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三個被飼養者

顧玥給寧绮岚準備的屋子正在她居所旁邊,離得近也方便照顧,倘若這位小殿下有何需求或是意見,自可來與她訴說。

這屋子裏的擺設,是她根據時下女子的喜好所布置的,在窗邊放了些亮色的花草點綴,但總體看上去仍舊要偏素雅些。

“小殿下且先住着,如有不喜便與我說就是。”

顧玥掃視了一周,确認裏頭被打掃幹淨整潔後才收回目光,微側頭對身後安靜站着的姑娘囑咐道:“過會兒我會派兩個婢子過來服侍,若小殿下喜靜,就讓她們守在外邊待命。日後小殿下遇到困擾之事,而我又恰好不在府中,可以先吩咐她們去處理。”

女人攏着袖子,言語輕緩溫和,縱然眉宇間總含着薄薄的淡漠冷清之色,也并無傳言中的半分兇狠,反倒因這身病意隐隐顯出些許脆弱恬靜,頗為出塵。

寧绮岚有些愣怔地站在她的身後,自是将這間用心布置過的屋子收入眼底。顧玥好似是照着尋常人家的閨房來裝飾的,連窗邊半卷起的青色紗簾都是嶄新,兼之有花草點綴,空中彌漫着一股淺淡而清新的香味。

令她覺得好笑的是,就這樣一間由攝政王準備的房,竟也比她之前在宮中住過的寝殿瞧着舒适許多。

皇女下意識地将目光移至面前的女人身上,暗自打量,再三确認,卻依舊無法從顧玥的身上找到半點與顧清如相似的地方。

究竟是她的記憶出了錯,還是……這一世已與之前的輪回不再相同?

寧绮岚眉梢微蹙,鳳眸中滑過幾許晦暗。

“小殿下是否有何不滿之處?”

顧玥側身時瞥見姑娘輕皺起的眉頭,眸色稍頓,輕聲詢問了一句。

而這孩子仿若被她的聲音吓了一跳,猛地睜大眸子、從自己的世界中清醒過來,瞳孔中驟然濕漉,臉頰上不知覺地染上紅暈,擱在身前的指尖幾乎都快攪在了一起,有些羞怯地擡起眼睛看向她,吶吶請求道:

“……玥姨……無需喚我小殿下……可、可以喚我阿岚……”

她像是在不假思索地吐露心聲,但說着說着的又陡然回過了神,連着耳根也一齊通紅了,聲音愈發地小,輕飄飄地無力地散在空氣之中。

寧绮岚低下了頭,跟個做錯事兒的孩子一樣,乖乖地等着挨訓。

顧玥淡淡看着她,搖了搖頭:“禮不可廢、身份不可逾越。”

此話一出,面前的幼犬連着頭頂上無形的耳朵也恹恹垂了下去,強忍着失落,依然乖順地點了點腦袋,抿着唇瓣不吭聲了。

這哪裏有皇女的樣子?

女人忍不住地蹙眉,目光瞬間淩厲起來,一改方才的溫和,認真而嚴肅地告誡這個孩子:

“小殿下,請擡起頭來。”

胸中瘙癢之意驟升,顧玥擡袖掩了掩唇,側頭低低咳了下,将喉中的不适隐忍住了。

寧绮岚一愣,擡着眸子看她,卻見這人正放下指尖,眼尾處因咳嗽而生出幾分豔色,神情淩厲地看着自己。

“你母親既将你托付給我,我又承諾會好生教導你,便厚着臉皮暫且當自己算是你的半個先生。”

“小殿下,今日我教你的,就是把頭擡起來做事。”

“你是皇女,是陛下的孩子,這天底下除了陛下,便沒有人比你更尊貴了。日後待你再長大些,你也會被封王、會入朝擔任職務,屆時必将遇見各色各樣的人。”

“倘若你總是這樣低着頭、不敢看人,唯唯諾諾,該如何服衆?”

