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二個被飼養者

騎士團內部的比試很快到來,這期間希爾達一直專注于訓練、強按下了自己想要見一見小聖女的心思。而玥知曉她平日中刻苦與忙碌,也就不曾像上一次那樣冒然将人找來。她已為希爾達治療過一次,這便算是偷偷開了後門、彌補了一下希爾達與那些自小訓練的騎士之間的差距。

聖女身為光明神在人族的使者,自然要愛護每一個光明神的信徒。倘若她再次出手,實在是對旁人不公。

玥埋頭去學習着如何處理神殿中的各種事務,但在騎士團比試的那一日還是抽空前去觀賽。她讓黛西領着,才進入騎士殿中,就望見了那個雙眸亮亮地盯着她瞧的姑娘,疑似是将一雙無形的耳朵都給豎了起來,正歡快地朝着她抖耳尖。

小聖女有些想笑,微微抿了唇,這才維持住了嚴肅的神情,再宛若不經意間投去一眼時,便看着那女騎士分明也板着一張臉、好不老實正經的模樣。

光明神殿的騎士是為了以手中劍刃守護光明而生,他們的比試就是實戰。當聖騎士長照常發言鼓舞這些年輕人後,騎士殿外兀地傳來響聲,衆人擡頭望去時正瞧見一座寬闊高大的擂臺拔地而起,随着擂臺的産生,周邊的氣息也略有波動,一切能夠幹擾比試的力量都被隔絕在擂臺之外。

小聖女高坐在殿堂之上,面前忽如雲霧拂過般顯出一面光滑的水晶鏡來,其中倒映出的赫然便是擂臺上的情景,這是他們用來觀看監督比試的手段。

年輕的騎士們走至臺下取上一把長.槍或長劍,就可以翻身上臺戰鬥了。

不知為何的,玥對希爾達十分有信心。

努力的人總是不會被辜負的,他們的回報或許來得早、或許來得晚,但總歸都将有所收獲。

小聖女不緊不慢地撥動着手中的珠子,目不轉睛地認真看着擂臺上的打鬥。

騎士團中的比試持續一日半,第一日結束時,勝出的人果然便是希爾達。

女騎士高高揚起手中的長劍,素來穩重的臉頰上也忍不住露出幾許欣喜和笑意。她将對手攙扶起來,目光卻不住地朝着騎士殿上投去,仿佛隔了兩扇厚重的鐵門,她也能看見殿上端正坐着的小聖女一般。

而她要尋找的人早在她将目光投來的那一刻便知曉了她的意思,也不禁彎了彎唇,心中随着女騎士的勝利而輕快起來,已經有些期待明日的最終結果了。

等殿中的聖騎士長宣布完今天的比試成績,小聖女便與黛西說了一聲,自己孤身去逛起了不甚熟悉的騎士大殿。實則是為了什麽,她心中明白,那個偷偷摸摸地跟在她身後的女騎士也知曉。

“……殿下。”

希爾達看着年輕的姑娘頓足靜立于花園的角落裏,心中止不住地随着自己的一步步靠近而微微顫動,為她們愈加貼近的距離。

她終究還是停在了一個安全的令人舒适的位置,不曾再逾越半分,低聲喚了下前面的姑娘。

小聖女恍惚了一瞬,繼而側頭去瞥了她一眼,一雙溫潤的杏眸中慢慢溢出柔和的笑意:“呀,原來是今日取勝的騎士。”

輕緩的風将她額角的些許發絲揚起,随後吹入她的眸中,将那雙最漂亮不過的瞳孔中所含着的春水勾勒出點點漣漪,那一瞬,仿若世間的一切美好都倒映于小聖女的眼睛裏,幾乎讓希爾達放棄掙紮、甘願溺斃于其中。

方才擂臺上英勇無畏的女騎士微微紅了臉頰,垂下長而挺翹的眼睫,半掩着她那對灰色的眼眸,小聲地吶吶地回應着聖女殿下的話:

“……僥幸而已。”

她明明已因小聖女的一句玩笑般的言語而心動歡喜,卻仍要裝出一副淡然處之的謙卑模樣,以此掩飾自己真實的情感,從而不叫傾慕的姑娘誤以為自己是個逞強好勝的野蠻之人。

希爾達的這點小心思,許是被玥看出來了,又或是尚未猜到。但小聖女唇角的笑意分明越發濃了些,快要溢出來那般的厚,讓她目光之下的女騎士不知不覺地一點點紅了耳根。

玥歪了歪頭,擡手掩唇輕咳了聲,心中覺得希爾達實在是可愛極了。

“不愧是希爾達,勇猛無懼卻仍舊謙虛。”

她含笑真誠誇贊道:“你真是一位優秀的騎士!”

