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二個被飼養者
這場夢并未持續多久,最終以神明落在玥指尖的一個吻作結。
玥醒來時已遲于平時起床的點,正是她日常禱告的時間。
她并未立即起身,只靜靜地坐在床上,半阖着眼簾緩了緩神,實則是在心中梳理這一夜得到的消息。垂下的長睫掩去了姑娘瞳孔中的所有神色,她的表情那般溫良無害,就像一只剛剛蘇醒、尚且懵懂的鹿兒。
沒有人願意相信這樣溫柔的姑娘心中竟在想着一個又一個詭異而離奇的猜測,亦沒有人會料到她的心髒中正在翻湧着饒有趣味的興奮至極的情緒。
很久不曾遇到這般有意思的世界了,玥非常喜歡。
擺在她眼前的水渾濁複雜,可她偏偏是個唯恐天下不亂的主,只恨不得将這潭水攪得再亂一些才好。
光明神說的那些話至少可以告訴她幾點信息。
現在的光明神曾經與光明并無幹系,只是後天憑借各種手段獲取了神格。并且她成為光明神另有其因,似乎是為了一個神明。這個神明,可能是這個世界原有的其他神,也或許就是一開始的真正的光明神。
玥眼睫輕輕一顫,瞳孔中霎時閃過一道暗芒。
現在的這個光明神究竟是在對着誰說話、禱告呢?
是對着玥本身,還是對着玥夢中所寄存的那具軀體的原有神?
若是後者,那麽玥暫時還無需去為現在這個光明神分心,哪怕她有着與希爾達如出一轍的嗓音。
若是前者,那麽就說明……
這個位面的時空以及她在這個位面中的真實身份有所問題。
還是回到一開始的那個問題,一個世界中絕不可能僅由一類勢力掌控、除非這個神明是混沌創世神。然而,玥所得到的的世界信息中分明顯示着這個世界的本原分為光明和黑暗,這句話告訴她這個世界并沒有創世神,而是同時誕生出了光明神與黑暗神。
可若是這樣的話,又與她的第二個猜測相悖。因為作為一個接受任務而進入的外來者,玥不可能得到一個神明的軀體……
在這個神明是天地自生神的情況下。
姑娘神色一頓,眼簾驟然掀開,那雙漂亮而溫潤的杏眸緩緩地彎出了一道弧度,深深的笑意在她的瞳孔中如水波般漾起,明亮的眸色遮掩去了眼底最深處的情緒,僅将她的臉龐襯得分外柔和聖潔。
呀,天道啊天道,怎麽還是喜歡玩這種把戲呢。
小聖女心情頗好,擡頭朝外探了探,眼睛又忽而睜大了些,趕忙從床上爬了起來,匆匆将長袍穿戴整齊,一邊用着小法術為自己清理,一邊歪着腦袋給自己紮了一個長長的麻花辮子披在身後。最後套上長靴想要往外跑去時,還不忘先把床上的被褥鋪蓋整齊。
天色已至日中,她的禱告有些遲了。
玥如往常般禱告,心中羞愧濃濃,忍不住在禱告詞說完時小聲地對着光明女神像道了歉。
“……神,對不起,今日起晚了,讓您久等。”
小聖女并不知曉她的道歉是否能被神明聽到,鼓足勇氣吶吶說完一句後又突然洩了氣一般恹恹垂下了腦袋,眉眼間滿是懊悔,像個做錯了事情不知道該怎麽辦的孩子一樣想要請求心中依戀之人的原諒。
她本端端正正放在膝上的指尖正不自覺地扣着自己的衣料,為自己這樣馬虎大意的錯誤而感到沮喪,甚至懷疑自己所欽慕信奉的神明會因此而惱她。
小聖女抿了抿唇角,長睫輕輕一顫,又低低地與光明女神的石像保證道:“下、下次不會了。”
她等了等,身邊空空蕩蕩的,沒有什麽回應,便小小地嘆了口氣,遲緩地站了起身,有些失落又愧疚地準備離去。
然而,就在她轉身的那一刻,忽然有一道溫柔的蘊含着光明的力悄悄落在了姑娘的發絲上,似是在安慰般地一點點順着她的發辮,又為她輕柔地理了理眉心佩戴着的小墜子。