顧玥聲音中泛着冷意,定定地注視着眼前的姑娘,直言不諱:“陛下常年征戰,因此疏漏了對後宮中的約束,我現在也不知道妃嫔們是如何教養你的。但這裏是攝政王府,沒有人敢對皇女放肆,所以小殿下大可放下在宮中養成的習性,好生學着去做一個優秀的能夠讓陛下寬慰的孩兒。”

她看着眼前這個眸子不知不覺紅了些的天命之女,瞧着寧绮岚自己都不曾察覺到的茫然和無措,稍稍緩了語氣,輕嘆着安撫道:

“小殿下,不必怕,日後行事時大膽地擡起頭。沒有人會責怪一個勇敢無畏的皇女,但人們總會輕視一個膽怯而不敢言的懦夫。”

“記住了嗎?”

顧玥最後問着寧绮岚。

記住了嗎?

寧绮岚怔怔地點了點頭,一言不發地盯着與記憶中完全不同的攝政王,望見了她終于舒展開來的眉心,也發現了她這雙極好看的杏眸中微不可覺地閃過的柔和之色。

心下一直翻湧着刻在魂魄深處的怨恨和戾氣兀然一僵,繼而在此刻慢慢停滞了些許。

女帝何止是忙于征戰而疏漏了她呢?

怕是完全不在乎她這個僅由貴人誕下的毫無母族背景的子嗣,只想着自己年歲尚輕,日後還能多生幾個,再從中挑選有才能的孩子繼承皇位。

寧绮岚在心中輕嗤自嘲。

若不是女帝此次親征時出了意外,那把椅子也絕不會落在她的手中。

因為無視和輕蔑,所以寧绮岚自小到大所學到的東西都只是女帝派去的幾個才學一般的老古板所教的禮義廉恥。她一個生母早逝且沒勢力的長公主,實在是太多人的眼中釘,宮人們看人下菜,表面上過得去,但背地裏卻不會對她有多恭敬,便養成了她這副懦弱的保護色。

這一次寧绮岚被托付給攝政王,宮裏那個本教養着她的妃子甚至暗地将她身邊的兩個貼身宮女找借口扣押了下來,只派來了幾個不知身份的侍從跟着。

而那些侍從在進入攝政王府時也被府中管家攔下了。

寧绮岚本以為這是一個得由她孤身作戰的龍潭虎穴,卻不想竟從攝政王的口中聽見了這樣一番話。

實在是……荒謬又可笑。

攝政王沒有愧對女帝的托付。

顧玥雖在生活中對這位皇女多有容忍和照顧,但涉及到文武課程時,卻分外嚴厲,絲毫不将寧绮岚的身份放在眼裏。白日中她将寧绮岚帶到書房上課,上完半天課後就自行去處理朝中事務而讓姑娘自己鞏固複習,一日所學知識都會在晚上檢查,若有超額的錯誤,寧绮岚便會被毫不客氣地打手心和罰抄。

而下午則是寧绮岚學武的時間,顧玥專門給她找了一位先生,騎馬射箭是必修課,劍法和兵法也不能落下。倘有偷奸耍滑的行為,那麽寧绮岚的晚飯也就不必吃了,直接在外面蹲馬步蹲到她下次不會再犯為止。

這樣嚴厲乃至于苛刻的方式,必會讓許多人心存怨念,但寧绮岚都一絲不茍地咬牙撐了下來。她就像個幹涸良久而突然接觸到水的海綿,拼命地從顧玥手中汲取曾經夢寐以求的知識與力量,在收獲的疲倦中得到充實和滿足。

顧玥觀察了寧绮岚幾日,随後便稍微放心了些。

可就在她以為這孩子會一直這樣嚴格地要求自己時,寧绮岚卻于一日之內連犯了兩個戒,先是在顧玥授課時神色有些游離,繼而又在下午的武課先生眼皮子底下發愣,被抓了個正着。

“你今日這是怎麽了?”

