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智齒

Mira找到簡灼的時候,簡灼正在幫齊弈柯才創的潮牌“SHOOTz”拍買家秀。

男孩穿着黑色的無袖刺繡背心朝她走來,有些長的下擺掖進卡其色的工裝褲裏,沒有太多認生的影子地沖她咧開一個笑,又用手抓了抓藍豔的發,說了句“美女你找我啊?”

Mira沒有回答這個毫無意義的問題,朝一旁抱肘看顯示器上剛剛拍的照片的齊弈柯比了個手勢,大概意思是人她得帶走了。

簡灼疑惑地來回望了一轉,跟在Mira的左邊走,還沒等他把問題放出來,Mira就先開口了:“你好,我是Sound W**e下面OPP廠牌的DJ制作人,我叫Mira。”

簡灼像是受到什麽刺激似的一下停了腳步,杵在原地低頭看眼前的這個個子小小的短發女孩,低聲喃道:“……真的來了啊。”

沒有聽清楚簡灼到底在嘀咕什麽,Mira像是脾氣很不好地皺了皺眉:“文安過幾天來成都見你,我先來看看。”

“文安是誰?”

“經紀人,過來和你談合作。”Mira挑起一邊眉:“也許也會變成你的經紀人。”

簡灼有點暈頭轉向,鈍鈍地盯着Mira耳上綴着的多重銀環,還沒回過神來就被Mira堵到了樓梯口轉角。女孩湊得近了些,問:“混音是你自己做的吧?用的什麽?”

“Cubase。”簡灼很少直面氣場這麽強的女孩,難免顯出一小些的局促:“編曲弄完就順便混了,方便點。”

“基本功還可以,但有點畏手畏腳的。你可能追求的是人聲幹淨,但太白了,混響和delay為什麽不敢給出來?”Mira向上直直盯着他:“系沒系統學過一聽就聽得出來。我看資料說你高中辍學了是吧?沒想過去念個音樂學校?”

“我拿了畢業證的!”簡灼不知道SW到底是是從哪裏搜集來的消息:“現在會想。但當時覺得說唱本來就是最簡單的表達情緒的音樂形式,一個麥一張聲卡就可以來做,只是沒想到後來我會想自己的想法欠進每個環節,要真正實現的話要補的課還确實是挺多。”

金青色的偏光閃片在Mira灰黑的眼影上爍得厲害,她沒有再說話,站在紅色的禁止吸煙标志下,從西裝外套內包裏摸出一盒煙,突然像是想起什麽似的,轉頭問簡灼:“你不抽煙我就回避了。”

“沒瘾。”簡灼回答,何況天天和OSOM這幫人待一起二手煙還吸得少嗎。又不是每個人都是周恕琛,見到他會把煙給滅掉。

像是本來就不太在意他的回答,Mira垂頭把細煙點燃。

“齊弈柯說我其實學很快,tone也調得漂亮。”簡灼認真地說,“你知道我平時更常做Old School,所以習慣把人聲加厚。”

“把tone調好只是基本功。”Mira在煙霧裏看向簡灼,頓了頓,半晌才重新開口:“觀念得改。我知道術業有專攻,但有機會還是可以多學點東西。”

“到時候文安一定會給你保證,說某些方面做不好也沒有關系,總歸一切都找得到對應的團隊全力幫助你,只需要安心做音樂就行了。”Mira揚起眉,又問:“心動嗎?”

簡灼輕輕地笑了一下,“姐,你不會是前線軍來打探情況的吧?”

Mira咬了咬濾嘴,卻先抓住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姐?你幾幾年的?”

“一九九九六月一。”簡灼很快地給出答複。

“哦。”Mira再沒說話了。

簡灼的頑劣因子又一下從身體最裏湧了出來,他向Mira湊得更近,調皮地眨了眨眼睛:“我猜姐姐只比我大一個月。”

自以為在講一些讨人歡喜的甜蜜話,而Mira只想朝着眼前人的肚子來一拳,簡灼這句話落進她的耳朵裏明顯就是十足十的嘲諷?