玥身形一僵,呆呆地站在原地過了好半晌,一雙杏眸霎時亮了起來,趕緊轉身去看了看毫無聲息的神像,心中歡喜太甚,叫她忍不住地露出了一個笑容。
年輕的聖女第一次這般仔細地直視光明神像,以往為顯尊重,玥從不将目光落在神像的臉部,只虛虛地落在光明女神像的裙擺上罷了。可現在,或是因太過高興與感激,以至于她将這些禮數都抛之腦後,專注地盯着女神像的眼睛,瞳孔中溢出了潋滟的笑意,滿滿倒映出了光明女神的影子。
“謝謝您。”
姑娘柔聲與神像說道。
她的目光如此熱烈,像含着一團燃燒着的火焰,那是從心中而生的欽慕,叫任何人看了也要恍惚中以為她的世界裏都是自己。
沒有人能夠拒絕這樣的目光。
神明亦然。
姑娘雪白的袍擺随着她輕快的步子而微微晃動,纖細的身影逐漸消失在了禱告殿中,将虛空之外的神明的心也一齊帶走了。
冷清的不茍言笑的神明臉色微軟,那顆早已封塵冰凍太久的心髒裏一陣一陣地蔓延出愉悅與甜意。她仍坐在神座之上,目光緊緊凝視着她的小聖女,一顆心也随着玥而跳動,不覺地生了些妄想和希冀。
蒼白纖細的指尖輕輕落在虛空中,一點點勾勒着姑娘的臉龐。
已經不知是多少次的輪回了。
她在這裏度過了一遍又一遍的世界的毀滅和重塑,冷眼看着一切都按着命運的軌跡前行。
重新來過、重蹈覆轍、重塑而生。
如此往複,卻始終沒能等到自己信奉着的神明。
直到這一次,光明神在厭倦之中再一次睜開眼眸,卻意外地發現了新世界中的變數。
她的小聖女,她的神。
終于願意回來了。
新一輪的光明測試很快到來,卻出乎意外地引起了神殿中的一片嘩然。
那個曾在騎士比試中奪冠的女騎士,竟然是個身具黑暗之力的異端!
希爾達怔怔地垂眸望着自己泛出黑色光芒的手心,臉色早已不知不覺間慘白一片。不知想到了什麽,她慌張地帶着一絲希冀地擡頭望向殿中高臺之上坐着的聖女,就連身旁走來狠狠按壓擒住她的曾經在騎士團中的同伴都不曾将她的目光分去半點。
聖女殿下不知何時地已站起了身,正定定地居高臨下地打量着她。
那雙曾對着她露出溫軟笑意的杏眸中此刻冰冷森寒,再無半點柔和。
希爾達的身子一顫,心底慢慢地生了涼意。滿殿敵視的目光都不如玥的一眼叫她痛苦,簡直像在提着鈍刀割裂她的皮肉,讓希爾達的心尖揪着疼。
玥第一次在旁人面前露出這般鋒利的棱角,宛如一把出鞘的寒光四起的利劍。
她從自己的空間中取出一支權杖,上面萦繞溢滿了濃郁的光明氣息。
随後手持權杖,一步步走下高臺,來到了希爾達的面前。
“……殿下……”
女騎士被迫按壓着跪在地上,仰着頭癡癡地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
胸腔中萬般柔情苦澀,落至唇邊,僅彙成了短短二字。
滴答。
權杖的底部毫無遲疑地刺穿了她的胸口,刺目紅豔的血珠順着鉑金的權杖底一滴一滴地溢出、垂落,砸在地面上,發出微不可覺的細弱的響聲。
希爾達呆呆地看着身前的人,毫無防備且毫不反抗地任由她将權杖捅入自己的胸口,劇烈的疼痛刺激着她的意識,讓她的腦海中一時清醒無比。可當她瞧見愛慕的姑娘垂着眼簾端詳她胸口中溢出的散發着黑暗氣息的血液時所顯露的一抹厭惡之色,希爾達卻恨不得自己此時是個瞎子、或是早早暈厥過去了才好。
她僵硬地彎了彎唇角,露出些許慘淡的笑意來。眼睫稍稍一垂,盤旋凝聚多時的淚珠便瞬間滾落下來,愈來愈濃的水霧在她的眼眶中彌漫,将她的視線也遮掩住了。
“……不要再看了……”
