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紅孩兒
簡灼走進拍攝棚的時候精神都還是恍惚的。
他始終無法忘懷剛剛發現自己趴在周恕琛肩窩睡了一晚上的心情。關鍵是,在他撐起身來的瞬間,一摸那羊絨衫,居然摸了一手濕,想也不用想都知道這一定是他的戰果。
結果那人非但沒有提及此事,還問他在哪裏拍攝,再把他送到這裏來,弄得他良心真的很過不去。
上個月開始,簡灼就在這本雜志做潮牌版面的平面模特。
這個工作還是齊弈柯介紹給他的,反正又不露臉,換幾套衣服擺個姿勢就能拿錢的事誰不願意幹呢。
“小簡來啦!”服裝師朝他招手,朝他塞了個堆滿衣服的筐,“你先換上這些,外搭等你出來我來做。”
雖說簡灼作為年輕人是對時尚有先天的敏銳度,可他偶爾也不知道服裝師有時給出的這些奇形怪狀的衣服究竟是穿在身體哪個部位的。
摸索摸索地走出來,服裝師還是慣例地對自己的眼光表示了肯定,又開口質問道:“小簡你怎麽不把表摘了。”
表?他那兒來的表?簡灼被這麽一提,才感覺到自己手腕上的重感。平時戴表戴習慣了,竟也沒有覺得有哪裏不對。
那藏藍色的表盤在熾光裏铄着招人的光澤,銀鏈和他的紅色火焰形成了強烈的視覺沖擊,看得他一陣發蒙。
簡灼杵在原地,好像能聽見機械表針走動的脆響。
“愣着幹嘛,快去3號棚。”服裝師給他又扣上了一條鏈子,連忙催促道。
簡灼回過神來把表摘下放進衣兜裏,跑出了試衣間。
期間那個衰神齊弈柯一直在給他打電話,等到他拍攝結束按開手機的瞬間就瞧見未接來電(14)的壯舉。
結果回了電話也沒點大事,齊弈柯就說他去打工了,錄音棚小區門禁卡被他藏在他家門口消防栓裏面的。
“大哥一直都想讓你一起來。”齊弈柯愣了半天才說,“而且你不是喜歡武漢嗎。”
這次OSOM去全國巡演,簡灼其實看得出來劉志想要帶上他去混個場子,他只好裝看不懂,誰都不戳破這件事情。即便齊弈柯這下點出來了,他還是邁不過自己心裏的那道坎:“……沒啊,只是喜歡熱幹面而已。”
行吧。齊弈柯應了一聲,又半玩笑地說希望武漢的妞比成都的好看。
簡灼有點無念無想地挂斷了電話,一看短信,室友也從北京回來了,正打算回家來個倒頭大睡,卻碰到自己兜裏的那一塊冰涼的金屬。
周恕琛到底什麽意思?他只覺得茫然。
“那個……我找一下周恕琛。”
“右邊第二間。”
簡灼握着表,朝護士說的房間走去。治療室是全透明的,明明都帶着淺藍口罩,可他還是一眼就瞧見了周恕琛。
周恕琛工作的時候真的是十足十的高冷,握着口鏡,白光把他的睫毛點得分明,沒什麽笑,感覺也不像是會問你到底疼不疼的樣子。
簡灼伫在玻璃窗這側,親耳聽見那個漂亮的女患者問周恕琛要微信。
“加不了了。”周恕琛垂眼說,“有問題可以在醫院公衆號上問我。”
女患者似乎還是不死心,看見周恕琛轉身要走的時候又拉住了他,“醫生,我下次什麽時候來。”
周恕琛給她重複了一次複診時間,眨了眨眼又說,“下次來不要塗口紅了。”
眼見着那個漂亮的女患者羞紅了臉,簡灼才意識到這個醫生竟然意外地是個鐵壁男。
周恕琛剛走回辦公桌更新檔案就又被幾個前來參觀的學生圍住,好像是在回答問題。
這是私人診所又不是什麽帶教醫院,哪兒來的學生?簡灼茫然了,站了快半個小時他都沒抓到一個和周恕琛單獨說話的機會。結果他還沒回過神,就又看見周恕琛又被哭聲引到了休息走廊上。
小女孩被護士牽着坐在走廊的凳子上,哭得叫一個撕心裂肺,簡灼聽着都覺得耳朵疼。