“我不是什麽前線軍。”Mira微微側過身,盯着落在石階上的煙灰,輕聲說:“只是想讓你多點時間想一想,畢竟文安很會說,不要全部都信。音樂是你自己的東西,要表達的也是你自己的想法,別忘了。”

又一聲巨大的轟鳴将Mira的話吞了進去。這個攝影棚好像是在徹底改造,樓上的裝修聲極其擾人,簡灼這一個早上真是被折磨得不輕,剛剛好不容易大概趁着工人午休吃飯去了消停了一點,沒想到這麽快就又開始動工了。

簡灼神經衰弱地皺眉用手掌捂住了自己的耳朵,還罵了聲髒話,也不知道聽沒聽進去剛剛Mira說的話。

電鋸聲微微消停後,簡灼才重新對Mira開口:“姐,我可以要你的聯系方式嗎?這是我第一次遇見這麽厲害的制作人混音師!如果以後有機會能找你請教請教就好了。”

甜蜜話大概是簡灼行走江湖唯一能使出的招數,并且在大多數情況下都還是屢試不爽,卻沒想到遇見的是Mira這樣的滅絕師太。其實簡灼如果在說的時候能把那段惡心人的長定語徹底删掉的話,她一定會願意給聯系方式的。油嘴滑舌,這讓她總覺得這個小男孩是想找機會泡他,因為這種對女孩甜言蜜語不斷的rapper她見得多了。

Mira朝他擺了擺手,總歸該說的話也說完了,作勢要走。

簡灼一下拉過Mira的手臂,“姐姐”“姐姐”的叫,粘人的像塊牛軋糖,喊得她頭皮發麻,為了終止這個局面,Mira最後還是給出了聯系方式,并且讓他保證別到處亂給。

簡灼總覺得齊弈柯硬要在中午帶大家在樓下去吃火鍋的真正原因是想認識認識Mira。

因為他昨天吃到的員工夥食是三兩牛肉面,然後齊弈柯還把他碗裏的肉給夾走了兩塊。

齊弈柯好像很喜歡不喜歡他的女生。簡灼覺得他賤得慌。所以說齊弈柯那些溫順貼心的“sweet”“honey”之流的莺莺燕燕原來都只是消遣嗎?

所以當齊弈柯被Mira拒絕送回酒店後又轉頭來找簡灼要Mira的聯系方式的時候,簡灼只好輕飄飄地說“不可說”,又頗頑劣地笑着氣齊弈柯“姐姐給我說她的聯系方式只給我一個人”。

“姐姐你麻痹。”齊弈柯憤怒地揍簡灼,打得簡灼在火鍋店門口大嚷“虐待童工”,引來了行人一陣駐足。

得了空隙,簡灼跑得飛快,轉頭對齊弈柯比着中指做了個鬼臉。

楊白勞齊弈柯下午繼續壓榨他們,嘴裏念着今日事今日畢,讓簡灼換衣服換到懷疑人生。另外一個模特妹妹好像也是齊弈柯的小甜心,簡灼有點看眼色地不敢去摟,但齊弈柯根本不在乎,說你又不會喜歡上她。

“那萬一她喜歡上我了呢?”簡灼說着,又朝坐在一旁喝水的妹妹揚了揚下巴,算是一種打招呼,然後齊弈柯親眼見着女孩立刻就笑靥如花。

于是齊弈柯又一次開始懷疑人生,心裏不斷質問着難道那些女孩都不會覺得簡灼就是乳臭未幹的破小孩嗎?瘦得吹口氣就能倒了,也比他矮上大半個頭,像根蔫噠噠的韭黃。

等到齊弈柯被攝影師叫走,簡灼像只洩了氣的氣球一樣坐回椅子等着補拍通知,沒想到竟然混混沌沌地就睡着了,畢竟他真是太早就被齊弈柯抓起來奴役了。

叫醒他的還真不是什麽補拍通知,而是一陣劇烈的疼痛,源自他的後槽牙。

一個走哪兒都能睡的糙男孩竟然能被疼醒?!簡灼皺着眉頭摸了摸自己的臉側,覺得這實在是有點過于魔幻了。不會是中午吃火鍋上火牙龈發炎了吧……可這難道不恥辱嗎,成都人竟然能吃火鍋吃上火?

簡灼疼得倒吸涼氣,捂着臉就往廁所裏跑,對着鏡子拉開了自己的嘴,卻也沒有瞧出什麽端倪。他暈着顆頭竟然開始拿起一次性牙刷開始刷牙,可這份疼痛實在有點過于強烈,讓張嘴都成了一種鍛煉毅力的舉動,來勢洶洶的,就像錢塘江漲了朝。