希爾達顫着唇瓣,無力地擠出了這幾個字,低聲乞求着小聖女莫要再看、莫要再用這樣的目光看她。
這樣的目光,當真比起刺入她胸口的光明權杖還要讓她疼上十倍百倍。
玥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不緊不慢地将自己的權杖從她的胸口拔了出來。
鈍器磨肉的觸感讓曾經的女騎士疼得唇色也發了白,卻死死咬着牙咽下了自己的聲音。等到玥将權杖完全拔出,希爾達胸口早已血肉模糊、不停地向外湧着鮮血。
聖女殿下憎惡于黑暗的氣息,微微蹙眉将自己的權杖粘上的血液細細擦拭幹淨,這才分出一個目光給了近乎要暈厥過去的希爾達,冷聲問她:“你還有什麽要說的嗎?”
光明權杖測出希爾達血液中的黑暗之力,這已是證據确鑿了。
希爾達如何不知呢?
她心知自己如今早已被定了罪,可聽見小聖女這樣仿若在給她一次解釋的機會般的發問,心底卻仍舊癡心妄想地生出了兩分希望。
疼痛和失血讓她的意識模糊,此刻希爾達憑借着最後的力量死死地仰着頭緊盯着聖女的眼睛,聲音有些嘶啞:
“……我雖身懷黑暗……但是誠心信奉光明神……并非奸細……”
聖女殿下平靜地聽完她的話,兀地勾了唇,略帶了些嘲諷地笑了下。
“黑暗之人,怎配信奉光明?”
玥微微俯身,伸出指尖去掐住了異端的脆弱的脖頸,硬生生掐着希爾達的脖子将她提起了些,直直看着希爾達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耐心地教她:
“你的存在,即是原罪。”
滾燙的水珠混合着唇角的血液,一齊滴落聖女的手腕,在她雪白柔嫩的肌膚上留下一道奪目的痕跡。
希爾達的臉頰上再無半點血色,灰眸中的最後一點期許就此破滅。
她不再言語,沉默地望着眼前的姑娘,模糊的意識讓她險些以為自己是在做一場噩夢。
脖頸上的指尖松開了些,聖女殿下皺着眉清理着自己手腕上被鮮血滑出的痕跡,聲音中沒有任何情緒,對着一旁壓制着希爾達的騎士囑咐着後續的處理。
“将她先關入神獄中,等三日後直接燒死。”
尊貴的殿下撫了撫潔白的袖擺,不屑于再看這樣的異端,側身朝着外面走去。
騎士們恭敬地低頭應下了她的話。
惹人惡心的異端稍顯茫然地看着眼前潔白的袍子遠去,下意識地想要伸手捉住,卻被身旁的人愈加用力地壓了下去,幾乎要将她的臉頰抵在泛着寒意的地面上。
聖女殿下說,要燒死她。
聖女殿下……不要她了。
曾經的女騎士迷迷糊糊地想着,這些念頭如刀剜着她的心,将她那顆滾熱的心髒也剜空了些。
自從希爾達被騎士們從大殿上拖走扔進獄中,她便發了瘋一般地不停地與看守神獄的騎士乞求着想要再見一見聖女殿下,哪怕一面都好。
一開始這些騎士并不理睬她,可後來許是看在她曾為同伴的份上起了恻隐之心,無奈地應下了她的乞求,為她去詢問聖女殿下是否願意來見她一面。
角落中倚着的人衣衫褴褛,胸口處還有一團肮髒發黑的幾乎像要腐爛般的血跡。她早已沒了之前的意氣風發,那雙本好看而明亮的灰眸中黑沉沉一片,掀不起半分波瀾。
僅用着劣藥撒上的傷口已經發炎潰爛,隐隐散着一股腥臭的味道。希爾達卻似感受不到胸口處一刻不停的刺痛般,只蜷縮着倚在陰暗的角落裏,靜靜地等待自己的聖女殿下。
陡然,空寂的獄中傳來一陣腳步聲。
希爾達猛地擡起了頭朝外望去,身子幾乎半懸着将要站起。
她以為來的會是那個令她又愛又恨的姑娘,但最終看見的,只是一個騎士的臉龐。
“……殿下呢?”
