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二個被飼養者

光明神最終還是為自己的信徒們低下頭,向希爾達妥協了。

她任由希爾達靠近,默允黑暗神伸出手将她擁住,不曾再開口說出一個字,只安靜地垂下眼睫,遮掩去銀瞳中晦暗不明的神色。

在神殿裏,光明神那般寵溺自己的小信徒,會溫柔地攬着希爾達、縱容她倚靠在自己的懷中。而現在,情勢颠倒之下,是曾經對着神明卑躬屈膝地做戲的希爾達滿足地抱住了白發的神祗,将玥擁在懷裏、讓光明神坐在自己的腿上。

這個抱是極深極貼近的,親密無間的姿勢讓希爾達總是懸挂着的心髒稍稍落至實處。她注視着懷中的神,悄然放在玥腰間的指尖勾勒出柔韌纖細的弧度,總溢着兇戾之色的眉梢邊便湧上了點點柔情。

“……我不會對你做什麽的。”

希爾達看着玥冷淡又漠然的神色,胸口處的喜悅稍稍一頓,緩緩湊去吻了吻光明神的白發。與她的狠厲的手段相比,她的吻則異常柔軟,自玥的發絲慢慢落至額角,幾乎帶上了些許不易察覺的讨好之意。

黑暗神曾在心中嘲弄過不知情.欲的光明神,但實際上她自己也從未接觸過真切的愛恨。她以世人心中的陰霾為食,所知曉的東西全都來源于人族的記憶,本身卻對情愛一竅不通。

便如此時,分明她心中已感知到了那份不同尋常的只對着玥才會顯露的情意,可希爾達卻遲鈍地沒有第一時間為自己的異樣找到準确的解釋,只曉得像個登徒浪子一樣用親近和溫熱來笨拙又青澀地表達自己的意思,想要緩解心髒中鼓鼓囊囊的塞滿了的情愫。

就在不久前,她還在心底狠決地算計着要如何挖出光明神藏在胸口處的神格。

可現在,希爾達卻低聲告訴懷中白發的神明:

“這個世界需要光明和黑暗的平衡,只要你留在我的身邊,我便再不會對你的信徒下手了。”

只要光明神願意與她在一起,希爾達可以放棄之前的野心,推翻自己所有的計劃。

到時候,黑暗和光明共生,她與玥共存,這個世界也将永久地運行維持下去。

黑暗神心中盤算得極好,甚至都像隐約看見了自己與玥比起從前在神殿中更為親密無間地共處生活的場景。她有些期許地垂眸盯着自己懷中的神明,指尖柔柔地撫過玥的脊背,想讓光明神僵硬的身子松軟一些。

但最終,希爾達等來的只是光明神難以理解且冰冷的目光。

玥的聲音也染上了幾分凜冽的寒意,銀眸中堆疊起層層難以消融的霜雪,那些令希爾達心下期盼向往的畫面于她而言,只覺分外荒唐。

她緊蹙着眉,無情地擊碎了希爾達這種不可理喻的念頭:

“黑暗和光明永遠無法共處,我厭惡你身上的氣息,黑暗的味道讓我作嘔。”

“你放我離去,一樣可以維持世界本源的平衡。”

光明神不再忍受這個令自己反感的懷抱,重重掃開希爾達落在身上的指尖,仿佛遠離什麽髒物一般瞬間站起身子,居高臨下地打量着黑暗神有些蒼白的臉頰,厭煩于她這副好似被欺辱過的表情。

分明被囚.禁在神域中、被以信徒的性命威脅的是玥,可為什麽希爾達卻要露出這樣的神情?

玥冷眼看着面前坐着的黑暗神,目光自她泛白的壓抑着情緒的眉間慢慢滑過,認真地告知于她:“屠殺光明的信徒,對你而言并沒有好處。一旦秩序傾倒,你現在所做的一切,都将付諸東流。”

又是這樣的目光。

希爾達閉了閉眼,被甩開後無措置于膝上的指尖不覺曲起攥緊。許是吸取了前一次的教訓,又因今日心口處裝着的思緒太過濃烈,讓黑暗神也隐隐察覺到了自己的情愫而不敢再過放肆。

她深深壓下了脾性,言語間卻仍舊顯出幾分不管不顧的殘忍和瘋狂。

“只要我願意,就算前功盡棄,我也會全力屠戮你的那些信徒。”

黑暗神微微眯眸,瞳孔中極快地劃過些許戾氣:“如果你不願留在我身邊,那就讓這個世界傾斜重塑,又如何?”

啪!

