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一個被飼養者

這裏是修真界最偏僻的與凡人界連接的地方,此處靈氣貧乏,修士的修為普遍低下,便是符修、藥修和劍修都罕見得很,大多數不過是學了些鍛體之術罷了。

這偏壤之地旁的都不顯眼,只有一日能變幻兩三次的氣候叫人驚奇。

等姑娘自藥房中拎着藥出來時,外邊又開始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

她今日穿着一身灰紫色的長裙,滿頭發絲都僅以一支銀簪半挽着,腰間配着一個小香囊,其餘的再無半分修飾。姑娘生得是極好的,放在這偏僻荒涼之處就瞧着愈發顯眼起來。可這滿鎮子上的修士看見她時,卻又未免露出幾分不覺的憐憫來。

只因她瞎了一雙眼,那雙精致又漂亮的杏眸中倒映不出半點影子,空蕩蕩的,灰暗無光。這就如是在寶玉上用刀子留下劃痕,将她本該十分的美貌生生折成了八分。

美人瞎眼,美玉留痕,怎能不叫人惋惜呢?

姑娘對這些目光也早已熟悉了,心中無甚波瀾,自顧微微彎下腰去,在藥房門前摸索着尋找她方才進來時放下的傘。

金丹已被挖走,她的筋脈中也僅剩了些薄弱的靈力支撐着她搖搖欲墜的生命,如今就連放出神識去查探這樣微不足道的事情也成了一種奢侈。

小香囊下邊垂着銀灰色的流蘇,此時随着她的動作而不住地搖曳了兩下。姑娘稍稍提了提自己的寬袖,卻一時間未能摸到自己放下的油紙傘,心中生了些許疑惑和嘆息,也準備直起身子來了。

她在天亮之時前來取藥,只為避着些人,如今街上的行人愈來愈多,卻叫她無意在此逗留,便想着冒雨回去。

然而,就在她将要放棄之時,手邊卻突然被遞過了一把傘。

姑娘一怔,稍擡起了些眸子,雖什麽也瞧不見,但起碼在她看來也算是種禮貌。

她遲疑了一瞬還是接了過來,指尖在傘柄處輕輕摩挲了兩下,終于尋到了那邊特地刻上去的一個小小的月亮形狀的圖案。這是才算是暗自松了口氣,将傘握緊了,直起身子來朝着遞傘的那個方向微微颔了颔首:“多謝。”

話音落下後好一會兒不曾得到回應,姑娘垂了垂眼簾,思索着或許是對面的人早已離去,就準備也撐起傘循着來時的路歸去了。

可一道嘶啞的幾乎像是方大哭過的破碎而沉悶的聲音卻偏偏在她轉身之際傳了過來。

“……不用謝。”

女人直直盯着她無光的眼睛,唇角輕顫幾許,終是忍住了那些軟弱的差點溢出的淚水,下意識地阖了阖眸,這才勉強發出了一道聲音來。

面前的姑娘是小神珠徹底長開後的模樣,卻清瘦得不成樣子,長裙中頗顯空蕩,仿佛風一吹便要倒下。

她看起來并不愛笑、身子也極不好,眉間總是含着清清冷冷的色彩和病弱已久的蒼白,神情極淡,身上只一靠近就可聞見一股散之不去的草藥味。

女人尋了整整十年,才從些許蛛絲馬跡中找到了這樣她根本也不曾想過的地方。

幾日來不眠不休終于趕來了,卻是站在藥鋪外邊,看着她那般小心地捧在手心裏養大的孩子正彎着腰一點點摸索着尋找那就在不遠處擺放着的傘。

本以為于夢中瞧見的畫面便足以叫她痛不欲生,可如今看來,竟還不夠。

女人僵硬着站了好一會兒,那顆被時間熬得快麻木的心髒就似被猛然用力撕裂開了一般的,僅僅一瞬,便鮮血淋漓,險些将她疼落了淚。直至看着姑娘将要轉身,這才如夢初醒,趕忙應了一聲。但又不敢發出自己的聲音,因而刻意僞裝了一下,倒是顯得愈發不倫不類起來。

姑娘已行至了屋檐邊,聞聲後足下微頓,随後側身朝着她輕輕點了下頭,這才提着藥,将傘撐開,緩緩沿着路邊歸去了。

那些雨水一滴滴地自傘邊垂下,将她的背影遮得有些模糊起來。

姑娘走得并不快,與她年少時風風火火的模樣半點也不相似。遠遠望去時,盡是一片焰火散盡後的寥落孤寂,單薄虛弱得仿若一株将要凋零的花。

可女人的小神珠十年一過,放在修真界中也僅是個方方成年的孩子,本該有着最光明的前途,若非桑雲歸的無能,又怎會被折磨成這副模樣、落到這般境地?