簡灼迷茫地又坐了回去,在煎熬裏等了半天卻被告知不需要補拍,他氣憤地就往外走,打了車回了自己的破窩。

太他媽疼了,導致連談戀愛的這個舉動都沒能在第一時間從他的腦裏彈出來。

他嘗試再次入睡,畢竟很多事情一覺醒來就會變好,吞了顆褪黑素,簡灼側着身子慢慢在英語聽力裏掙紮了好久終于睡着了。

而歷史總是重蹈覆轍,當他再次醒來的時候,床頭亮着的鬧鐘告訴他才下午四點。他牙上的疼痛雖沒有再繼續加劇,卻轉化成了一種更鈍的形式,好像是彌散到了別的地方,此時此刻簡灼發現自己的頭竟然也開始疼了起來,眼前的世界都在輕微地搖搖晃晃。

手機亮着,簡灼迷茫地摸過來,才看見周恕琛給他打了好多電話,哪怕就在一分鐘前,周恕琛還在打,而剛剛他在睡覺一點兒也沒看見。

簡灼撐着枕頭坐起來,把電話給周恕琛打了回去,但沒能順利開場,因為太疼了,他還沒做好開口的心理準備。

周恕琛在那邊半晌才說:“總不接電話,我還以為出事了。”

“……真的出事了。”簡灼溫溫吞吞地張口:“哥……我牙齒好痛,還暈。”

“哪兒的牙?”

“後面的,大牙。”簡灼說起話來可憐得有點搞笑,含含糊糊的,就像吞了顆棗在嘴裏。

那端的周恕琛輕輕吸了一口氣,“我早給你說過智齒要拔,你那是阻生齒。”

……原來不是牙龈發炎啊,簡灼突然想起他剛剛吞下的一把從櫃子裏翻出來的陳年牛黃解毒丸。

周恕琛穿着白大褂就往小區走,卻發現小孩已經就在小區門口的自動販售機前的長椅上坐着等他了,有點可愛,像是乖乖等着喊號的小病人。

簡灼的左臉有點腫了,但由于平時他臉很瘦,腫了竟然也很好看,只是有點不對稱。

當他恭聽了簡灼以為自己是牙龈發炎作出了那一系列處理措施之後,周恕琛的心裏就只冒出來了這一個詞。

他刷開了醫院的門,領着簡灼往二樓的放射室走,拍了片又把他往治療室帶。全程簡灼都垂着眼一只手捂着左頰,一只手拉着他的肘間的制服料子,一言不發。

迫近高峰,靠近門口的一二治療室都有醫生在整治,于是周恕琛只好将簡灼帶到三診室,只有另外一個修複科的醫生在做診治。

“你看。”周恕琛把x光片舉到癱在牙科椅上的簡灼眼前:“幸好沒有埋進骨頭裏,是下颌傾斜阻生智齒。”

簡灼疼痛眼淚花瑩着:“……我不想看,你快把它拔了吧。”

周恕琛帶些安撫意味地捏了捏簡灼的耳朵,又帶上手套用口鏡在椅子頂上耀眼的白光下撐開了簡灼的嘴,“炎症消一點我再給你拔。”

不知道人是不是在疼痛中思緒就會月球漫步般變得飄忽,簡灼在強光裏爍爍地睜眼就只能看見周恕琛垂下來的睫毛,只覺得好長,像蝶翼。

周恕琛好像發覺了簡灼直白的視線,目光從口腔又游上他的眼,笑了起來,隔着淺藍色的醫用口罩,簡灼只能看見周恕琛彎成上弦新月的眼。

因為他總是忍不住合上牙關,那些冰涼的金屬用具就總是從他的舌面上碾過,面前又是身着白色制服的周恕琛,簡灼覺得自己一定是被痛出幻覺了,溫度的極差、炎症燒來的微妙疼痛,和此時此刻他看着周恕琛的時候腦裏曼生出的不清不楚的旖麗想法全部混作一團,在他的視線上空猛然爆炸,只落下了好多好多金色的興奮小星。

周恕琛垂眼用手大拇指勾住了簡灼的下颌骨,手掌溫涼地覆上了簡灼的臉頰,輕輕用力去按,又問他:“有沒有好一點?”

零星的緩解在此時此刻已經效果明顯,簡灼含糊地應着,他伸手去捉周恕琛的手腕,抿了抿唇,卻沒有再說什麽話,只是盯着周恕琛,紅色先是飛上耳郭,再蔓了眼尾。

餘光裏周恕琛似乎看見簡灼把鞋底踩上了椅子邊緣,舉止怪異地曲起了腿。

旁邊還有一組患者,整個診室也是玻璃圍住的,全透明,走廊上會有很多來來往往的醫患正在交談。

“小朋友。”周恕琛手上用了點力氣,眯了眯眼湊在簡灼的耳邊輕聲說了句:“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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