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一個被飼養者

今天是多事之日。

不過在兩人相對無言而陷入沉默之時,外邊突然響起了一陣喧鬧的聲音。

桑玥如今最是不喜這樣的嘈雜,忍不住蹙了眉頭,下意識擡頭朝着外邊瞧去。她雖看不見,卻又隐隐料到了點什麽,心底生了些許厭惡和無力的倦意,只微抿唇抑住了将近脫口的嘆息。

旁邊的女人察覺到了她的異樣,有些擔憂地打量着她,再順着她方才擡頭的那個方向瞥去一眼,以為是外邊傳入的聲音叫她不喜,便準備掐訣将音調盡數擋去。

可就在她方要動手之時,符箓店的外面卻忽而響起了一個男子自傲而嚣張的喊話。

桑玥阖了阖眸,側頭去安靜地飲下了杯中茶水。

桑雲歸的目光追随着姑娘,起初先是怔然,随即聽清楚了那男子究竟在說些什麽。

他喊着:“範月,你可想清楚了沒有?給我回去做個妾也比一個瞎子在這兒磋磨來得好!”

啪!

女人指尖的茶杯瞬間化作齑粉。

“放肆!”

她臉色驟然大變,兀地起身,眉梢邊止不住地染了暴虐殺意。袖中指尖早已不覺間攥入掌心,帶出了點點血花。桑雲歸成為魔君之後縱然面臨再多不堪的流言蜚語或是旁人的挑釁都不曾像現在這般氣得幾近發抖,恨不得用刀将外邊那群雜碎的舌根子割下來。

她的小神珠,被這樣一個偏壤之地的修為低下之人妄想為妾室?!

何其羞辱?!

倘若依照女人的心,她此刻便早已一把鳳凰真火燒去,将外邊之人盡數燒為灰燼。

可現在她頂着顧芊荷的身份,卻并不知顧芊荷平日中是如何與小神珠相處的。目光中映入的是姑娘平靜而漠然的神色,就如一盆冰水潑下,讓女人稍稍恢複了些理智。桑玥不曾開口,她便一步也不敢多走,強按着翻湧的殺意,低聲問姑娘:“玥兒,我出去将他們趕走可好?”

她若出手,怎會僅是趕走?

但在桑玥面前,桑雲歸也只得如此試探地說。

桑玥手中仍握着那早已空了的茶杯,她從方才一直沉默到現在,聽了女人的話後卻下意識彎了彎唇,露出一抹淺薄的笑意來。

勾勒不出半分欣喜,滿是習以為常後的慘淡。

不知為何的,喉中甚是不舒服,隐約有腥味湧上。

十年經歷,全不如此刻的難堪。

姑娘垂了頭,用着往日裏與顧芊荷說話的語氣淡淡地安撫着她:“何必呢,由他說去便是,也不會掉塊肉下來。除了說些閑話,他也再不敢亂來的。”

這小鎮上僅有她一個符箓師,外邊這纨绔也只敢說些不着調的言語前來羞辱,其餘的卻是要顧忌一二。

桑玥将手搭在桌子上,就這般不動聲色地借此支撐着身子,連唇邊些許扯出的笑意也消失無蹤,臉上再不剩什麽表情,嘴裏輕飄飄地随意告訴女人:“就算他日日來說上一遍,我也聽不了幾天了。”

她馬上都要死了,這纨绔便是天天這樣喊上一喊,又能再騷擾幾回?

想到此處,姑娘的心中終于輕松了些許,指尖微微一動,喉中的血液卻愈發洶湧而上。

“這說的是什麽話?!”