桑雲歸在藥鋪門口癡癡地看着她,心中不住地刺痛。

眼見着姑娘已微微垂下頭提起了些裙擺踏上一座橋,這才有些慌張地連忙跟了過去,指尖微微掐訣,将姑娘前面的些不平的障礙盡數挪走。她不敢過多地靠近,一直牢牢記着夢境中小神珠不願見到她的話,又怕小神珠如夢中一樣不安地逃去她尋不到的地方,便小心地跟在姑娘的後頭,為她掃去那些恐會妨礙到她行走的東西,一路護着她到了一處店鋪前,這才看着小神珠停了下來。

桑雲歸眼見着她取出一把鑰匙來低頭摸索着開鎖,心尖上就緊緊提着,幾乎要沖去将這些瑣碎之事都為她做了才好。

不經意間,她擡眸瞥了一眼,卻是愣住。

這鋪子上寫着的,分明是……

符箓店。

【你呀,此時不好好學符箓,日後若是要用該怎麽辦?】

【我有師父,師父會制符箓,就等于是我會了。】

【再不濟,那也有師父給的靈石,我去買上一儲物袋回來。】

大鳳凰近乎于茫然而無措地站着,袖中指尖輕輕顫了下。

是……是她的小神珠怎樣都不願去學、最最不感興趣的符箓啊。

如今竟成了謀生的工具。

姑娘這一路走來,居然意外的順暢,倒是叫她心中不禁放下了些。此時總算是到了她容身居住的地方,将門關上後徹底隔絕了外邊紛亂的目光,讓她忍不住擡手揉了揉眉心,不覺松了口氣。

桑玥早已無力再去與旁人周旋,也沒有什麽執念讓她時時刻刻戴上标準又端莊的面具,現在只想着自己縮在這間小房子中,安安靜靜地度過生命的最後一段時日。

外邊的雨越下越大,她輕輕抖了抖傘上的水,将買來的藥随手放在了桌上,側耳去聽了聽,估摸着這麽大的雨估計也無人會來買符箓,便又行至門前,将裏邊的鎖好生關上了,這才有功夫去處理自己買來的東西。

并非什麽靈草靈藥,不過是能止點痛的,讓她稍微好過一些的尋常的草藥。

姑娘熟練地将這些藥物分好類,然後自拿着去了一旁的廚房中,尋到了擺放在角落的小桌子上的砂鍋,随手扔了根儲存在那兒的火折子生火,便将藥材小心地往砂鍋中倒去。

她在這兒生活了近十年,也喝藥喝了近十年,做起這些小事來自然得心應手。

總算是将藥熬上了,算一算這才拿的量,應當能支撐着她度過好幾日。

姑娘神色淡淡地坐在砂鍋前,拾起一旁的蒲扇漫不經心地給火爐扇着風,想一想接下來的幾天又能平平靜靜地度過去,心中也不覺生了些許的輕快。

過了一會兒,鍋裏的藥已熬好,但她卻沒一時去喝,只等着放涼一些再說。桑玥并不喜歡那樣燙嘴的感覺,或者說,她如今不喜歡任何能給她帶來灼痛感的東西。

屋子外的雨不斷砸落在她辛苦種植于院子裏的樹上,倒叫姑娘有些心疼了。

這雨一下,天氣也漸漸涼了些。

桑玥摸了摸自己粘上些寒意的指尖,默然朝着卧房走去,取出一件外袍來披在了自己肩上,随後便緩緩行至後邊主屋門口,抱着胸倚着門欄側頭傾聽着雨打枝葉的聲音,腦中暗自算着明日一早她又得花多長時間去掃院中的枝葉。

有些風飄然地自她臉旁拂過,将她垂落于鬓角兩側的發絲微微吹起來了些,卻又愈發顯得她神情平淡寡然,往日極是愛笑的時時都上揚着的唇角輕抿着,唇色也是止不住地泛了些白。

女人只敢藏身于一旁的柱子後,悄然打量着她的每一寸,眼見着那些不長眼的風還在不住地往姑娘身上刮,袖中指尖趕緊動了動,用靈力将那些風給擋下了。

忽而,姑娘的眉梢一動,微擡眸朝着側邊天空望去了。

不知發生了何事,那裏竟在雨中放起了煙花,一聲又一聲的,隐隐伴随着些許孩童的歡笑,聽着是熱鬧極了。

桑玥雖看不見,亦不喜與旁人接觸,卻并不會拒絕這樣難得的好似将她灰暗的生活都點亮了幾分的煙火。此時倚着門細細聽着那裏傳來的聲音,忍不住輕輕勾了勾唇,露出一抹淺淡的笑意來。

