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個被飼養者

【淩雲宗中隐雪峰,山上靈氣生梧桐。

梧桐樹下倚仙人,忽而展翅化火鳳。】

年幼的孩子臉色發白,眉眼間半是疲倦半是堅韌,正拖着瘦小的身軀随人流一同爬行于淩雲宗問道長階之上,稍稍擡眸朝上望去,那蒼茫白霧缱绻彌漫于長階前方,叫人根本也瞧不清盡頭。

此時已行了數千階,周身溫度愈來愈低。這山路般的長階一面靠着岩壁,另一面卻赫然是懸空着的,寬度也堪堪夠兩人并行,倘若側眸去瞥一眼懸空處那不知何時蔓延上來的雲霧,當真叫人膽戰心悸,恨不得将整個身子都挂到岩壁上去才好。

這會兒越是向上,或是迎面或是側邊刮來的寒風便越是如細刀子般劃過臉頰和軀體。即便壯實高大的男子略有不注意就會被這風吹得晃動一二,更何況是個這麽大點的看似不過七八歲的孩子?

她緊緊伸着手抓牢了岩壁上每一處凸起的地方,借此在寒風中穩住自己的步伐。身上被洗的發白的看不清原本是何顏色的布衣卻被吹得聲聲作響,叫人忍不住懷疑這樣單薄的布料是否在下一刻便要被凜冽的氣流刮裂。

身上落下的來自于暗處的目光一直未曾移開,孩子微微垂下眼簾,輕抿着幹裂開的唇瓣。她有一雙形狀極精致漂亮的明亮且溫潤如鹿般的杏眸,無害而柔和,是那種讓人一眼望去便會心生親切好感、忍不住想要靠近的模樣。

可如今,瘦弱的引人憐惜的孩子半垂的長睫下卻滿是與外貌大相徑庭的惡劣而興味的笑意,如尋到了有趣玩具一樣的稚童,又極像是潛伏起來耐心緊盯着獵物的冷血毒蛇。

呀,有只大鳳凰在偷看她。

梵玥彎了彎眸,再次擡眼朝上看去時,瞳孔中只餘一片幹淨澈然的堅強,任誰瞧見了,也要誇一句品行極佳的好孩子。

她心中卻止不住地悶笑,破袖中的指尖不覺轉了轉佩戴于手腕上的佛珠,誠懇地覺得這個任務真是有意思極了。

三千位面外有立于宇宙中心的主位面,梵玥本來也是小位面的天道之子,歷經磨難給自己算計出了一條出路,這才得以掙脫天命枷鎖,超脫于天道之外,去了主位面。

因她所修之道特殊,便進了主位面中的審判部。後來深覺前一個男性部長聒噪,幹脆将人生生打死在宇宙戰場上,自己繼任了審判部部長。

如此一來,加之她多年殺人殺出來的瘋名,除了隔壁執法部那個因輪回之故深厭天道之子的部長風子卿和幾個在擂臺上打出交情來的譬如顧雲柳、妘初、許清墨類的女瘋子,其餘的竟在她面前連個屁都不敢放似的。

清淨是清淨了,無聊卻也是不可避免。

但是呀,就在幾日前,她方在宇宙戰場上殺戮完,滿足了心底嗜血的欲望,便收到了一封來自賞金大殿的任務邀請函。

上面說:

一些未長成的位面之女,需要旁人的飼養與幫助。

而她,則是被選定的……飼養教導者。

這封信并非人為,上面蘊含着的,是梵玥再熟悉不過的屬于天道的氣息。

所謂的‘未長成’的位面之女,說的不過是那些沒有完全按照天命軌跡按部就班地走下去的、而在一遍又一遍的輪回之中生出了屬于自己的靈智的妄圖尋找出路突破命運之線的天道之子。

因梵玥身上有着與天道同屬本源的氣息,這才叫那些無情的機器将任務邀請函送至她的手中,企圖讓她出手相助,把那些天道之子輪回中生出的靈智徹底抹殺,将她們重新變為乖巧的命運軌跡中的玩偶。

又行了十幾階,周身隐約的至純威壓便更加濃郁起來,更有那惱人的不斷刮着她臉頰的風。然而這一切卻并未叫她感覺有半分不适,只在心中越發生了幾分趣味。

可惜了,那些東西找上她的時候怎麽不去好生打聽打聽?

身為曾經的位面之女,她巴不得多出幾個叛逆的天道之子來玩兒玩兒,又怎麽可能會幫他們把這些小家夥們生出來的意識抹殺殆盡?

