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一個被飼養者

本應是情動之時,奈何身下之人哭得厲害,怎麽也藏不住泣音,叫桑玥想不注意都難。

她有些無奈地蹙了蹙眉,輕聲嘆了口氣:“你又在哭什麽呢?”

姑娘垂着頭,許是也沒打算聽見什麽回複,有些掃興地摸過一旁散落的衣裙擦了擦自己的指尖,已然沒了方才的沖動和心思,便想着從女人身上下去。

可不料這人此刻又偏緊緊抓住了她的手臂,既不肯再配合她做戲,又不放她離開。就這樣與桑玥僵持了好一會兒,才含着些顫音駁了姑娘方才問出的話。

女人的嗓音有些破碎,難堪而絕望,隐隐顯出幾分近乎崩潰的模樣,一遍又一遍地與她蒼白地解釋着:“……我不曾……我與他沒有關系……”

桑雲歸的眸前模糊了一片,不斷有滾熱的水珠自眼角溢出,身上分明還殘留着些許溫度,胸口處的心髒卻冷似結冰,将她最後的理智也輕而易舉地擊潰,只知道死死抓着這人不叫桑玥走,想要将心也挖出來剝給她看看。

大鳳凰就這樣怔怔地看着身上的姑娘,不甚清楚的目光中隐約映入的,是小神珠漠然而厭倦的模樣。甚至無需再道一個字,這樣的神色足以讓她品嘗到一股撕心裂肺之感。

女人驟然彎了唇,淚珠一點點将枕巾染濕,眉宇間的色彩悲涼怆然到了極致,溫柔地輕輕地與姑娘說道:“……我自你幼時将你抱回……撫養三十餘年……莫說是對你動手,便是訓斥都不曾有過……”

她将小神珠寵愛備至,便是桑玥少時頑皮而犯下些錯誤,也都是輕拿輕放,分毫不舍得責罵。她從未對桑玥動過手,從未當着旁人的面說過桑玥的半句不好,更不用說那些羞辱和磋磨的法子。

桑雲歸阖了阖眸,微微側過了頭,想掩去眼旁不争氣的水光:“我自年少便身處淩雲宗,修煉千年之久,并非不曾見過氏族家主,也并非不認得賀書淮……”

“……倘若當真癡戀于他,又怎會等到後來才發作?”

“玥兒……那不是我……”

“那不是我啊……”

她的指尖重重地攥着姑娘的手臂,終是不曾忍得住,身子輕顫不止,一時間泣不成聲。

那道意識占據她的軀體,将她的小神珠折磨成如今這副模樣,又對着賀書淮百般殷情,以至于讓她現在也背上了癡狂入魔的可笑名頭。桑雲歸想要解釋,卻不知究竟該從何處解釋起,心中更明白她這樣蒼白而無力的解釋或許根本不會有人相信。

她的解釋,抵消不掉桑玥十年來的痛苦,解不了修真界裏愈發荒唐的流言蜚語。

是因她的無能,造成如今這副局面,縱然小神珠再過怨恨于她,桑雲歸都甘願受下。

但她唯獨不能接受的,是小神珠也将她與那畜生綁在一起、認為她與那畜生有所茍且。

手臂上的力道很重,帶出了一片刺痛。

桑玥面無表情地聽完了她的話,沒有開口,平靜地彎下腰,伸出指尖去捂住了女人濕潤的眼睛。掌心下的長睫不住地顫着,溫熱的水珠愈發地多了起來,慢慢地從她指縫中滑落。熱度褪去之後,剩下的不過是一片狼藉和慘然。

正如桑雲歸不知該如何與她解釋一般。

桑玥也不知該如何去信她。

桑玥現在僅是個瞎子,看不見女人的表情,望不到女人的眼睛,亦無力且無法再去琢磨女人的心。

十年的歲月與教訓足以将她的心磨硬。

所以此時此刻,她神色淡淡地聆聽着女人的哭訴,沉默了許久,也只給出一句話。

“睡罷。”

