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二個被飼養者
在玥沉睡的千年後,希爾達已經接近崩潰的邊緣。
無盡的等待、伴侶的抛棄,那枚被塞入手心中的神格,每時每刻都在提醒着她究竟發生了什麽。或甜蜜或痛苦的回憶席卷湧上,在時間的折磨之中,哀恸和怨恨也逐漸演變為了麻木。
她将玥藏在神域的宮殿裏,一遍又一遍地虔誠匍匐着向沉睡的神明禱告,想要供出自己的信仰之力,希冀着能夠喚醒自己所愛慕的神。
可是沒有用,善良的光明神許是将所有的狠決都給了她,毫無回絕之地地從本源上切斷了她的信仰、拒絕承認她信徒的身份。希爾達的禱告無法送達神明的耳邊,她的信奉就好似一場笑話,叫神明也不屑一顧。
玥說,光明和黑暗永遠無法共存。
于是幾近瘋癫的黑發的神便剖開自己的心髒,将那枚黑暗神格生生挖了出來。她自甘放棄所有的神力,一步步踏入光明的本原,任由那些與她身體相悖的力量寸寸沖刷、摧毀着她的筋脈,以最殘忍痛苦的方式洗去血液中的黑暗。
在極致的清醒之中,希爾達平靜地感知着這些痛楚,終于得到了一具幹淨聖潔的、擁有最純粹的光明之力的軀體。
她将那枚神格存放在自己的心髒之中,從一個誕生于黑暗的神明,戲劇且荒唐地,變成了這世界上最親近光明的存在。
光明神的神格曾生長在玥的胸腔裏,此刻希爾達将它藏在自己的心口,每每想起之時,就好似她與玥的心也緊緊貼近、親密無間地靠在了一起。
這樣扭曲而瘋狂的想法,終于讓痛苦得将要窒息的神明得到了一絲喘息的空間。
她現在擁有最光明的軀體,玥會喜歡的,等她的伴侶蘇醒,她們就可以永遠在一起了。
希爾達如此告訴自己,每每快要支撐不下去時,這個念頭便能讓她木然又冰冷的心髒裏緩緩生出兩分淺淡的甜意來,一點點蔓延溫暖着她的身體,成為希爾達借以存活下去的最後的希望。
玥睜開眼睛時,床邊跪着的銀發的神明正握着她的指尖,專注地與她禱告。
如今這個光明神的身上,又哪裏看得見半分從前的肆意和傲慢呢?
那雙灰眸中,冷清淡漠得宛如一潭死水,她看起來如此不茍言笑,讓人難以想象之前她是如何耍賴似的窩在玥的懷中與玥軟聲撒嬌的。
禱告的聲音不知不覺間停了下來。
銀發的神怔然地盯着玥,眼睛裏已然蒙上了一層薄薄的霧氣。
但她沒有開口,希冀又不安,仿佛在害怕一出聲便會将美夢擊碎。
玥安靜地打量着她,探出指尖撫了撫神明的臉頰,輕柔地為她抹去眼角閃爍出的晶瑩蒼白的淚珠,終究還是忍不住嘆了口氣。
白發的姑娘目光溫柔又缱绻,似有些不舍地流連在希爾達的臉龐上,銀瞳中卻兀然閃過幾許黯然。她平和且縱容地任由神明伏在自己的腿上,愛憐地垂頭在希爾達的銀發中落下一個甜軟的吻。
然而,尚且沉浸在失而複得的喜悅之中的神明卻分明聽見了她唇中冰冷且無情的聲音。
玥惋惜地看着希爾達,就像制造者在看自己失敗的作品。
她難過地嘆息道:“希爾達,你太令我失望了。”
神明的身子僵硬住了,有些無措地擡起了灰眸,慌張地握緊了玥的指尖,臉頰上竟滑過了幾許惶恐。
“……我……我可以改。”
良久不曾開口,她的聲音有些沙啞。
甚至不是疑惑于玥為何會失望,而是一副被徹底馴服後溫順而聽話的模樣,毫不遲疑地如忠誠的狼朝着自己的主人展露改錯的決心。
她這樣乖巧,灰眸中溢滿了無聲的乞求,好似已有預料了一般,希望玥能夠止住下面的話,不要将她捧出去的心扔在地面上碾壓。
希爾達無法再承受第二次失去愛人的痛苦了。
玥憐惜地撫着神明的臉頰,溫聲告訴希爾達:
“但是我等不及你的改正了。”
白皙而柔嫩的指尖輕輕抵在神明的唇瓣上,将她唇中慌亂的請求盡數堵住。
滾燙的淚珠垂落在玥的手背,卻勾不起她半點憐憫和仁慈。
“我将神格給你,是希望你能夠融合神格後突破這個世界的束縛。”
“可希爾達,你太令我失望了。”
姑娘的聲音再次變得溫軟如初,甚至還含着方睡醒後的甜意,宛若撒嬌。
但她嘴裏吐露的話,卻鋒利得足以将神明的心髒刺穿,留下一道又一道血淋淋的無法愈合的傷口。
玥微眯起銀眸,眉梢邊慢慢溢出真實的不再掩飾的涼薄之色,淡淡地告訴面前跪着的神明:
“我要離開這個世界了,去往一個你從未觸及過的地方。”
“倘若你還是這般無能,融合不了神格、突破不了天命,便只能永生永世被困在這個世界之中,永遠也尋不到我。”
手背上滾落的水珠愈來愈多了,姑娘的神色中閃過幾分無奈,眉梢邊的涼意便随之收斂了起來,柔和地吻過神明濕漉迷蒙的灰眸。
“希爾達,我的好姑娘,你愛我嗎?”
