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入窯#

鐘辭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一路走回學校的。

他翹掉了下午的視聽課,花了整整八個小時紮完了一個背部大圖,然後又幫簡灼補了色。等他離開工作室時,眼睛已經疲勞到有些看不清東西,眼前都是重影地花成一片,脖子也僵得厲害。

一個小時一百二十塊,還是太慢,鐘辭不禁開始想,他到底能不能在有限的時間完成目标。

幸好簡灼是個很健談的人,不然鐘辭懷疑自己會徹底被困意打敗。

聽見簡灼嚷着“萬一明天有人來找我談簽約,頂着一片花了的文身也太沒水平了”,又說了很多音樂上的事,然後提到了于瘾,但鐘辭不太聽得懂他說的那些東西,可以說他對說唱一竅不通,就是于瘾最讨厭的那種“喜歡他本人大過于他的音樂”的粉絲。

然後鐘辭聽簡灼說,于瘾喜歡永遠能讓他感到新鮮,有趣的人。

這讓鐘辭感到沮喪。

一路踩着路燈燈影回到學校,那時已經迫近十二點,讓他不得不給宿管阿姨簽下這月以來的第四份保證書才被得以放行。

專業男生太少加上姓氏字母排序最後成了他的落單原因,于是鐘辭就像個沒人要的附贈品似的給塞進了隔壁自動化專業的男生寝室。

雖然他不常回寝室住。

原因很多,無法溝通的吵鬧是其中之一。

剛剛走到門口掏出鑰匙就聽見裏面嘈雜的游戲開麥聲,鐘辭卻再沒心情折騰,開了門直接進去了。太累了,他只想好好睡一覺。

“哎,說好的三人間呢,今天又要委屈我們哥仨了。”門邊的男生看見鐘辭走到自己書桌前,将耳機摘下來垂在桌子邊上,仰着頭讪兮兮地佯裝抱怨。

“我去洗澡了。”另一個男生又露出一種很無辜的眼神:“等會兒記得給我拿衣服進來啊,別人一回來我都不敢不穿上衣直接出來了。”

然後三個男生開始哄笑,一邊對視頻電話裏的女友解釋,一邊把椅子搖得咔咔響。

鐘辭置若罔聞,畢竟這種事情早就屢見不鮮。他的書桌亂成一片,上面全是其他幾個男生吃了的外賣,實打實地當作三人間來住。

而被墊在塑料盒下的他那本《suea》被不知多久的油水浸了大半,書頁間都拱了起來,散發着一種詭異的味道。

鐘辭面無表情地收拾了桌面上垃圾,才騰出一片地放自己的東西,他把耳機從脖子上取下來,卻被扣住了手臂。

“耳機是誰的?”

鐘辭被問得莫名其妙,他擡手打開室友的手臂:“你在說什麽?”

“我問你,這耳機是誰的?”男生說話的語氣逐漸咬着字眼逐漸加重。

鐘辭揚了揚眉,将耳機舉在手上,轉身擡眼正視他。

“我上周才到的這個,結果用了兩天就不在了。”另外一個男生也劃着凳子過來湊熱鬧,那人又說:“我覺得沒幾個人會買這個配色吧,全校除了我,我從沒見人用過。”

黑白紅的beats頭戴藍牙耳機,于瘾在Instagram上發自拍戴過,現實生活的确沒怎麽看見過人買這款,大概因為性價比着實不高。鐘辭被氣得笑了,“你想說這耳機其實是你的?”

“是你腦子有病還是我腦子有病?拿了東西我還專門帶過來給你看?”鐘辭覺得無語,何況他室友究竟買沒買過都是一個問題。

男生卻沒有絲毫的退縮,他撫了撫掌:“你怎麽說是你的事情,可你不覺得如果我把這件事情給你們輔導員說的話,你一定一點兒理也占不了嗎?你需要買那麽好的耳機嗎?那耳朵都弄成擺設了還會專門花錢去裝逼?”