在無盡的黑暗之中,她不過是在一天一天地熬日子罷了。閉上眼睛,睡一覺,一天便就此落下帷幕,一日日熬過去,解脫的曙光也就即将到來。

僅憑她剩餘不多的心力,實在是想不明白、也分不清女人嘴中言語的真假。

桑玥有些累了。

這種疲倦超脫于身體之外,已彌漫覆蓋了她的神魂。

女人很聽她的話。

于是這一日也就這般糊裏糊塗地熬過去了。

從那一夜開始,桑玥對待桑雲歸的态度仿佛是有了些許變化,卻微妙得近似于無,倘若不仔細觀察,是絕對看不出來的。

她會偶爾同女人說上一句話,有時是在問外邊的天氣,有時是在問女人為她準備的衣裳的樣式,也有時會因藥物的苦澀而多要一枚蜜餞。

她坐于殿外透氣時,默允了女人陪伴身邊,不再露出不知覺的厭惡。

這些微不可聞的變化,都被桑雲歸收入眼底。

大鳳凰應是歡喜的,但小神珠一天比一天虛弱下去的身子讓她再笑不出來。

桑雲歸日日為姑娘尋找天地靈寶,甚至在桑玥熟睡時嘗試着将自己的內丹送入姑娘的體內。

然而都無用。

桑玥的丹田毀得厲害,筋脈中靈力幹涸,倘若強行将她的內丹送入小神珠的體內,只會适得其反,讓姑娘再受一遍鳳凰真火焚燒的痛苦而已。

桑雲歸那一日方送入了半寸,就被姑娘熟睡時不覺流溢出的些許痛哼吓住,不敢再用這樣極端的手段。

可除此之外,那些足以起死回生的藥物根本對桑玥的身子起不到半點作用。

她只能眼睜睜地看着自己的小神珠慢慢逝去生機、臉色愈發慘白憔悴,卻無能為力。這樣的無力感和那些時日裏被禁锢在軀體中眼睜睜地看着自己心愛的姑娘被旁人折磨一樣,都讓女人幾近瘋狂。

桑玥不喜聽她的哭聲,桑雲歸便竭力忍着,只有在午夜寂靜之時,她将瘦削的姑娘摟在懷中,偷偷地張開翅膀将蜷縮成一團的人籠罩在自己的羽翼之下,才終于感覺了幾分踏實,才終于敢落下盤旋多時的淚珠。

那串廢墟中拾回的佛珠一直被大鳳凰珍藏在懷裏,本想要歸還給小神珠,但又莫名生出一種物歸原主後小神珠就會随之消失、再叫她尋不到的虛幻之感,這讓桑雲歸私心不願交出,牢牢地霸占着藏在身上,仿若這樣就能永遠留住小神珠一樣。

“……我今日不想喝藥。”

姑娘方醒,發絲披散着落于單薄的肩上,撐着身子倚在了軟枕上,眉間卻仍舊萦繞着一股子散之不去的倦意和病态,忍不住半阖着眸子緩了緩腦中的暈厥感。

她并不拒絕女人手中喂來的茶水,順從地垂頭飲下了一口,這才覺得幹澀刺人的喉中稍稍舒服了點,讓她勉強有了些力氣開口說出這句話來。

桑雲歸的指尖一頓,抿着唇角放下手中的茶杯,伸手去握住姑娘的指尖輕輕吻了吻,柔聲勸道:“喝些藥總歸是對身子好的,我今日去買了你最喜歡吃的那種蜜餞,玥兒喝完藥就能吃了。”

桑玥睜開了一雙無光的眸子,順着桑雲歸的聲音看向她,沒有阻止女人親吻自己的指尖,卻是來到魔域之後第一次拒絕了女人的請求。

她微微搖了搖頭,只低聲而無力地重複了一遍:“……我今日不想喝藥。”

桑雲歸從不會逼她做她不願的事情。

于是,女人的話便盡數停住了。

過了半晌,桑雲歸垂下眼簾掩去了眸中哀意,聲音仍舊柔軟似水,只添了些許不易察覺的沙啞。

“……都依你。”

女人擡起指尖撫了撫她的臉頰,縱容地笑了下,然而與她輕聲說起外邊的熱鬧事。

例如淩雲宗裏秦司憶的事情,還有那個桑玥後結識的顧芊荷以及那間符箓店鋪的現狀,她派人打聽之後便會在桑玥尚有精神時說與她解悶。

“這會兒天氣甚好,玥兒要不要出去透透氣?”