梵玥呀,可是唯恐天道不亂,忍不住過來幫一幫這些天道之子們呢。

這是第一個小世界,裏面的天道之子是如今身為淩雲宗隐雪峰峰主的桑雲歸。

她并非是人族,而是一只血脈再純正不過的火鳳。然由于當年她父母觸犯族規被驅逐出妖域,後又在陰差陽錯之下欠下淩雲宗一個人情未還,竟是将自己的親生女兒抵押似的扔在了淩雲宗任勞任怨。但這兩人一路惹着仇家,早早地便死了,可憐桑雲歸徹底沒了去路,只得跟着淩雲宗內一位長老修煉。

也幸而她天賦極高,較這些內門弟子來說更是勤勉數倍,這才得以在心懷異族排斥之念的人族堆裏勉強尋到了生存之地。數百年後于除魔之戰上大放異彩,終是被賜隐雪峰,成了如今的隐雪峰峰主。

若照這般來看,桑雲歸的一生雖坎坷艱難,卻也應是一本奮發不休的女強傳記才對。

她不似同族的身處妖域中的鳳凰那般張揚淩厲,性子是極為溫柔平和的,只心中藏着一股子韌勁和灑脫,也難掩血脈中對自由翺翔于天地間的向往。

可是,就在梵玥來到的這個時間點後不久,桑雲歸的整個人生都會因一個男人的出現而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曾經胸懷驕傲與不屈的火鳳會因所謂的一見鐘情而對這個男人死心塌地、想盡了辦法地靠近,不惜低頭屈膝迎合男人的喜好,甚至是開始與那男子身邊的衆位紅顏知己争風吃醋、暗自較量。可謂是将雌競二字刻入了骨子裏,把戀愛腦三個字明晃晃地貼在了腦門兒上。

不僅叫世人看盡了笑話,也叫她前半生的一切努力盡化烏有。

——畢竟就在這個男人出現前幾許,桑雲歸的父母與淩雲宗簽下的契約便将要到期。那時的桑雲歸心中所思所想的,不過是快快掙脫牢籠,從此天地再無拘束,便可以肆無忌憚地展翅上九天攬盡雲與月。

何曾料到這命運如此殘忍,提着她身上無形的線,将她刻畫成了自己最厭惡且不屑的模樣。

又是一陣刀子似的風吹過,将梵玥頭上本就搖搖欲墜的發帶徹底挂斷,讓這滿頭青絲糊了她自己一臉。

梵玥好脾氣地為自己撥好了頭發,随後身子晃了晃,腳下像是不經意間被風吹得淩亂地朝身旁走了幾步,好不容易穩住步伐,卻是不住地擡手捂上了額頭,背脊彎了彎,臉色蒼白如紙,再也熬不下去了,身子一側,便在前後衆人低低的驚呼之中直直沿着懸空的一邊掉落進了漂浮着的雲霧之中。

她懶得爬了。

心善純良的大鳳凰應是不會放任她一個弱小可憐的孩子被摔得粉身碎骨的,對嗎?

果然,甚至就在梵玥掉落下去的那一刻,一陣呼嘯的氣音便自遠處傳來,她的身子瞬間落入了一個溫熱柔軟的懷中,女子身上的香味并不似濃郁的花,反倒像是平和堅韌的草木,仿若沾了些清晨的露珠,因而添了兩分清冽之感。

桑雲歸趕忙接住了這孩子,心中微微松了口氣。此時掐指為這孩子添上一層靈力罩,不再叫那些凜冽的寒風傷到她,這才一揮羽翼,帶着懷中的孩子直直飛上了問道長階的頂層。

看護這些前來尋道的想要拜入淩雲宗之人的任務并未交由她,桑雲歸只是方從宗門外處理完一些事務飛回,恰好碰見了招收新弟子的場面,因而停下來看兩眼罷了。

若不看便算了,一看卻叫她立刻注意到了一個身無半寸靈力的女童。問道長階上雖也有與她年齡相仿者,但大部分都是修真者所生,身上自有靈力與法器相護,而另外一部分與她一般毫無靈力的孩童則盡數停在了山腳那邊,唯有她一個孩子顫顫巍巍地随着一群年齡比她更長數倍十倍的大人們慢慢地爬着長階。雖手腳都被風吹裂了口子、臉色慘白無血,卻仍舊不肯服輸,爬一階歇三息般往上挪動着。

那雙杏眸,明亮得緊,沒有半分雜質,宛如初生的鹿兒,着實好看。

大鳳凰不知不覺地便将全部目光投至了她的身上,心中慢慢忖度着。

桑雲歸看出來了,這孩子如今不過是凡體肉胎,恐怕早已又餓又累,只憑着一股子勁兒爬着,但也支撐不了多久。

這不,才這般想了沒多久,小姑娘便身子突晃,從長階上摔落下來,叫桑雲歸心中一緊,連忙飛去接住了這孩子。

“可難受得緊?”