女人忍着聽完桑玥的話,胸中恐慌兀然騰起,終是按捺不住開口駁了一句。

她的情緒有些失控,語氣也下意識重了些,這句方說完,桑雲歸便清醒了過來,就那樣僵直地站着緊盯姑娘,阖眸了片刻,軟下聲音:“玥兒不會有事的,莫要再說這些不吉利的東西了。”

大鳳凰不敢再看她,匆匆轉身朝外走去,低聲囑咐着姑娘:“玥兒且坐一坐,我一會兒便回來。”

桑玥不再開口,由她去了。

許是未關門,單是坐在這裏都覺得渾身發冷。

姑娘扶着桌子緩緩站了起來,準備進屋去披一件外袍。

可是她太冷了,冷得四肢無力打顫,才挪進屋中就一時不注意地撞上了桌角,腳下本就軟,被撞擊到的部位先是發麻、繼而點點生了刺痛感。等桑玥反應過來的時候,她早已跌在了地上,茫然無措地伸手摸索了一下,當下糊塗得竟有些不知身在何處了似的。

喉中瘙癢的感覺愈重,未被及時壓下,堵在那邊的鮮血便陡然湧了上來。

桑玥呆了一會兒,遲緩地擡手想去捂住,身子下意識地縮起來了些。

可惜未能成功,那些鮮血染濕了她的指尖,又從指縫中慢慢溢出垂落,将她今日換上的裙子也給染紅了大半。

“玥兒!”

又是誰在喚她?

姑娘被吵得頭疼,不管不顧地彎下背脊蜷縮成一團,終于在這樣的姿勢裏尋到了些許讓她得以呼吸的暖意和安全感。有雙手從身後伸來将她攬緊,刻在神魂中的氣息再次彌漫在四周,讓桑玥的身子一僵,心中的排斥和害怕壓過了那點兒想要息事寧人的做戲的理智,叫她拼盡全力地轉身想要将人推開。

“滾!”

姑娘不知從哪裏來的力氣,就像只困死掙紮的獸般低低吼着,踉跄地從女人的懷中脫離,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縱然再次碰撞到了桌子的邊角,也硬是将腿腳努力伸直。

她也只剩這點兒臉面了。

“玥兒?”

桑雲歸在她掙紮之時便放開了手,唯恐傷了她,不敢逆了她的意思。此時見她唇中的鮮血未停,衣襟上大片大片的刺目的紅,竟與夢中場景逐漸重合了起來。心髒仿若跌進了無底洞,一點點地往下沉去,她也随之站起,緩緩後退了兩步,忍着眼眶與鼻尖的酸痛,仍用着顧芊荷的聲音輕輕地喚她。

姑娘的神色惘然,瞳孔中毫無焦距,似是有些聽不清她的聲音,眸子在四處尋了尋,好半晌,才慌張地搖了搖頭,緊緊靠着桌邊,長睫輕顫,眸中淚珠便不知不覺間落了出來,混着唇下的血,狼狽得一塌糊塗。

桑玥沒有察覺到自己臉上的異樣之處,她費盡了全部的力氣才讓自己站着,而非如許多年前一樣卑賤地匍匐或跪着。耳邊的聲音隔得很遠,模模糊糊的,反倒襯得她的腦中愈發的寂靜。

就在這一刻,她開始悔恨起來。

為何還要吃這麽多年的藥?

為何沒有早早去死?

倘若能早些死去,也便不會有今日這般無地自容的難堪之景。

“玥兒?”

女人似是含了淚一般的聲音再次響起,好像是在靠近,讓桑玥也聽清楚了。

姑娘被驚醒了一樣,不住地搖着頭:“你認錯人了,我不是玥兒。”

她一退再退,背脊卻緊貼到了牆壁,冰冷的觸覺讓她身子一顫,巨大的恐慌萦繞在了心頭,木木地垂着眼簾,突然間意識到自己無處可躲了,原來早就到了絕境。

桑玥呆愣地貼在那裏,沒力氣再做何反應了。

這一次,就算是女人輕柔地試探着伸出指尖想要撫上她的臉頰,她也沒有避開,只像個破舊的人偶一樣,空洞地僵在原地,任由女人小心地為她擦拭着淚珠。唇中舌尖輕卷,微不可聞地吐露了一個她原以為這輩子不會再次接觸的名字。

“……桑雲歸。”

泛着暖意的靈力源源不斷地傳入體內,像是在給破人偶補氣似的。

可這樣非但未能讓桑玥感到半點溫度,更如将她的血液都凍結成了一團,寒意肆意翻湧,在女人的下一句話中達到了巅峰。

面前這個人,帶着隐忍的哭泣的聲音,柔聲應着她:

“是,是師父。”

“師父來了。”

誰的師父?