“小嘉不哭。”周恕琛拉過女孩攤開的掌心,放了個診所的吉祥物布偶,“下次一定放佩奇。”
結果瞧見那布偶的瞬間,女孩哭得愈發大聲了。
看見周恕琛露出有點迷茫的表情,簡灼卻深知女孩兒哭得更厲害的原因——那吉祥物也忒醜了點。
遠看是白色長條,只有湊到很近才能看見這根不明生物好像是被拉長的牙齒卡通拟人。最令人匪夷所思的是,這東西的五官居然沒有等比拖長,就小小的皺在中間,還以為是個什麽梭形細胞,真的是醜絕人寰。
好在那吉祥物似乎是個母的,頭上系着個粉紅色緞帶的蝴蝶結。周恕琛嘗試性地把玩偶頭頂的緞帶抽下來,系在了女孩的手腕上,才讓女孩的臉色稍霁。
結果周恕琛還以為是自己從雜志上學來的布偶戰術起了作用,笑起來讓女孩張開嘴讓他看。例行檢查後又為感謝女孩的配合而和她擊了個掌,再給了許多表揚的話。
簡灼看着這一幕,覺得心裏怪怪的,原來周恕琛對所有的人都是這個樣子。又意識到周恕琛肯定真是拿他當小孩,連用的套路都是一模一樣的。
女孩抓起蝴蝶結就往周恕琛的頭上系,然後又湊上去把那淺色的口罩拉下來,吸了吸鼻涕嚷了句“漂亮爸爸”,攤開雙臂去抱他。
爸爸……?
我操……簡灼震驚地往後退了半步,忽然感覺到自己的肩膀被一撞,一個女人就掠過他匆匆上前去把女孩抱起:“小嘉!你胡說什麽呢!對不起啊周醫生,主要是小嘉的父親也是醫生……”
“沒事。”周恕琛笑着回答,做了刷牙的手勢:“小嘉回去要記得好好刷牙。”
站起來的瞬間,周恕琛和走廊這頭的簡灼目光相撞。他簡單向母子道了個別,徑直朝簡灼走來。
周恕琛微微俯身和他直視,眼睛彎起,揣測他的來意:“終于下好決心了?”
簡灼跟着他朝房間裏走,瞧見那母子還沒離開,于是用口型問:“剛剛怎麽了。”
“兒童治療室的天花板上會安裝電視,結果今天播放的動畫片不合小嘉口味。”周恕琛若有所思,“如果小灼現在來拔牙的話,是在放《巴巴爸爸》,不知道你合不合你的口味。”
“老子是看動畫片的年齡嗎?”簡灼氣急,“而且我看《成龍歷險記》長大的。你該清楚,鐵血真男兒都不看詭異粘稠生物。”
周恕琛故作了然地點點頭。
“剛吓到我了!我還以為他是你女兒。”簡灼晃着身體,跳上板凳和周恕琛對視,又鬼兮兮地朝周恕琛捏起嗓學了聲“爸爸”。
周恕琛一怔,擡眼望了簡灼一眼,又伸手拉住了簡灼的手臂,輕輕向自己一拽。
簡灼被拉得向下墜,跌進會客室柔軟的沙發上,幸虧應激反應還算合格,讓他在砸在周恕琛身上之前先撐出了手臂,投下的影一下湮過周恕琛。
這樣的姿勢,簡灼只能被鎖進周恕琛的眼裏。
空間如此之大,可他們兩人的呼吸卻只在彼此圍成的小隙裏慌亂逃竄。簡灼呆呆盯着周恕琛,看他帶着調笑意味的眉,看他輕彎的眼,再看他眼裏的自己。
周恕琛伸出手,修長的指穿過簡灼垂下的短辮,輕輕揉捏他被金屬飾物摧殘的柔軟耳垂。“我上一次被別人這麽喊……”
他又偏頭來用視線去捉簡灼的眼睛:“還是在床上。”
簡灼一霎紅了臉,連忙撐着自己起來,大腦在那一個短暫瞬間直接當機,“你什麽意思……”
結果周恕琛倒像個沒事人似的,走到桌前去整理文件:“小灼來幹什麽。”
當務之急,簡灼沒有來得及細想周恕琛剛剛的話,而是迅速地拿出了那只表,“這個。你到底要幹嘛,我說了不要。”
周恕琛想了想,“的确。該給送給小灼新的,戴過的送人不合适。”
“不是,你到底在想什麽啊!”簡灼着急,“我跟你有什麽關系能讓你做這些事情?”