希爾達……希爾達的頭垂得愈加低了,稍顯淩亂的發絲下藏着一張通紅的臉頰,此時死死抿着唇角,卻遮不住那雙早已彎起的灰眸。

為何……殿下說話總是如此動人、叫人歡喜?

希爾達心下有些苦惱。

她還是個不成熟的騎士,尚且不懂得如何在這樣猛烈的洶湧而來的喜悅與滿足之中掩飾自己的情緒。

玥瞧着她這副大鴕鳥樣,輕輕搖了搖頭,溫聲允諾她:“倘若你明日還能取勝,那麽除了賜福之外,我還送你一個禮物如何?”

“是朋友間的禮物。”

賜福是神殿的禮物,是聖女給騎士的獎賞。

但這個,卻只是玥給自己朋友的賀禮。

是獨一無二的,只是希爾達才會有的。

“當真?!”

騎士猛然擡頭,眼眸瞬間一亮,希冀地直直看向小聖女,渴望從她的唇中得到确定的答案。

“自然。”

小聖女鄭重地點了點頭:“但我身邊的東西或許并不太适合作為‘朋友間的禮物’,所以這個禮物就由你來想吧,我會盡力為你實現的。”

她相信希爾達,各個方面,所以願意給出一個這樣的承諾,以此鼓舞她的朋友。

希爾達自然不可能想到什麽亂七八糟的會困擾到小聖女的無禮要求上去,她只是被這個承諾悄然地輕輕地勾起了心底深藏許久的念頭,此時愈演愈烈,讓她好似看見了實現的曙光。

女騎士喉嚨微不可覺地動了動,小心地試探着問玥:“……那……倘若我能贏得明日的比試,殿下……可否陪我去城街上走一走?”

希爾達說得十分艱難,不安和遲疑讓她的言語變得斷斷續續,得花一番功夫才能聽明白。

然而一直耐心傾聽着她說話的小聖女卻下意識怔了怔,沒有想到她會提出這樣的禮物。

除了賜福外,玥并未單獨出過神殿,也未曾仔細觀察過城街上的景色。

她還只是個剛成年的孩子,一直活在清修禱告之中,要說對外邊沒有半點好奇,倒也是不切實際。

“……你可以多提一些東西的,這樣會不會太……簡單了一些?”

小聖女有些猶豫地輕聲提醒她。

希爾達完全可以再要一些其他的可以使她生活稍微舒服一些的物質上的東西。

女騎士專注地看着她,淺淺勾唇笑了下。

“這樣就已經足夠了。”

她低聲呢喃道。

這樣便能讓她滿足了。

在落日餘晖之下,陪伴在小聖女的身邊,與她一同踏着暖黃的光亮慢慢地游逛着熱鬧的城街,一起循着香甜的味道去尋找點心鋪子的地址……哪怕是不開口說一個字,這樣夢一般的畫面也足以讓希爾達沉迷陶醉。

玥一時間有些看不懂她眸中濃厚複雜的情緒,這樣捉摸不透的感覺讓她下意識地蹙了蹙眉,思量了幾瞬之後,只得無奈地颔首應下:

“若這真的是你想要的話,我自然答應你。”