“你愛怎麽說随便你。”

鐘辭閉了閉眼不想再跟他扯,一句話也不說地把剛剛拿出來的所有東西、以及那本髒兮兮的《suea》教材全部重新裝進了包裏,轉身就走。

他知道他和室友相處不好并不是單方面的問題,原本也因為他自己也不願意虛僞地去一味迎合,互不退讓,造就了現在的局面。

那些人一點也不了解他,所以才會抓住一些無關痛癢的問題屢屢提起,譬如他的聽力,譬如他喜歡男生。

鐘辭在學校門口小情侶常去的賓館開了一間為數本就不多的單人間,前臺坐在桌子後面抽煙,始終沒有擡起頭來講話,鐘辭只看到好多好多煙霧不斷地飄上來。

房間小得可怕,只容下了一張一米二的床和一個洗漱間,空氣裏也飄着一股黴味,白色的牆壁斑駁着,上面潑着灰色黴點。

他沒有開燈,倒在床角打開了手機,像是形成肌肉記憶似的開始鏈接VPN然後去翻于瘾的社交賬號。

冰啤酒,沙灘,淺綠色的沖浪板和聖地亞哥清晨灼目的日光,于瘾此時此刻在南加州。

鐘辭知道摟着于瘾的那個女孩,經常會看見他們的互動,是他的韓國留學生同學,很明豔的漂亮,耀眼的紅色波浪長發就像一場夕陽。

短動态裏于瘾轉了轉鏡頭,像是想要把冰雪世界裏少見的那些陽光全部存納,然後又和朋友一起對着鏡頭表演單手打穿火龍果,紫紅的汁水染了整個小臂,濺在他文在于瘾臂上的紅葉上,笑得像一個很壞的小男孩。

鐘辭突然有點恍惚,當他意識到自己正躺在這樣一個潮濕陰冷的小旅館裏,就像垃圾堆裏被揉成一團的舊報紙。一切都太遙遠了,紐約和泉州,雪漫的春天和沒雪的冬天,鐘辭常常會覺得自己就像是參與阿波羅計劃的宇航員,明明知道去月球那樣的難,卻還是願意撞南牆,只是為了心底裏那一小撮希冀。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左耳的金屬小殼,想起于瘾在微信上對他說的“下次要來就直接站到前面的staff區裏去”。

這是這只左耳第一次給他帶來了好事,鐘辭想,大概于瘾也是一個溫柔的人。

他暈頭轉向地給于瘾發了一句:“暑假還會有巡演嗎?”

沒想到于瘾竟然回複得很快,大概是懶得打字,于瘾發語音說:“暑假還有兩三個月啊。”

鐘辭一下就不知道該怎麽回了,只是聽見于瘾的聲音他就沒骨氣地大腦空白。

“你明明很厲害。我問了老馮,他說你跟着廈門最好的師傅學的,現在你的水平都可以收徒了。”于瘾像是想起來什麽似的,突然說:“所以你那天是故意給我文錯的?”

“不……沒有的事。”鐘辭連續發了好幾條否認的詞語,顯得迫切得過頭了。

那端的于瘾又開始笑,“你這麽激動幹什麽,又不是要來找你算賬。”

鐘辭聽見那邊海潮的聲音,還有年輕男女的交談,然後于瘾輕輕開口對他說了一句:“我想聽你講閩南話。”

鐘辭被這個突如其來的要求惹得害臊,畢竟他自從來讀大學以後就再沒有回過泉州,也再沒什麽機會說閩南話。于是想要搪塞過去:“每個地區腔調都會不一樣的……”

“你好無聊。”于瘾回了一句,抱怨又像是無心。

他最害怕從于瘾嘴裏得到這個詞語,簡灼說的話還始終像戒條一樣釘在他的腦裏,鐘辭着急得想哭,握着手機的指節都用力到泛白。

他想了想也不知道于瘾究竟是想要聽哪一種的,腦子空空地條件反射般就彈出來了那部小時候陪阿公阿嬷看了好幾年的《神機妙算劉伯溫》,然後用溫糯的閩南話說了一句裏面的“猶是春閨夢裏人”。

于瘾覺得新奇,說他好像在唱歌。

鐘辭臉一陣發燙,輕輕坐了起來,真唱了一句詞,梨園戲的《入窯》的一小段,念那一句“是我倆緣分相牽又相伴”。

那段在梨園古典劇院存放的童年光陰被他第一次捧出來交給了旁人觀賞。

于瘾又問他什麽意思。

鐘辭閉了閉眼只随口胡說道,是寡婦很憂愁再嫁了的意思。

對Rapper唱戲這個舉動來得太過于詭異,鐘辭後來再想想也覺得自己在緊迫情形下的腦子實在是有點問題。但于瘾愣了半晌,最後對他說了一句:“鐘辭,你唱得很好聽。如果你願意,我想采樣放在下一首歌的前奏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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