魔域的天總是布滿陰霾的,但今日卻露了些暖人的陽光,當真算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桑玥安靜地聽着她的話,瞳孔中什麽也映不進,一直朝着女人的聲音傳來的方向看,聞言後思量了一下,稍颔首應了。

她此時的心情不知為何的看起來很是不錯,難得露出一抹淺淡的笑意來,蒼白的面容上突然生了些血色,任由女人彎腰為她穿衣挽發,一雙杏眸直直地盯着女人所在的地方,乖順地配合着桑雲歸的動作。

桑雲歸為她在殿外的院子中專門準備了一個躺椅,上面鋪着綿軟的白色絨毛的毯子。

往日裏桑玥更喜歡坐在椅子上,撐着頭靜靜地沉陷在自己的世界中。

然而今天,在坐下的那一刻,她突然擡了頭,兀地抓住了女人的袖擺,輕聲細語地問她:“我想躺着,你要抱我嗎?”

桑雲歸微怔,輕輕蹲了下來,目光流連于姑娘泛着些不同尋常的紅暈的臉龐上,緩緩綻出一個笑容來,紅棕的瞳孔裏卻是鋪天蓋地的溢滿了的沉重哀痛。

她總不舍得拒絕小神珠的要求,此刻亦然。

女人用着頗為輕快而欣喜的聲音回答了姑娘:

“自然。”

她随着姑娘一同躺在椅上,将小神珠擁在懷中,輕柔地撫着姑娘的背脊,為桑玥低低地哼起幼時哄着她的曲子。

一天的光陰轉瞬即過,桑玥已然在她柔軟的曲調中不知不覺地睡過了一覺。

再次醒來時,鼻尖前仍舊彌漫着那股子刻骨的草木般溫和的淡香,女人的聲音從不曾停過,溫熱的觸覺自桑雲歸身上一點點傳送到她的軀體上來,讓她發涼的手腳也舒适了許多。

她安靜地聽着,像幼時被女人第一次抱回去的那個夜裏一般蜷縮在大鳳凰的懷中,熟悉的氣息彌漫在她四周,讓她逐漸散去了恐慌與不安。

不知何時的,桑雲歸的聲音逐漸止住了。

纖細的指尖自姑娘的眉間滑過,帶着說不盡的疼惜與愛意。

在女人開口之前,桑玥先行啓了唇,手指有些遲緩地摸索着爬到了大鳳凰的下颚處。

“……那時,我從大火中爬了出來……一路跌跌撞撞地沿着山林跑到了另一個鎮子上躲着……”

桑雲歸的下颚輕顫了下,緊緊繃了起來。

桑玥費力地靠着指尖去描摹出她的神色,唇中的聲音極低,仿佛被風輕輕一吹,便會消散。

“……後來……許是因情狀可憐,被人當做乞丐賞了些靈石……這才有錢去藥鋪買了靈藥……”

她細細地想着那些日子中的凄慘模樣,心中卻翻不起半分水花。疼痛感早已散去,餘下的不過是點觸碰後的無感和麻木。

“……我不願叫認識的人瞧見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便一路往北走去,想要逃到最北邊避開所有認識的人……”

“可才行了不到一半……便聽見了滿大街上的傳言……”

姑娘的神色終于有了些變化,有些像是不解,又似是困擾,極輕地皺了眉:“他們說……你入魔了……”

就在她如乞丐般縮在陰暗無人的角落中茍且偷生時,卻聽見了淩雲宗隐雪峰峰主桑雲歸叛出宗門、堕入魔域的傳聞,傳得轟轟烈烈,滿街都是。

那個據說為愛入魔、瘋癫不堪的女人,是自小将她寵愛養大、教她禮義廉恥的最為溫和良善的……師父。

縱然桑玥已落至此地、已被桑雲歸趕出門下斷絕了關系,那一刻,也着實不敢相信。

她甚至以為這些修士都是認錯了人。

“……那時,我在想……”

“……怎麽會這樣呢……”

……怎麽就變成這樣了呢?

