厲地聽不進課,總坐在陽臺那列最後一個位置睡覺,起先還摞一堆書來遮,後來就不了。雖然熱忱的物理老師仍不放棄,總是上課抽他回答,哪怕每一次都仍然落得個無言兩相望。

黑板邊的倒數日歷一頁頁的撕,簡灼從沒在意過,只在聽見窗外的葳蕤枝葉間不息的蟬聲時才初次度量了時間。

每個人見他都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說他是自己把自己耽誤了的典型。

可沒人能理解他的處境,就只是囿于青春期特有的故步自封裏。他走不出來,也沒人能走進去。沒有什麽巨大家變,也沒有什麽失戀情節,簡灼只是逐漸覺得,在這日複一日地複制生活裏,他找不到任何拼盡全力的理由。

只有在深夜寫歌的時候,他才零星感受到自己快被潑滅的熱忱,想要做好一件事的孤勇。

他不想變成徹底的廢物,于是瘋了似的想去抓只露出微小苗頭的熱忱,去學更多的樂理,寫更多的歌。

簡灼申請了音樂人界面,上傳第一首是XXX的Everybody Died In Their Nightmare的cover。

像是填補空隙,簡灼改了hook,verse2也是自己寫的中文歌詞。被平臺推薦,開始有一小些人聽見了他的聲音,給出他或鼓勵或質疑的反饋,其實并不平步青雲,但這一切都讓簡灼得到那種矯情的“存在感”。

這也是他和齊弈柯認識的契機。

二模考完那天夜裏,他在晚自習讨來前桌的一本讀者來打發時間,看見小欄裏摘下魯迅的那一句“無窮的遠方,無盡的人們,都和我有關”。

簡灼并不能設身處地理解原意,可對于他來說,這句話已經足夠成為他的晨鐘暮鼓。

“簡灼,你這首trap可以啊。”齊弈柯聽完了demo,仰頭朝簡灼答道,“你一直玩old school,我都還以為你做不好這個。”

“trap太口水歌了,寫着沒意思。”簡灼盤腿坐在凳子上,捏着自己手指玩。

齊弈柯還想說什麽,一個電話将他打斷,只見他把那句話含回嘴裏急匆匆從座位上射出去,回來的時候提了兩個袋子的外賣。

“我服了。原來齊大少爺說的請吃飯是請吃外賣。”簡灼批鬥道。

“別給臉不要臉啊,七葷一素,你知道我平時都是點面吃嗎?”齊弈柯把那兩袋重重的外賣袋往桌上一堆,又言歸正傳:“說實話,我覺得這首trap才是你整張mixtape裏最好的。”

齊弈柯又說,佩服般地拍起手:“果然你這小孩還是靠損才能激發潛力,diss親媽的歌也就你會寫了。”

簡灼懶得回答,神神叨叨地說起胡話:“我又不是真的想說她,明明是反應社會大衆對本職業的認同度太低的現象,表達出嘻哈青年的聲音。以小見大,你懂錘子。”

“你這首絕對火,太洗腦了,我現在腦子裏全是‘Family Mart才是歸宿of My Heart’。前奏也好玩兒,采樣《母親》裏那句‘啊這個人就是娘這個人就是媽’,你怎麽想的?!”齊弈柯十分興奮,湊近簡灼:“多久發?”

“可能年後吧,還沒做完。”簡灼擡頭,“還有一首,林硯生給我唱hook。”

“……林硯生?暫停時刻那個?”齊弈柯有點驚訝,他經常在音樂節見到林硯生,不算熟但見面偶爾會打招呼的那種,“你怎麽認識的?”

“酒吧打工認識的,他好像是其中一個老板。”簡灼回答說,想了想:“那天酒吧白天沒人,我就自己偷偷在臺上唱着玩,被他撞見了。他冷着臉我還以為他要我收拾東西滾蛋呢,結果他說我唱挺好的,又問我歌是不是自己寫的,後來經常聊天就熟了。他給我說有事可以找他幫忙,我就讓他幫我唱那首歌的hook了。”

“我靠了,原來林硯生那麽好勾搭啊?”齊弈柯摸了摸下巴,竟然簡灼這種自閉兒童都能做到這件事,他也準備下次音樂節在後臺撞上面也沖上去找冰美人誠信交友。

簡灼說起林硯生就又想起那天的情景,無名火就頓起。怎麽能呢,他那冰清玉潔的音樂人哥。關鍵并不在于性別,主要是選的那個人。林硯生竟然跟一偶像在一起。他這輩子最看不起小白臉兒了。

“真的,你來OSOM吧。”齊弈柯又提起這一茬,可簡灼總是邁不過去,一年前給他帶來的陰影實在不淺。“拿這張給他們聽,沒人會說什麽。”

“我還他媽想簽公司呢,你說屁。”簡灼又開始打太極避開話題。

“不是,你這孫子,天天白嫖我們錄音室結果還拒不承認身份。”齊弈柯又伸腿蹬簡灼的轉移,把他劃得老遠。

簡灼朝他吐舌頭,“兄弟不就是拿來坑的。”

齊弈柯想起什麽:“今天深夜局,帶你見幾個哥們兒,去不去。”

“不去。”

“簡灼你再這樣沒人捧你。”齊弈柯皺眉,“你真的想走得更遠嗎?多認識幾個人肯定有利無弊。”

簡灼低頭悶了一會,最後還是答應了。他知道齊弈柯一直想幫他贏人脈,想把他往圈子裏拽,只是他自視甚高地不領情。

他擱這兒裝什麽呢,說唱界天山玉女嗎?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