顧玥才從朝上歸來,她如今代理朝政,每日要忙的事務也極多,那任性的只知道親征的女帝奔在前線,令所有人的心都緊緊吊着。

本就将近要焦頭爛額了,偏生回府後還被教課的先生告了寧绮岚的狀。

女人有些疲憊地撫了撫額,半阖眸坐在鋪着軟毯的座椅上,皺眉發問。

她掀開眼皮掃視了兩眼面前站着的姑娘,看出了寧绮岚臉色正有些異常地發白,連着本紅潤的唇瓣也褪去了點血色。

“是身子不舒服嗎?”

這孩子悶着頭半天不說話,顧玥以指尖輕輕敲了敲案面,頗有耐心地再次問了一句。

寧绮岚腦子裏有些混沌,隐約将女人的話聽進去了,但僅是呆呆地搖了搖頭,不知想要表達什麽。

顧玥再三問過後見她還是不開口,心中也有些不悅起來。

攝政王要做的事情很多,沒有空跟一個孩子糾纏,既然寧绮岚什麽都不願說,那她也微沉下臉色、擡手令寧绮岚在她院子裏罰蹲馬步,一直蹲到晚膳時間過去、開始進行檢查為之。

姑娘的臉色愈加白了些,仍舊抿着唇不發聲,安安靜靜地出去受罰。

顧玥坐在書房之中,沉默片刻後起身去将窗戶打開了些,這樣從她的角度便能夠看見那個素來聽話的孩子,以防有什麽意外。

屋內的侍仆都被她斥到了院子外圍,避開這位皇女的狼狽。

一切皆算是定好了,顧玥低頭提起筆也開始批閱今日送來的奏折文書。

案邊的燭臺上搖曳着燈火,暖黃色的光芒映在她的臉頰上,将她眉間幾分不散的冷厲與矜傲皆遮掩去,把她襯出了些許恬淡柔和。

燈下看美人,愈看愈美。

屋外不遠處正在受罰的姑娘微垂着眼簾,餘光卻能夠瞥見女人被燭光照亮的半張臉,小腹處墜脹刺痛的感覺已經折磨了她一整天,這會兒就連意識也逐漸開始模糊。應是腦子不太清醒,才會這樣偷偷摸摸地看這個将自己幾世都逼死在大火中的仇人。

寧绮岚默然低了眉,眸中色彩渾濁,明明暗暗,閃爍不休。

……可那是顧清如,這個嚴苛教導她的攝政王名為顧玥……或許是……不一樣的。

姑娘腹中翻滾着疼,連帶着思緒無數的腦子也隐隐作痛起來。

她身形輕晃,眸中光亮徹底黯淡了下去。

砰。

正埋頭于文書中的顧玥驀然擡眸,只聽這重重的摔落之聲,指尖毛筆一頓,落在紙上的墨跡便瞬間溢成了一團。

她看了看那似已無意識地跌在地面上的孩子,有些無奈地揉了揉眉心,将筆放下,迅速起身朝外走去。

“傳醫師。”

攝政王将昏厥去的姑娘抱在懷中,一邊朝着距離最近的自己的卧房中行去,一邊向外頭守着的婢子吩咐了句。

府中的醫師皆是女子,倒也沒什麽不方便的。

這女醫師坐在床邊方把脈,臉色便有些古怪起來,輕輕搖了搖頭,盡忠盡職地回眸去告訴身後的攝政王:“小殿下是來月事了,應是從前來月事時不曾養好身子,有體寒之症,如今才會腹痛難忍。這會兒身上散着熱氣,恐怕還有些受涼發燒。”

醫師起身去列了一副藥單,将之遞給顧玥:“這幾日小殿下不舒服,就莫要令她太過疲勞了。女子的月事甚是重要,此時再不好好養着,日後必要落下更為嚴重的病根。”