她與長階之上看守着的弟子說了聲,便将人徑直帶走了。

也未曾行上幾步,桑雲歸就感覺懷中有了些細微的動靜,微微垂眸一瞧,正是這孩子有了些意識,身子不覺蜷縮起了些,迷迷糊糊地半睜開了眼睛,瞳孔上彌漫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大鳳凰記不清自己何時碰見過這樣脆弱的生命了,此時被她霧蒙蒙的杏仁兒狀的小鹿眼睛這般直直一看,心中不禁軟下了些,柔聲問了句。

才從長階上摔下,恐怕是受了驚吓,懷中的小姑娘下意識地抓緊了她的衣襟,以此尋了些安全感,眼簾輕輕顫了兩下,只盯着她有些不安又好奇地打量着,聽了她的問題,便乖巧地搖了搖頭,幹裂得有些出血的唇瓣抿了又抿,小聲地道了句:“謝謝您。”

若不是大鳳凰五感極敏銳,說不定還要錯過了呢。

桑雲歸聽了這幼崽軟軟的道謝,忍不住彎了彎唇,含笑瞥了她一眼,也小聲地答道:“不用謝。”

她展顏彎眉時,愈加顯出幾分溫柔來。而這雙漂亮的鳳眼微微上挑之際,則又勾勒出些許隐藏于溫柔之下的灑然脫俗之感。

這是個十分的美人,卻并非困于後宅與情愛中的金絲雀,而應是個享盡清風月明、浩蕩山川的真正的鳳凰。

梵玥靜靜地看着她,一只瞳孔于不知不覺間流溢出了淡淡的金芒。

在女人的背後虛空中,她看見了:

那個一遍又一遍地被強制陷入情愛中淪為自己也不屑厭惡模樣的火鳳憔悴而絕望的臉龐,她已在小世界一次次的重塑與心底不甘的驅使下逐漸生出了屬于自己的意識。

還不夠。

僅是這樣,還不夠。

梵玥眸光一閃,瞳孔中的金芒褪去,對上了正是意氣風發之時的女人的眼睛,見她朝自己彎着那雙好看的鳳眸,便也随之輕輕柔柔地笑了。

想要突破天命,外力是無法的,不論她此時将桑雲歸變成何等模樣,一旦後面的主道軌跡到來,所有的不符合軌跡的變化都将被自動調整歸零,或者說潛伏在桑雲歸身上的天道意識也會控制着她走上命定的路。

說到底,只有桑雲歸自救才行。

而梵玥所要做的,不過是給她已生出的靈智再添兩把火。

第一把,是叫她覺醒到徹底想要與天道相抗衡、從內部掙脫天道留在她身上的操控着她的意識為之。

第二把,則是給她送些好處,助她早日成長到有實力與其抗衡。

第二把火容易得很,只看這第一把該怎麽燒才好呢?

“你可願做我的徒兒?”

桑雲歸心中想了又想,還是未曾忍住那點意動,忍不住對着懷中安安靜靜的孩子發問了。

這孩子極合她的眼緣,還是第一次讓她生出了想要收徒弟的念頭。

懷中的小姑娘聞言後呆愣愣地擡頭看向了她,似是有些反應不過來。過了好一會兒,抓着她衣襟的小手不知不覺地攥得更緊了些,杏眸中仿若藏着漫天星河,閃爍耀眼,有些不可置信而歡喜地重重點了點頭。

“師父!”

蒼白瘦削的臉頰上慢慢爬上了些紅暈,年幼的孩子心中太過歡喜了,唇瓣張了又張,這才吶吶地有些羞怯地小聲喚了她,随後趕緊埋下頭去,試探着伸手摟住了女人的脖頸。

這一聲師父着實把桑雲歸心腸徹底給喚軟了,鳳眸中霎時漾起了點點波瀾,她瞧着易羞的小姑娘的動作,有些失笑地柔聲應了她,擡手将這孩子往懷中攬緊了些。

冥冥之中,另有一份聯系于她二人之間生起。

而埋下了頭害羞得緊的梵玥呢,則是勾了勾唇,甚是興味地想到了一個有趣的主意。

有句話說得好。

要用魔法對抗魔法。

那對抗戀愛腦得用什麽法子?

情愛?

用一份另外的情愛,能激着這只火鳳去對抗天道賦予她的戀愛腦嗎?

真有意思。

“徒兒有名字嗎?”

桑雲歸突然想起這個問題來。

“我、我叫玥。”

小姑娘紅着臉,将頭輕輕靠在了女人肩上。

“玥?”

大鳳凰想了想,擡手揉了揉小姑娘的腦袋,笑問道:“是小神珠的那個玥嗎?”

懷中的孩子聞言一呆,随後緩慢地遲疑地點了點腦袋:“應該是……吧?”

桑雲歸勾唇:“那就算是了。”

玥字,意為上天賜予的神珠。

大鳳凰心中有些好笑地思量着。

只不過,她這顆小神珠貌似還不甚認字?

寬袖微揚,四周拂過的風帶走了女人認真的聲音:

“那你日後便随我姓,喚作桑玥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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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女主她,真的真的真的不是什麽好東西。

這是主受文,但我的受不是枕頭公主。兩個姑娘談戀愛,各自都有生理需求,你想要一輩子上□□位固定,不好意思這個我寫不出來,在我看來沒什麽意義。

并且對我而言攻受只是床上游戲的位置,跟經濟、實力和性格完全沒有關系,全憑個人喜好。

作者是個女同,自己找女朋友就不喜歡找枕頭小公主,所以我寫出來的女主自然也不會是枕頭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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