突如其來的力道将她喉中剩餘的話盡數堵住,這一巴掌力道之大,幾乎将毫無防備的希爾達整個人從椅子上打趴落至地面,在她白皙的臉頰上狠厲地留下一道猙獰醒目的紅印。

希爾達被打偏了頭,臉頰上最初升騰起的麻木讓她一時未曾反應過來,只知道擡起指尖怔怔地捂住了自己逐漸開始刺痛的肌膚。相較于胸腔中盤旋凝聚起的怒火,倒是不知不覺間通紅酸疼的眼眶中先一步湧出了懦弱的水珠。

黑眸中彌漫籠罩上愈濃的霧氣,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睜大了些眼睛,聲音許是被疼痛所影響,生了點點顫意:

“……你打我?”

玥稍稍動了動眉梢,冷笑反問她:“打你又怎樣?”

打你還要挑時間嗎?

“玥!”

希爾達咬牙忍住喉中刺痛,将光明神.的.名諱自舌尖下用力擠了出來。可眼眶中的淚珠止不住地往外溢出,一滴又一滴地垂落,叫本該風光的黑暗神瞧着竟是分外狼狽,使她唇齒間本該惱恨強硬的聲音顯出點不可抑制的委屈和無力。

她緊緊掐住玥的手臂,猩紅着眼睛,胸口因情緒的波動而劇烈起伏,近乎是怒極反笑:“你當真以為我不敢動你嗎?!”

光明神的眉邊懸着涼薄,亦不複從前平和,絲毫不懼面前看似已經暴怒的希爾達,反倒針鋒相對地勾唇嗤笑:“怎麽,你也要打我嗎?”

希爾達的手已揚在半空中,卻再無法朝玥送去半分。

相較于希爾達患得患失的顧忌和遲疑,此時的玥卻朝着希爾達貼近了一步,目光陡然溫軟下來,擡着另一只不曾被禁锢的手,猛地兇狠掐住了希爾達的脖子,指尖一點點縮緊,霎時間在希爾達的脖頸上留下了一道血色的印。

“清醒了嗎?”

她溫聲詢問着黑暗神。

滾燙的水珠砸在玥的手背,讓她終于斂了斂心底的殺意,緩緩松開了些幾乎想要将希爾達的脖子扭斷的手。

“滾。”

玥面無表情地在姑娘雪白的紗裙上擦拭幹淨觸碰過希爾達的指尖,懶得再看這個不知所謂的黑暗神,轉身自顧進了內殿。

身後那個黑發的神也不知是氣的還是哭的,幾乎渾身都在輕微地發抖,死死盯着光明神的背影,臉頰上的巴掌印一刻不停地溢出刺痛,唇齒間又苦又澀的氣息蔓延至胸腔,仿佛有一把極利且細的刀子正在寸寸剜着她的心,疼得希爾達腦中也有些不甚清明。

光明神悲憫世人,憐愛萬物,卻唯獨對她這般冷酷。

希爾達可以忍受黑暗蝕骨穿心的滋味,但受不住玥這一個巴掌、兩句嫌惡的話。

锱铢必較的黑暗神無法對着白發神祇下手,便想出了另一種報複的手段。

她不再殺戮光明的信徒,而是操縱着手下的使徒,蠱惑一個又一個的光明神殿中的騎士和神侍堕落于黑暗之中。

人心的脆弱易變,在這場鬥争中展現得淋漓盡致。

玥倚在床邊,信徒的叛變和信仰的流逝使她徹底陷入虛弱期,本就白皙如雪般的肌膚上再無半點血色,眉梢邊染着倦意,安靜地看着眼前水鏡中自己信徒的堕落。

看得太久了,令她那顆不解失望的心也緩緩木然起來。

她疲憊地阖了阖眸,默然聽着身旁神明的嘲弄。

希爾達應是有些報複後的得意,湊在玥的耳畔,含着惡意的笑,低聲問她:“瞧清楚了嗎?”

“這就是被你庇護着的信徒?”

“這就是光明的信仰者?怎麽看起來,竟也與我一般滿身黑暗的氣息呢?”