周恕琛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也沒有接過表,“我聽了小灼的歌,昨天。”
“什麽?哪首?”簡灼一時間沒回過神。
“全部。”周恕琛朝他眨了眨眼。
“我靠,之前的我還沒來得及删!讀高中的時候寫的那些歌都太**了。”簡灼煩躁地摸了摸自己的後勺。
“我不覺得。”周恕琛開始收拾東西,“每個階段都會呈現出那個階段的特點,都很珍貴。其實我以前沒怎麽接觸過Hip-Hop,還以為大家都玩的西海岸那一套。這是我第一次聽中文說唱。”
“對我這種外行來講小灼已經做得很好了。而且我看見作詞作曲編曲竟然都是你。”周恕琛說。
“不搞黑人那些東西是因為沒辦法好不好,誰敢寫那些玩意兒誰牢底坐穿。”簡灼不屑,“而且你剛剛就是用這種亂表揚一通的爛招數對付那小妹妹的。”
“小灼值得表揚的地方很多。”周恕琛說,他似乎有點迫切地想證明自己的真誠,輕輕捉住簡灼的左臂,沒頭沒緒地又跟了一句:“紋身很好看。”
簡灼不敢看那樣的眼神,那些看似誠摯的表揚也讓他産生一種赧意。有些時候周恕琛的直白總是令人無法招架,“我全身都有。”
“火嗎?”周恕琛有點驚訝。
“怎麽可能!全身都是火,我是紅孩兒嗎?”簡灼駁道。
簡灼身上零零總總地有不少的紋身,或大或小。從他去年紋上第一個開始,僅僅過了一年,齊弈柯就已經可以推測按照這個趨勢下去,五年之內在簡灼身上就找不到一塊安和地兒了。
“我應該是心理有點問題吧……每次情緒起伏厲害的時候就會想在身體上做什麽,比如紋身或者穿刺之類的。”他沒有避諱地開口,話罷又朝周恕琛擡起臉努了努嘴。
周恕琛看見那纖細的銀環完全地包繞了下唇,“早上打的。”
那環的尺寸稍小,把豐盈的下唇鎖住。
簡灼又大剌剌地咧開嘴笑,虎牙露着可愛極了。
周恕琛也是趁着這樣的契機重新地、認真地,把簡灼瞧了仔細。看他發帶下英挺的眉,薄薄的單眼皮在白熾光下能透出細小的血管,像蟬翼一樣。簡灼的眼睛從小時候就圓圓的,呈現出與表象截然不同的溫良。他記得這個眼神,原來整整八年的時光掠過也未曾有任何改變。
簡灼被他盯得臉頰發燙,先投降地別過了眼。
“早上你是因為什麽?”周恕琛問。
簡灼有點意外,或者說是十分的意外。
因為周恕琛并沒有像以往聽說此事的人一樣,在第一時間去質疑他這個怪異癖好,而只是問他,那你是因為什麽開心,或是因為什麽而不開心。
“……沒什麽。”簡灼怔怔地答着。
“既然都來了。”周恕琛不愛看小孩犯難的樣子,只好轉換話題說,“我幫你看看牙。”
于是簡灼稀裏糊塗地就被護士姐姐領着到處走流程,他大概是真的沒事做吧,其實也是想知道自己的牙究竟爛到了什麽地步。
簡灼剛剛拍完X光片,正要回去找周恕琛就恍惚聽見有人叫他。
他應聲望去,那人又更上前迎上他:“我李鑫啊!你不會不記得了吧。”
簡灼點了點頭,只是不太想得起李鑫究竟是學習委員還是班長了。
“哈哈,簡哥越來越社會了哈。”李鑫扶了扶黑框眼鏡,“現在過得怎麽樣?”