姑娘的臉上閃過一瞬的茫然無措,聲音細如雲煙,抑住了唇邊将要脫口的嘆息,有些疲憊地阖了阖眸。

這個問題她想了十年,也終是沒想通、沒有弄懂。

仿佛一夜之間,什麽都變了。

天邊好像開始下起了雨,有水珠一滴滴砸落在她的臉頰上。

這比人心頭的血,還要滾燙。

桑玥吃力地舉着自己的手,認真地摩挲着女人的眉目,一寸一寸的,都細細地刻在了心底。

“……我看不見了,不知道你說的是真還是假。但馬上恐怕連眼睛也要睜不開,且為了寬慰寬慰我自己,信你幾分罷。”

她有些惘然地展眉笑了笑:“我本來便盼着能快快熬到此時,可真到了這個時候……又忍不住地生了些不甘……”

“……天地無心……天命無情……”

一縷嘆息飄散,桑玥的身子慢慢發着冷,就連指尖也褪去了力氣,稍顯疲軟地落了下來,被女人牢牢捉在了手心中。

姑娘由她動作,長睫微顫,于眼底落下了一片小扇般的陰影:“……你既來尋我……我便還當你存有兩分情意……”

“既如此……你就替我多去看看這世間……多去看看……”

“……多去看看……天命是否可逆……蒼穹……是否可破……”

是否……重來一回,她們的結局都會不一樣。

她斷斷續續地努力說完了話,身上的寒意愈濃,冷得她下意識地有些發抖,如同孩子般往溫熱的源頭縮去,被女人緊緊地摟在了懷裏。

在意識被消磨之前,姑娘迷迷糊糊地半睜着眸子,瞳孔中竟是映入了些許久違的光亮,隐約間顯出女人虛幻的身影,穿着一身淺藍的衣裳,發髻中還戴着那支火紅的垂珠鳳簪,正朝着她彎唇,好看的鳳眸中是一片春水般的柔情。

玥兒。

女人對着她伸出了指尖。

如她第一次牽着桑玥慢慢地逛着一同居住的隐雪峰,又像是她第一次來學堂接年幼的孩子回峰,亦或是……她第一次以着愛人的身份送小弟子進秘境試煉……

姑娘有些恍惚,怔怔地看着那雙伸來的手,吶吶喚了一聲:

“……師父……”

她突然間有些委屈,眼眶中隐忍多時的水珠忽地一滴一滴垂落了下來。

是在外受盡苦難後終于回到最親之人身邊時才會有的委屈,帶了些被寵愛着長大後的驕縱,委屈地埋怨着女人,帶着哭腔小聲地質問她:“……你怎麽才來尋我……”

你怎麽才找到我啊……

玥兒又冷又痛,快要堅持不下去了……

每次她受委屈之後,女人定是會來哄她的。

果然,她聽見了一道濕漉漉的含着水氣的聲音,似也沾到了雨,嘶啞得不成樣子。

“……是師父的錯……師父來晚了……”

縱然再如何難聽,桑玥都能認出這是誰。

于是小神珠便熄了火,露出些少年人才會有的嬌憨的笑容,滿足地阖了眸,投入了師父的懷中。

“……那我就原諒你吧……”

“……下次不要再來晚了……”

她用着最後的力氣,輕輕地囑咐着女人。

不許再趕我走了。

不許再打玥兒了。

也不許罵玥兒。

更不許再喜歡上別人。

不然……

“……不然……我就永遠都不要你了……”

天邊的雨越下越大,染得姑娘的臉頰上有些發涼。

但是她放心地阖眸睡去了,縮成一團,舒舒服服地窩在師父的懷中。

什麽也不管,無憂無慮。

因為她有師父呀。

姑娘仍舊含着笑意,眼角的最後一滴淚珠悄無聲息地垂落在衣襟之中,帶走了她所有的氣息和生機,讓她安安靜靜地陷入了黑甜的沉睡,再不會受到任何痛苦。

師父……

師父啊……

師父也随着她一同地笑,不住地點着頭,縱溺地應下了所有的要求。

只是眼下沾了些雨水,但也不妨礙她抱着冰冷的軀體,柔柔地撫着,低聲哼着曲子,一遍又一遍地不厭其煩地哄着姑娘入睡。

天命……天命……

毀了這天。

踏碎這命。

就能把玥兒找回來。

不能太慢,要快些才好。

不然,她的小神珠又該生氣了。

女人癡癡地想着,愛憐地垂頭吻了吻姑娘的眉心,為姑娘暖着發涼的身子。

紅棕色的瞳孔裏正是一片瘋癫,再無半分光亮。

【任務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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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玥兒:終于失敗了(唯恐天下不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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