光明神的眼睫長而挺翹,像極了脆弱的蝶翼,此時不覺輕顫,又是另一種欲飛将折的形态。她本閉着眼,希爾達的聲音卻在耳畔不停地響着,溫熱暧昧的氣息萦繞在她的身邊,終是逼得玥半睜開銀眸,略有些怔然地望着水鏡中或熟悉或陌生的臉龐。

這些人族啊,困亂時與她禱告,虔誠地期盼着她的庇佑。可如今光明神身處囚籠而無力再為他們提供庇護,光明的信徒們便紛紛轉頭投入黑暗的懷抱,自甘堕落為黑暗的使徒。

玥垂了垂眼簾,銀眸中空寂寞然,下意識抿起幹澀的唇瓣,沒有反駁希爾達落至耳中的玩味諷刺。

信仰的流逝令她的神力衰退,披落肩上的白發也褪去了些許光澤,本是霜雪塑成的最完美的神明,如今卻比易碎的琉璃水晶還要脆弱無助。

希爾達的劣性使她希望将從前在玥面前受過的挫折盡數報複回去,可真的等到驕傲的高高在上的光明神落到這個地步、在她面前顯露出如此落寞又失望的的神色時,最先忍受不住的,還是黑暗神自己。

“……早就與你說過了,這些人族不配做你的信徒。”

“為何不信我呢?”

希爾達蹙眉看了看那水鏡中一個個面目可憎的嘴臉,有些厭煩地揮袖擊碎了鏡面,伸手将倚在床邊的神明攬入自己的懷中。

不知是她的動作太重,還是玥也沒有氣力再與她折騰計較,這一次,希爾達竟意外順利地擁住了白發的神祗,低頭于光明神有些黯淡的銀眸上落下一吻,攜着點點不知覺的憐惜。

“與我在一起不好嗎?我也可以做你的信徒,必定比這些人族要忠誠。”

希爾達斂眉看着她,緩聲與她展露自己的心。

即便她從前未曾沾染過情愛,但到底還是能夠分清自己心中日漸濃厚的情愫的。

“雖然我之前欺騙過你,可那時也只是為了生存。”

“只要你願意與我在一起,我便陪你回光明神域,日後絕不會再對你說半句謊言。我也可以向你禱告、做你的信徒,我供奉的信仰之力定比他們純粹強大,能更好地幫助你鞏固神力。”

希爾達注視着光明神的側臉,聲音微軟。

她彎下背脊、蹲在光明神的身旁,有些希冀地親吻着玥的指尖,就像一個真正的卑下的小信徒。

“神,好不好?”

黑發的小信徒用着曾經柔軟的聲音熟練地與神明撒嬌,眸中溢滿了玥的影子,濕漉的、無害的,就像她第一次跪在神殿中禱告、被光明神詢問姓名時的模樣。

玥垂眸看着她,瞳孔中滑過些許恍惚。她寵愛了身邊的小信徒整整十餘年,早已養出了下意識的習慣。正如此時,在希爾達用着她熟悉的口吻與她軟聲撒嬌時,神明纖細的指尖便遲疑着落在了姑娘披散于身後的黑發上。

希爾達忍不住露出一抹溫柔的笑,被馴服了一般乖順地對着光明神低下頭,任由玥撫着自己的發。她委身伏在神明的膝上,貪婪又迷戀地聞着玥身上總是含着一股淺淡甜意的清香,徹底扔下了自己的傲慢與野心。

她知道神明的心究竟有多軟,便以為自己已經在無聲中得到了準确的答複。

玥也沒有再反駁她的話,甚至連看向希爾達的目光都漸漸溫軟柔和下來,與許久之前在神殿中一般。

光明神允許了希爾達的親近,允許她環擁着自己,允許她伏在自己的膝上休憩,也偶爾願意為希爾達輕柔且悉心地以指尖梳理她的黑發、縱容希爾達的親吻。

一切都向着希爾達渴望的方向前進。

“我想回光明神域。”

玥輕輕撫着膝上姑娘的臉頰,銀眸中陡然掀起點點漣漪。她停下了指尖的動作,溫和地詢問希爾達的意見。

“好,我陪你回去。”

希爾達連忙睜開眼睛,彎着眸子拉住神明的手,垂着腦袋在上面柔柔地啄了啄。

她們已平靜地度過了一年時光,光明神的放縱和容忍使希爾達放肆地将玥視作自己的伴侶,再未于玥的面前露出半點黑暗氣息。人族的習俗中是有陪同伴侶返回家鄉的,黑暗神偷偷摸摸地翻閱遍了這些書籍,心中早已做好了前去光明神域的準備。

她的欣喜和期待如此明顯,讓白發的神明也稍稍勾起了唇角。

玥安靜地垂下眼睫,掩去銀眸中異樣的寂靜。

黑暗神怎麽能成為光明的信徒?