希爾達眸色一閃,驟然垂下了眼簾。

縱然是為了這句話,她也會拼命去贏得頭籌。

殿下的賜福是她的,玥的禮物也是她的。

第二日的比試因為擂臺上兩人久久不分勝負的糾纏着而一直持續到了下午。

當希爾達将長劍緊緊抵着對手的脖頸時,擂臺周圍便兀地響起了一陣歡呼喝彩之聲。

她額角被劃破了一道口子,豔麗刺目的血珠從中滾落,沿着她的臉頰滑至下颚處,凝聚盤旋許久,方才滴下。

這條血痕和那道傷口仿佛就是她獲勝的标志,在陽光之下分外奪目耀眼。

坐于殿中的聖女殿下擡手撫了撫額,唇邊卻不經意間流溢出幾許柔和的笑意來。

傍晚時,聖女殿下退下了一直跟随左右的女侍,孤身赴約,同這位剛剛嶄露頭角的騎士悄悄地從神殿的一處偏門出去了。

玥換下了那一身聖潔繁麗的白袍,轉而穿上自己為數不多的時下普通女子的衣物,佩戴好面紗,垂着頭以令牌走出了神殿。她從未做過這樣子的事情,竟莫名生出了些心虛感,一時緊張之下也顧不得去查看自己與身旁騎士的姿勢,只知道快步走出去才是。

而一邊的希爾達則臉頰發燙,悶不做聲,一直等到她們走出了神殿、行至城街的無人巷子處才輕輕地動了動自己的指尖。

小聖女猛然一驚,低頭掃了一眼,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地居然緊緊抓住了希爾達的手。此時女騎士一動,她的指尖便從玥的手心滑過,帶出一片奇異的不明的觸覺來。

也不知是羞愧無措多一些,還是不解茫然多一點。

姑娘那本如白瓷般無暇的肌膚上霎時暈染開了薄薄的紅,她迅速地松開了希爾達的指尖,下意識将自己的手往後背處藏了藏。可這樣一個細小的動作卻又暴露出了她涉世未深的天真,将她瞳孔中明明白白映出的些許思量和疑惑都突顯得淋漓盡致。

她并不明白方才那種異常的觸覺是什麽,但是玥并非那種扭扭捏捏之人,一時的不适應并不能阻擋她去實現自己的諾言。

“走吧。”

小聖女先行轉過了身,準備朝着巷口走去。

然而,就在她擡足的那一刻,後邊卻突然伸來了一只手,精确地順着她的指縫,将她本自然垂着的指尖點點握緊。

面對聖女殿下投來的疑問的目光,女騎士坦然鎮定地解釋道:“此時是城中居民下工的時候,是以往來之人應當不少,由我牽着,也方便保護殿下。”

“并且……”

她頓了頓,灰眸中笑意溫柔,瞳孔最底處藏着她最珍貴的情意。

“并且,殿下今日與我出來,用的是朋友的身份。”

希爾達感覺牽着小聖女的那只手心裏都快溢出汗來了,她明明這般緊張,卻偏裝作一副理直氣壯、有理有據的模樣,輕輕擡了擡她們牽在一起的手。

“朋友之間的閑逛,通常是會牽手的。”

這或許是尋常女子的習慣和愛好。

玥并不通曉這些,但是她懂得尊重。

見希爾達已解釋清楚了,便再無疑慮,颔首應下了這個舉動,甚至還主動握了握女騎士的指尖,彎眸笑道:“我的騎士朋友,怎麽還不走?”

“就準備走。”

希爾達眼尖,擡手為她理了理面紗,牽着聖女殿下便朝街道上行去。

此時正巧落日餘晖猶在,泛出了橙黃的暖光,細細看去時又似藏着粉紫色。希爾達順着不遠處的屋檐看見了遠處的天邊,每個角度所見的景色都是不一樣的瑰麗,将她一雙灰眸都點綴出了點點彩色的光。

她一時間有些癡了,目光收回時又注意到了身旁的姑娘,微微垂着眸子,認認真真地走着路。自她這個角度瞧去,先是玥頭頂上小小的可愛的發旋,随即是她長如蝶翼般的眼睫、挺翹精致的鼻梁以及……嬌嫩飽滿的唇瓣。

哪怕殿下沒有這副皮囊,也仍舊是引人着迷的。

當魂魄優秀到了極致,再醜陋的外在都無法掩蓋她的魅力。

希爾達默默移開了視線,目光無聚焦地落在了自己行走時露出的腳尖上。

而她所傾慕的靈魂站于身邊時,漫天壯麗雲霞竟也都成了配色。

希爾達的腦海中好似被分裂成了兩份,一份瘋狂地無理由地信仰着光明神、以成為她認可的信徒作為畢生的追求;而另一份卻将全部的心神都落在了聖女殿下的身上,想要靠近她、親近她,想要費盡心力來博取她的關注。