粗粝沙啞的聲音分外難聽,希爾達心中微冷,身子失力地跌了下去。
她有些急促地詢問着騎士,卻又好似早已料到結果一樣地平靜和絕望。
騎士偏過了頭,輕輕嘆了口氣:“殿下……不願見你。”
“……抱歉。”
抱歉?
殿下不願見她?
希爾達呆愣地跌坐在地上看着騎士走遠,細細呢喃了一遍騎士說的話,心中忽而有些想笑。
她擡着手捂住自己大半張臉,搖了搖頭,魔怔了一般失聲大笑起來。
“殿下!殿下!”
“……好狠的心啊……殿下……”
悲哀得近似于啼血的笑聲尖銳刺耳,在這陰冷的牢獄中徘徊,叫人聽得心中也發了寒。
胸口那裏冷得厲害,冷得希爾達全身都發着抖。
晶瑩的水珠自她沾滿灰塵的指縫中溢出,不久後便染上了淺淡的腥臭。
希爾達腦海中本來有兩道仿若割裂開來的意識,可如今,那道一直操控着她驅使着她死心塌地地信奉着光明神的意識卻被另一道完全壓了下去。
而另一道,原是她對姑娘的不軌貪戀之心,可如今,卻成了求死之心。
小聖女厭棄她,想讓她去死。
希爾達最聽殿下的話了,又怎會違逆?
這一世滿身黑暗之力讨人嫌棄,且盼着來生能得光明眷顧,莫再讓她心中的姑娘厭惡。
希爾達笑得渾身直顫,無力躺倒在了髒亂的地面上,顧不及自己滿臉的水珠淚痕。
三日很快便過,希爾達面無表情地任由騎士給自己戴上鐐铐,被壓到刑架上鎖好,垂眸瞧着腳下大火熊熊燃燒騰飛,沒有半點掙紮,目光靜靜地掃視着刑臺下的人群。
但一直等到火焰将她的視線完全遮擋,灼痛感遍布全身,她也沒能找到那個心狠的姑娘。
神殿的火自是與衆不同,徹底将一個異端燒為灰燼,也只需短短的幾分鐘。
火焰爆裂之聲響徹雲霄,刑架上的一具白骨便随之而化作齑粉,在衆人歡呼雀躍之聲中被飄來的風無聲吹散了。
當玥得知希爾達死去的消息時,她正做完了一場禱告。
前來告知她的女侍滿目擔憂,讓小聖女有些失笑。
“一個異端而已,死了便死了罷。”
聖女殿下溫聲打消了她的憂心。
比起她的信仰,區區一個希爾達罷了,又算得了什麽呢?
小聖女沒有因此受到半點影響,依舊如往常般做自己的事情。
一直等到希爾達死去的第三個月,她在禱告時收到了來自神明的傳喚。
虛空之上的神明聲音異常溫柔地問着自己的小聖女:
“玥,來神域陪伴我,可以嗎?”
虔誠信奉着光明的聖女殿下彎了眸,瞳孔中滿是欣喜的笑意。
“自然,這是我的榮幸。”
一個希爾達,引出一個神明。
多麽劃算的買賣。
玥非常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