本源力量的紊亂,只會帶來更嚴重的神力衰弱。

光明之神有些累了,她疲憊于下界中時時刻刻傳來的哀求和祈禱,亦無措于黑暗神不知何時對她生起的情愫。光明本該是最單純而幹淨的力量,可如今,玥卻感知到了她本源中逐漸混沌的氣息。

希爾達早就收回了盤旋在她腹中的那團無害的黑暗之力,那麽這樣混沌的氣息便只能是她自身神力出現了問題。

光明神的神座落在長階之上,孤獨且空蕩。

自玥下界之後,她已有許久不曾回到自己的領域中了。

希爾達見她久久盯着手下的座椅,只以為她是懷念此處、不願離去,便趕緊從後輕輕擁住了她,柔聲安撫:“我們以後可以一直住在光明神域中。”

反正只要跟玥在一起,她也不挑。

光明神眸色微動,不禁失笑地彎了彎唇,側眸瞥了她一眼。

“想得倒挺美。”

玥有些嗔怪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這樣子近似于嬌嗔的聲音,可是希爾達從未在光明神口中聽到過的。此時便是那雙黑眸都瞬間亮了起來,有些歡喜地湊了過去,還像只幼崽子一樣軟軟蹭着玥的臉頰,由她拍自己的手。

“我想得一向很美。”

黑暗神小聲笑道。

“莫鬧了,坐下來吧。”

玥牽住了她的指尖,用了些力氣,将身後的神明拉至她的神座上。

希爾達不明所以,有些疑惑地仰頭看着她,卻毫不反抗,順從地坐下了。

“怎麽……”

黑暗神的疑惑埋藏在了兩唇相映之中,甜軟的溫熱的氣息幾乎在頃刻間将她的意識吞噬,黑眸中的怔然瞬間被熱烈的欲望取代,希爾達僅憑借着本能摟住愛人的脖子,指尖卻不敢用力,只虛虛扶着,生怕讓玥感覺不适。

她如此喜悅,以為這是情意得到回應的表現。

然而,下一刻,纖細的指尖緊緊握住了她的手,引誘着尚在情迷意亂中的神明穿透了玥的胸膛,生生挖出了光明神心口處的神格。

希爾達的臉色空白了一剎,呆怔地望着面前與自己纏綿着的神明。

她的身子被光明的力量完全禁锢在了這個神座之上,手心中被玥塞入一枚曾夢寐以求的神格。

神明的血液也是刺目的猩紅,将玥這一身雪白長裙染出了一片妖豔如紅梅般的圖案。希爾達甚至能感受到自己指縫中正不住地往下垂落的血珠,來自于她的伴侶,滾燙的溫度近乎要将她的皮肉燒裂開來。

黑眸中空洞而迷蒙,晶瑩的水珠自眼角滾落,帶出一陣陣軀體的顫栗。

光明神還是那樣溫柔,雪白的發絲披落在她的身前,因她們之間的貼緊而與希爾達的黑發缱绻糾纏在了一起。她正認真且仔細地為希爾達抹去臉頰上的淚水,卻發現水珠一滴接着一滴,任她怎樣努力也無法擦拭幹淨。

玥無奈地嘆息了聲,柔柔地吻了吻希爾達的濕漉的眼眸。

“我知道你一開始接近我是想要什麽。”

她有些疼惜于小信徒臉頰上幾近于扭曲的痛苦,但身體逐漸的冰冷讓她只能撐着最後的力氣将自己想說的話講給希爾達聽。

“我的好姑娘,莫要哭了。”

“既然你曾想要這枚神格,我便給你。日後融合了神格,不要再濫殺信徒了。”

玥對着那雙因怆然和痛不欲生而顯得分外猙獰可怖的黑眸,心中也為之一頓,再多言語都被希爾達的神色堵在了喉中。她微微垂下眼簾,唇瓣輕抿,最後告訴這個孩子:

“黑暗是無法信奉于光明的。”

她切斷了來自希爾達的信仰,拒絕承認希爾達信徒的身份。

黑暗天生便與光明對立,倘若希爾達以黑暗神的身份信奉于她,最後受罪的還是希爾達自己。

光明神本意如此,但落在希爾達的耳中,則又成了另一重意思。

在此後無數次世界的輪回與重塑之中,玥最後給她留下的這句話,早已成為了将她心口處的傷痕一遍遍割裂、撕扯開來的利刃。每每想到,皆疼痛難忍。

只因希爾達身具黑暗,玥便不屑于她的信仰、拒絕承認她信徒的身份。

玥寧願放棄神格、陷入永生的沉睡,也不肯留在希爾達的身邊。

光明神生性溫良,卻唯獨待她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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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玥兒:廢物,還是要我親自動手

希爾達:(爆哭)(瘋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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