姑娘木讷地想着,輕輕糾正了她:“我沒有師父,你找錯人了。”

這句話脫口時倒還有些當年的硬氣,可十年的痛苦足以刻入骨髓。所以就在下一刻,她突然反應了過來,忍着恐懼将臉從女人的手心下挪開了,那片肌膚上不明地生了灼痛感,讓她幾乎要開始懷疑魔界的君上是否對着她一個瞎子動了手。

她的害怕落入女人的眼中,盡數化作利刃穿心,險些讓桑雲歸也落下淚來。

女人連忙收回了手,無措地看着她,紅棕的瞳孔中滿是小心翼翼的讨好之意:“我……我不會傷害你。我……尋了好多藥物,一定能治好玥兒的……”

“玥兒可否與我走?”

桑雲歸此時哪裏還敢再自稱師父,目光緊緊盯着姑娘,默默往後退了半步,将她們之間的距離拉大了些。

果然,就在她遠離之時,姑娘緊繃着的像一根将要崩斷的弦一般的身子終是松軟了些許。

“……多謝君上好意,範月命賤,不必糟蹋靈藥。”

姑娘擡袖擦了擦唇角的血液,指尖脫力得有些發抖,恭恭敬敬地彎腰行了一禮。

腦中暈厥之感席卷而上,差點讓她沒能擡起頭來。

“君上請回罷。”

對面的人許久不曾說話,就在桑玥的臉色蒼白如薄紙、倦意湧上眉梢之時,才聽見了女人沙啞的應答聲。

那股子淡香逐漸飄散去了。

桑玥靜靜靠了靠牆,恐懼褪去之後,方才的難堪便複而襲來。

她自大火中倉皇逃生,以廢人之軀從淩雲宗山下一路跌跌撞撞地爬到了這樣偏僻荒涼之地。不為別的,只是想挽留着自己搖搖欲墜的臉面,不願再見到曾經的同門而已。

十年轉眼即逝,曾經交往甚好之人的容顏也難免會浮現于腦海之中。

命已至此,将死之人,好像也沒什麽可在乎的了。

桑玥偶爾也會想一想,是否淩雲宗的弟子們外出游歷時恰巧會來此處一探。屆時,她或許還能最後見一見秦司憶,聽聽她這些年的經歷。

縱然那些同門露出一些或憐憫同情或鄙夷的目光,她也都不甚在意。

可為何來的,卻是她此生都不想再見之人?

桑雲歸。

唯獨桑雲歸。

唯獨桑雲歸會讓她難堪至此,恨不得早早死了幹淨。

無法抗阻的倦意一點點蠶食着她的意識,就在姑娘微微一動之時,将她送入了絕望的昏厥之中。

她的身子并未落在地上,而被一人擁入了溫軟的懷中。

這個懷抱,許久許久之前給過她甜蜜,随後帶來了無法抹去的痛苦和畏懼。

直至如今,她在暈厥之時感受到了自己将近凋零的生命,就如朝聖者快要望見曙光一般,竟連方才的害怕和恐懼也消失無蹤。

這個懷抱于她而言,也就只剩了些說不明的厭惡和抗拒。

半條賤命而已,桑雲歸若想折騰,便給她罷。

桑玥失去意識之前如此想着,醒來後也就對身處魔域的情景沒了半點反應。

她沉默地躺在床上,順從地喝着桑雲歸遞來的藥,不再躲避女人伸來的指尖,不再反駁女人說的話。她沒有問這是什麽藥,沒有問這是哪兒,也沒有問她那間鋪子和顧芊荷的現狀。一切得知的消息,都是桑雲歸在耳畔小聲告知她的。