簡灼不明白他的同學為什麽要用這樣的表情來問這個問題,他皺了皺眉,又聽見李鑫說,“真的好巧,我來這洗牙還能碰到老同學。你是怎麽了呢?”
“沒怎麽,上班路過而已。”簡灼回答。
“上班好辛苦啊。而且我聽說你在酒吧上班,一定要注意安全。”李鑫又說,“唉,我又有什麽資格說,就算讀了大學也沒有什麽絕對安全。我天天纏着我們導師去實驗室,結果上次制備金相配侵蝕液的時候,我把硝酸瓶打碎了,酸液飛了一身……你看我手背上都被燒了好幾個疤。”
這個語氣實在太熟悉,簡灼一下就想起來了,這個李鑫在他讀高三自願發配邊疆之前,一直都坐在他的後面,好像也還是一個學習小組的。
就是那種沒有名字的男同學,成績永遠中上,也不像小猴子簡灼成天出風頭。他記得每次考試李鑫都會趁着體育課教室裏沒人偷偷翻他的座位去看他的成績。
簡灼倒是從沒拆穿過,最多自我開解說:看吧,吓不死你。
簡灼覺得這人是典型的蹬鼻子上臉,他也當然聽得出言外之意的,只是不懂他究竟在優越什麽。比自己強就酸,比自己弱就炫。結果這樣的人還層出不窮,優越真是人最頑固難治的傳染病。
“我記得你原來說想學天文?我們學校的天文很強的。唉,你當時成績要是沒垮的話,說不定和我現在都是同學了。”李鑫看起來好像真的很真摯,“诶你怎麽都不和大家聯系了?……大家其實又不會有什麽偏見,而且都很想你的。”
“想我什麽?”簡灼突然笑了,“想看我笑話?”
簡灼上前一步,“老子過得好得很,用不着您操心。”
李鑫顯然還是覺得他是嘴硬,沒有什麽別的反應,直到簡灼把戴着周恕琛表的手臂按在了他的肩頭。
雖然不是人人都識貨,可表這種東西,價錢的确是會影響品質的。李鑫有點懵,又看見穿着白褂的周恕琛從房間裏走出來,懷裏抱着一沓資料。
“周醫生?”李鑫打着招呼。
這家診所是周恕琛和他一位TMDU博士畢業的學長合開的,選擇來這裏他也是看了資歷背景的,所以他當然知道還可以叫周恕琛“周老板”。
“發生什麽事了嗎?”周恕琛停在簡灼身後。
簡灼正想回話,就聽見周恕琛又說,“簡先生,今天的健康檔案你還沒簽字,還有,保健計劃已經給您發到郵箱了。”
李鑫低聲重複周恕琛話裏那些令他困惑的字眼,被周恕琛捉到。周恕琛輕輕揚了揚手裏那沓資料,對李鑫說,“我是簡先生的私人醫生……之一,口腔全科的。”
“……?”小小的簡灼大大的問號。
李鑫茫然地看了看他們,明顯有點回不過神,原來還以為周恕琛不怎麽坐診的原因是當老板要做醫院管理,結果竟然是要做簡灼的私人醫生……?
李鑫有點尴尬地笑,又被簡灼一下勾住了脖子,聽見他說:“AKA荒火2FLAMING。過段日子記得聽我的mixtape,專門為你寫首歌。歌名就叫……”
他又笑起來,咧出犬齒,湊在李鑫面前,一字一頓:“‘關你錘子事’。”
簡灼又皺了皺鼻子走回了房間,又十分臭屁地回頭朝周恕琛大聲喊:“小周,愣着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