她似是想到了什麽,有些興味地将無神的眸子移着對向了前邊店鋪的門口,也甚是耐心地等待着,眉眼間終于染上了些許不同的波動來。

桑雲歸貪戀地看着她的笑,心中也随着她的這點歡喜而忍不住高興起來。

她并不知姑娘為何會突然露出這樣的神色,只珍惜得很,眼睛都像不會轉了一般盯着小神珠。

桑玥歪了歪頭,心中默念着數字。

果然,店鋪的門被人用力敲響了,生怕她聽不到似的。

“月兒!月兒!我回來啦!快看我給你帶了什麽~”

滿是活力的年輕的女聲從外邊飄進,語氣中還含了些得意,興致沖沖地又拍了拍門,就差要闖進來飛到桑玥跟前了。

姑娘無奈地扶了扶額,有些頭疼地撐起一旁的傘去了前邊的店鋪。

“你這半年來了三次,就已經将我的門砸壞了兩次,難不成當真看它不爽?”

外邊穿着一身大紅袍子的姑娘還舉着手,陡然看見了給她開門的人,又聽了這一句,不禁悻悻地摸了摸鼻子:“這說的什麽,我不也沒想到它如此脆弱嘛!”

紅袍的姑娘熟稔地跨了進來,将手中拎着的油紙包朝着桑玥手中一塞,繼而退後了兩步仔細觀察她的臉色,忍不住皺了皺眉:“怎麽臉色又差了幾分,你是不是沒好好喝藥?”

桑玥不緊不慢地打開油紙包,從裏面捏出一塊點心來送到了唇邊,聞言後失笑着搖了搖頭:“我可是日日喝藥,一頓未少。”

雖然只是些止痛的藥。

再好一點兒的藥,買回來有無效果不說,便是她身上的錢財,也供不起她天天喝那些好藥。

她垂了垂眼簾,并不拒絕對面姑娘伸過來要給她把脈的指尖,任由她抓着自己的手腕,一時間還有些閑情随口安慰她:“我都喝了近十年,也未曾見有什麽效果。大概也就這樣了,你不必如此憂心。”

這話叫顧芊荷聽了真心将給這人按在地上狠狠揍上一頓,然而對着桑玥這張蒼白的臉又實在下不了手,只得用力翻了翻白眼,瞪了她兩下:“這說的是個什麽?什麽叫就這樣了,你才多大呢,就整天胡思亂想的!”

姑娘的脈象實在不好。

顧芊荷緊蹙着眉頭,重重抿了抿唇角,不再說什麽了,只沉默地循着一股草藥味兒找到了廚房裏還放在砂鍋中的東西,直接将鍋蓋掀起了些,當即黑了臉。

身後深感不妙而跟來的姑娘低嘆了聲,默默擡起手捂住了耳朵,想借此擋住了她下一秒就開始發飙的火氣。

“範月!”

顧芊荷給她生生氣笑了,明知她瞧不見,還是下意識地指了指那砂鍋中的湯藥:“你每日只喝一些止疼的藥能有什麽用?!這玩意兒能治病嗎?!”

姑娘垂着腦袋,安靜聽訓,并不反駁。

顧芊荷一看她這可憐樣,心底的火氣硬是被堵住了七分,嘶了一聲,擡手拍了拍自己的腦門兒,終于緩了緩聲音:“我上次給你的那些藥呢?喝完了嗎?”

桑玥眨了眨眸子,默默點了點頭。

“我讓你照着那個方子去買藥,買了嗎?”

顧芊荷怒容又斂了斂,繼續問道。

姑娘這會兒遲疑了下,先是慢吞吞地點了一下頭,随後又搖了搖腦袋。

“這是什麽意思?”

顧芊荷叉了叉腰,直直瞪着她。

桑玥也頗為尴尬,指尖捏了又捏,不覺輕輕苦笑了下:“我照着你的方子喝過一段時日,可是……嗯,我窮得厲害,後來便沒錢去買了。”

“……既然沒錢,為何不與我說?”