她像個不會說話的人偶,連最後些許笑意也挂不住,做不出什麽表情來,任由桑雲歸擺布。女人讓她做什麽,她就做。女人對着她說什麽,她就聽,只不過并不開口罷了。

來到魔域之後的日子比起之前反倒還舒服一些。

便是她每日安安靜靜地坐在殿外邊透氣時,也不會有風吹到她了。每天喝完藥之後,還能得幾顆酸甜滋味的蜜餞子壓一壓滿嘴的苦澀。

姑娘私以為,這就跟獎勵聽話的寵物一樣。

最後一點兒裏子也被剝下,桑玥不知道活着做什麽。她每天能幹的,不過是掐指數着自己什麽時候才能去死。

或許等桑雲歸玩膩了,就可以給她一個痛快了。

這一日,她又坐殿門口靜靜地發着呆,鼻前卻猛然傳來了一股子酒味兒。

身後貼上了一具溫軟的軀體,女人将頭小心地靠在她的肩上,一點點将姑娘擁緊。

桑雲歸好像是在哭。

桑玥感受到了肩上滾燙濕潤的觸覺。

但是她并沒有說話,也沒有抗拒,半點反應也沒有,由着她抱,僅垂着頭繼續漫無目的地想着自己的東西。

若是平日,桑雲歸見她不開口,便絕不會逼着她開口的。

但不知為何的,女人今日好似有些不滿她不出聲,便裝出了乞求的模樣,低低地哭泣着問她:“玥兒,與我說說話好不好?”

桑雲歸是慣會做戲的,就像桑玥被她寵着的那些年裏不曾想過自己最後會落到這般地步一樣。她這會兒聽着女人卑微的低聲下氣的乞求聲,心中也頗為感慨。

倘若她此時再不開口,桑雲歸就會用藥多吊幾天她的命嗎?

桑玥如今唯一害怕的,莫過于這個了。

所以她聽話地開了口,睜着一雙瞎子的眼睛,輕聲反問她:“你想要我說些什麽呢?”

姑娘差不多有半個月沒開口說過話了,這會兒一張嘴,聲音有些嘶啞難聽。

許是對她的聲音不太滿意,魔君又不做聲了,桑玥只能察覺到肩上愈來愈濕的衣料以及背後之人不知為何地開始輕顫的身體。

姑娘雖厭惡火焰灼燒的感覺,卻也對濕漉漉的滋味不甚喜歡。

她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等嗓子不再那般嘶啞了,才淡淡地繼續問道:“你哭什麽呢?”

她一個瞎子廢人都未曾哭,魔君哭什麽呢?

本是安靜舒服的一天,偏生被桑雲歸給哭毀了。

實在是哭得桑玥心煩。

姑娘擡手朝後摸索了一下,正碰見了女人濕潤的眸子,她下意識用指尖描摹了片刻,仍舊是精致的鳳眼形狀,應當與記憶中的一樣好看。

她的手頓了頓,複而朝下滑去,順着臉頰滑到了桑雲歸的唇邊。

就是這張嘴,跟她說了情話、說了羞辱的言語,現在正對着她哭。

真有意思。

桑玥側過了身子,憑着感覺湊近了些,徑直吻了上去。

方哭泣着的人不知何時地停了下來。

“去床上吧。”

桑玥提出了半個月來的第一個要求。

女人也很配合,做戲做了全套,沒有拒絕她。

“我看不見,你自己脫了衣裳,躺下別動罷。”

這是第二個要求。

衣服摩擦的聲音響起,這又是桑雲歸在配合她做戲了。

真是好演技。

桑玥想起了之前第一次的魚水之歡,不覺垂着眼簾輕輕嗤笑了下。

她是個瞎子,自然一切都只能慢慢地靠指尖去摸索。

但魔君就是能屈能伸,果真聽着她的話,任由她怎樣折騰都不動、不反抗。那張之前總是訓斥桑玥的嘴裏偶爾隐忍不下而溢出的,盡是些令人耳紅心跳的绮麗之音。

确實好聽。

桑玥不得不承認。

這聲音聽得人昏了頭,聽得她心中慢慢生了幾分戾氣,手中愈來愈重。不知想到了什麽,姑娘陡然彎了杏眸,忍俊不禁地搖了搖頭,有些漫不經心地好奇地問女人:

“你在賀書淮面前也這樣嗎?”

一句話罷了,卻叫女人本是滾燙的軀體止不住地升了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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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不是為虐而虐,不會出現一些亂七八糟的不太符合常理的虐動作(頭疼),玥兒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逼大鳳凰突破命運軌跡,而大鳳凰除了弱小的原罪之外,難道還做過什麽對不起玥兒的事兒嗎?

有的說太虐,有的說不虐,都聽我的(冷漠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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