許多時候,分明是第二種渴望強烈到她無法控制,可是希爾達的軀體卻像是被什麽操縱了一般,就在她的意識掙紮着想要見一見聖女殿下之時,她的軀體卻在瘋狂地做着一切能夠成為合格的光明神信徒的事情。

希爾達不知道這是怎麽了。

她的心中慢慢地生出了恐懼和不安,軀體不受掌控的感覺讓她不知所措,卻不敢去請求神殿中的人為她查看,只怕自己身為異端的事情暴露。屆時莫說是見一見聖女殿下,恐怕連光明神殿她都無法再踏入一步。

玥将希爾達的這些異樣之處看在眼中,心中就猜到了這是此位面的天道意識所為。

她做事之前,習慣将事情算計清楚,多準備幾種方案以供意外發生時使用。

然而,這一次,她所有暫定的計劃都被一場夢推翻。

就在希爾達按照她的路走到将要暴露黑暗之力的環節時,玥卻陡然在一個夜晚聽見了虛空之中傳來的女人的聲音。

她的睡眠極淺,因此在感知到這樣微弱的聲音後便瞬間清醒過來,只是仍舊阖眸做戲罷了。但很快,她便發現有些不對勁,自己身上蓋着的并非是寝殿中熟悉的被褥紋路,反倒變成了一種更輕薄的絨毯,上面覆蓋着濃郁厚重的光明氣息。

她的軀體似乎也有所變化,體內含有的充沛的光明之力分明是……神明級別的。

玥心中百轉,卻并無半分慌張,反倒隐隐生了幾分意料之外的驚喜感。

并未讓她等待多久,一只泛着涼意的纖細的指尖便緩緩伸了過來,小心地落在她的臉頰上,像對待易碎的珍寶那般輕柔地撫摸摩挲着,絲毫也不敢用了力似的。

玥閉着眼睛,感知了一道目光正靜靜地落在她的身上。

她對此很熟悉。

在第一次出去賜福或是後來各種各樣的場合之上,那位光明女神都是用這樣的目光盯着她看的。玥的魂魄是主神級別,自然分得清每個人的神魂氣息,出于謹慎起見,也曾憑着那位光明女神偶爾的幾道目光而記下她的氣息。

來人,正是……光明女神。

可是,這位高高在上的神明在做什麽呢?

她應是跪着的,虔誠地跪在玥的身邊,輕柔地握着玥的手、抵在自己的眉心處,竟是在專注地心無旁骛地做着禱告。

随着她的禱告,玥軀體中凝固了般的光明之力就愈發磅礴起來。

一場禱告完畢,神明小心地查探了玥的氣息,得到的卻仍舊是一片死寂。

灰瞳中方生的幾許期許光亮霎時泯滅,她怔然地看着雲床上沉睡着的人,眉宇間慢慢生出了哀意:“……為何你還是不肯接受我?”

她維持着禱告的姿勢,銀發披散于肩上,又随着她的動作而緩緩垂落,與雲床上的神明雪白的發絲悄然繞在了一起,陡生缱绻纏綿之感。

光明神輕輕地伏在雲床邊,将臉頰小心翼翼地貼在玥的手心上,冰冷的面容中兀地閃過晦暗之色,幾乎像是帶了些氣惱與委屈之意,低聲質問她:

“我現在是光明神,是最親近光明的人,也是這世界上最忠誠于你的信徒。”

“你為什麽不要我?”

神明與信徒其實是雙生的關系,信徒獲得神明賜福為賞,神明則以信徒的信仰之力為生。只要這世間尚有信徒,神明便可不死不滅、與天同存。

但唯獨有一個神,寧願自斷信仰之力、永遠陷入沉睡,也不願承認她這個信徒、與她沾上半點關系。

只因她曾身懷黑暗。

她已在此處歷經了萬年的重生和輪回,見過了世界的重塑和循環,卻怎樣都等不回自己信奉的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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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嘿嘿,下面會有解釋哦,不要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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