顧芊荷沉默着聽完了她的話,也忍不住低低嘆息了聲。

“……本也活不了多長時間,花這麽多錢去買藥作甚。你那點兒錢也沒比我好多少,自己留着去準備參加天心門的的大選罷。”

姑娘又咬了一口手中的點心,眉間的神色盡數散了散,轉過身去領着她往後院去了,語氣中輕飄飄的,聽得人心中也生了些涼意。

“我喝了将近十年的湯藥,還沒被這身病疼死,就先被苦死了。”

“都熬到了這番地步,便只想将最後的日子安生過掉。”

“阿荷,你可懂?”

她擡手拉了拉肩上的外袍,微側過身子去朝着顧芊荷輕聲問了句。

喝那些藥,對桑玥而言實在是一種折磨。

她已被病痛和苦澀的湯藥一齊折磨了十年,生命也快要走到盡頭了,就想着能稍稍放過自己。

顧芊荷可懂?

顧芊荷怎麽會不懂?

只是她心中壓着的石頭驟然沉了沉,悶得她幾乎要喘不過氣來了。

這一次,她來得突然,去得也很快,只喝了桑玥一杯茶水,就說着自己要回家瞧瞧,一股腦地往外跑去。

姑娘沒再開口,送她到了門口,等聽着顧芊荷的腳步聲逐漸遠去,這才回到了後院中,捧着一包油紙袋坐在了門檻邊,安靜地聽着院中的雨水垂落之聲,慢慢地吃着她難得嘗一次的終于帶了些甜味兒的食物。

屋子外的煙花也不知何時地停了,裏裏外外又成了一副冰冷蕭條的模樣。

她一點點地将點心往嘴裏送去,動作機械而無趣,叫她的臉龐上也生了些木然之色,忽而停住了手,有些愣愣地對着自己的指尖看了半晌,卻是連分毫的色彩都映不進瞳孔,怎樣都瞧不見自己所吃的這塊點心究竟是個什麽樣子。

她索性也就不吃了,環着腿,撐着頭,在這樣泛着涼意的天氣中開始琢磨起了之前夜夜裏都忍不住思索的問題,迷迷糊糊的,心底茫然一片。

桑玥似乎過了兩世那麽長,如今都有些記不得之前還算意氣風發的日子了。

只知道那時候定是與這會兒的窩囊樣不同。

那麽,她怎麽就變成了這樣子呢?

姑娘呆呆地坐着思考了好一會兒,心髒中空空一片,仍舊沒什麽頭緒。

她也就不再為難自己了,扶着門欄慢慢站了起來,先去前邊廚房中将藥給一口喝盡了,之後處理了一下剩下的活計,便算是将一天也過得差不多了,又回到了後院中,褪下外袍,把自己塞進了厚厚的被褥之中,習慣性地蜷縮起身子、阖上眸子,想趁着晚上疼痛來臨之前先休憩睡一會兒。

等她微弱的呼吸聲緩緩平穩之後,女人的身影才一點點顯露在了房間裏。

暴戾瘋癫的魔域現任君主通紅着眼眶,小心地靠近姑娘的床,慢慢蹲了下去,輕輕點了點小神珠的眉心,送去一份轉化後的靈力,想讓小神珠睡得好一些。

“玥兒。”

她吶吶低聲喚着,輕柔地伸出指尖去撫了撫姑娘毫無血色的臉頰,一雙紅棕色的瞳孔裏溢滿了痛苦和心疼,疼得她恨不得将自己的心髒給挖出來才好。

才一日而已,桑雲歸不過是跟着小神珠後邊看她生活了一日,就已疼得心顫。

可就在她不知道也看不見的時候,她的小神珠就是這樣自己獨自過了十年。

雙目失明,沒了金丹和修為,更是連買藥治病的錢財也沒有,每日都安安靜靜的,看着自己一眼能望到頭的生命逐漸消逝,再無力去想旁的事。

“玥兒……”

女人終究沒挨過去,伏在姑娘的床邊彎下了背脊,一滴滴垂落了淚珠,泣不成聲。

怎麽會這樣。

怎麽會這樣……

桑雲歸想了十年,怨恨了十年,将賀書淮鎖魔域深淵中令衆魔鬼魂折磨得他生不如死,又費盡心思将當初占據她的身體折磨小神珠的那抹意識生生從神魂中割裂出來關在她放出的鳳凰真火中灼燒。

她幻化出千般百般的手段去折磨他們,心底卻是知曉。

她的玥兒不過是因她的無能而受盡苦難。

倘若她有足以抵抗天命的實力,她的玥兒又怎會被磋磨成這般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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