她彎了彎杏眸,認真地對着神明的眼睛,軟聲詢問道。
答案早已不言而喻,銀發的神被淚水模糊了視線,卻仍舊沉默又虔誠地盯着她,無聲地低下了高傲的頭顱。
倘若不愛,又怎會變成這般模樣?
玥淺淺笑了下,用指尖一點點撫着她的發絲,溫柔又殘忍地告訴她:
“然而,廢物是沒有資格見到我的。”
一個連天道都突破不了的天命之女,無法踏足于主位面,也根本見不到真正的梵玥。
“我的好希爾達,你得證明給我看,你并不是廢物。”
“這樣,我們才能在一起啊。”
她輕輕捏着神明的下颚,将希爾達的頭擡起了些,最終在希爾達的耳邊,如一個最會蠱惑人心的魔,引誘着道出了這樣兩句話。
玥對着這雙灰眸,稍稍勾起唇角,意味深長地囑咐她:
“不要讓我等得太久。”
否則,任務成功了,她可是會很傷心的。
“……玥!”
“不要走……求求你……求求你……”
銀發的神猛然睜大了眼睛,指尖緊緊攥住面前漸漸虛化飄散的靈光,喉中的聲音因害怕和恐懼而生了顫抖。她的臉上不住地顯出幾分慌張,可無論她怎樣哭泣哀求、多麽用力,這些光點仍舊毫不留情地從她的手心、她的懷中逃脫離去,沒有給她留下半點希望。
臉頰上殘餘的溫度也正緩緩褪去,寒意一股股湧上她的心頭,讓希爾達的四肢開始變得冰冷僵硬。
她呆呆地望着自己什麽也不曾抓住的手心,胸腔中的血液兀地翻湧而上,讓她的唇邊無法抑制地溢出了點點血色。
銀發的神明陡然間彎起唇瓣,露出一抹慘淡悲怆的笑容。下颚處凝聚垂落的淚珠一滴接着一滴,厚重的水霧彌漫在眼眶之中,将她瞳孔中逐漸升騰起的駭人的瘋狂齊齊遮掩住了。
玥。
玥……
好狠的心啊……
神明垂着頭,背脊彎曲,止不住地邊笑邊咳,血珠混着淚珠,将她雪白的衣襟染得狼狽。
癫狂的愛意與怨恨,足以填補這個作品上的殘缺,使之勉強達到能夠令梵玥滿意的程度。
果然,就在梵玥脫離這個世界後不久,她受到了來源于天道憤怒的攻擊。
【任務失敗。】
青裙的女人一手掩面,似是被這幾個字給逗樂了,忍不住大笑起來。
這可真是……
太有意思啦!
梵玥稍稍放下了點指尖,露出那雙幽冷如毒蛇般的眼睛,滿是興味愉悅的杏眸正微彎着,眼尾上揚,勾勒出一道既豔且柔的弧度。
方才只顧着笑,也懶得去搭理頭頂下落下的雷擊。此時那蘊含着天道法則的攻擊正落在她的手臂上,劃過一片血肉模糊的隐隐散着焦味的傷口。
她漫不經心地瞥了眼手臂上的口子,指尖輕轉佛珠,那處碎裂的皮肉便在以可怖的速度愈合完整,不過兩瞬,便僅餘下了些許萦繞其上的刺痛。
佛修眯着眸子聞了聞空氣中尚且彌漫着的血腥氣,忍不住伸出舌尖舔了舔稍顯幹澀的唇瓣,一只瞳孔不知何時地已化為了猩紅的血色,心頭被壓抑許久的嗜血的沖動複而湧上,讓她很是想念在宇宙戰場上屠戮的快感。
然而梵玥最終還是有些遺憾地搖了搖頭,她可是個極為盡職的人。
一場游戲未完結之前怎能分心?
就等這個任務全部結束,屆時她便第一時間去擂臺上走一遭,若是運氣好,或許還能碰上那幾個瘋子、痛痛快快地打上一場。
這些任務世界好玩兒歸好玩兒,能打的卻沒幾個。
梵玥修佛,修的是殺生佛。
沒有血液和戰鬥的日子,會讓她的刀刃變鈍。
青裙的佛修已擡起指尖準備觸碰開啓下一個任務世界,但她的動作陡然頓了頓,目光瞬間陰冷淩厲起來,掀開眼簾,朝着半空中投去目光。
這裏是宇宙虛空,連接着無數通往小位面的通道。
梵玥略有些驚詫地挑了挑眉梢,不知感應到了什麽,若有所思地收回了自己的視線,唇角笑意愈深了些。這一次,她毫不遲疑地按下了任務的光點,身形便頃刻間散作雲煙。
随着青色身影的消失,此處結界崩潰瓦解,徹底暴露在宇宙之中。
幾乎就在梵玥離去的下一瞬,一道黑色的身影出現在此地。
她仍舊張着血紅的羽翼,滿頭白發僅以一支鳳簪挽成婦人髻,紅棕色的瞳孔緊盯着虛空之處,指尖攥着一串佛珠,眉宇間盡是遮掩不住的瘋意,正有些期盼地尋找着什麽。
然而,一直等到佛珠上的靈光再次黯淡,她也未曾見到那張銘心刻骨的面容。
女人瞳孔中的點點光亮複而晦暗陰沉,眉梢邊逐漸蔓上冷意,她有些失望地低下頭,垂眸憐惜地吻了吻手中佛珠,将之珍重收了起來。
血紅羽翼輕扇,黑色裙擺拂過虛空,女人不知疲倦地向着另一處飛去,繼續尋找被自己弄丢的小神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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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玥兒:嚯,老情人來了,趕緊走趕緊走,要找下一個玩兒
下個世界是:病弱攝政王(飼養)野心勃勃小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