饒是顧玥,在接過藥方的那一刻也忍不住怔了怔。她身子有疾,但在這一方面卻尚未感受過多少痛苦,便有些忽視了寧绮岚的情況,不曾料到她的痛經這般厲害。仔細想一想,這兩日姑娘确實是向下人要了些棉布,原來是到這個日子了。

“……我記住了。”

攝政王掃了眼手中的方子,将之交給門外守着的侍仆去煎藥,颔首應下了醫師的囑咐。

待将人送出去後,顧玥在床邊守了會兒,一直等到侍仆把煎好的藥端來,這孩子也不曾醒來,仍然昏昏沉沉地睡着。

應是極不好受,臉色慘白,眉頭緊緊皺起。

顧玥頓了頓,揮手将侍仆退下,自己端起了藥碗,輕輕喚了喚寧绮岚。

“小殿下,喝些藥再睡罷。”

床上的孩子似是聽見了她的聲音,卻有些不願意,只将眼睛睜開了一條縫隙,恹恹耷拉着眉梢,許被身上的熱燒昏了腦子,竟是在小聲地又可憐又委屈地與顧玥喊着疼。

“……肚子痛……”

寧绮岚模模糊糊地看見旁邊坐着一個熟悉的人影,鼻子陡然一酸,險些落下淚來。

她的痛經甚是嚴重,哪怕前幾世當上帝王,也沒有半點好轉。

之前在宮中,無人關懷時,她就把身邊的不知道是哪方塞來的宮女全都退下去,自己縮在被褥裏,蜷成一團,靜靜地熬。

又想哭又無人哭訴,便也糊裏糊塗地撐過來了。

可是現在卻略有不同,寧绮岚昏睡時做了好多的夢。

她夢見自己以前在皇宮裏縮着頭一聲都不敢吭的日子,又夢見了寒冬裏在禦花園中透氣卻被猛地推進冰冷湖水時的場景。

凜冽的仿佛要把她骨頭都凍僵的水包圍了她的四周,從她的口鼻中湧入,窒息的感覺很快便沖上大腦,讓寧绮岚第一次體會到了面臨生命流逝的恐懼。

假如沒有那個偶然走過的巡邏的侍衛,那麽她就将這麽窩囊地無聲無息地死在湖底,怕是連屍體都會在第二日才被打撈起來。

寧绮岚夢見後來登基時的不可置信和竊喜,她能夠清晰地記得那時候自己胸腔中野心在随之發酵、膨脹,以至于達到隐隐不可收拾的地步。

她沒有接受過很好的教導,她不懂什麽是為君之道、怎樣去善用臣子,她甚至還有些性格上的怯懦。她的母親太過忽視她了,生前沒能教會她足以保護自己的本領,死後卻給她留下了一堆內憂外患的爛攤。

那時的寧绮岚坐在高高在上的皇位中,卻像個乞丐偷穿了富人的衣裳,滿身不知所措的茫然和狼狽,強裝鎮定的格格不入的痕跡那樣明顯,足以令朝臣私下恥笑。

羞恥、慌亂、害怕,這些負面的情緒折磨着年輕的新帝整整三年,最終在那個名為顧清如的亂臣賊子攻破皇城時戛然而止。

最後,覆蓋過一切恐慌的,是火焰灼燒吞噬皮肉的痛楚,以及一世一世累積起來的怨恨。

床上的姑娘不知為何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死死咬着唇瓣,喉中卻依舊溢出斷斷續續的嗚咽聲,跟個受足了委屈的稚童一樣。

顧玥實在無法,只得先将藥碗放至一旁,嘆息着彎腰問她:“那我為你揉揉可好?”

姑娘遲緩地眨着眸子,迷迷糊糊地看着她,眼睫一顫,淚珠便垂落下來,染濕了枕巾。

也不知是否聽見。

女人有些頭疼,低聲道了句:“失禮了。”

她挽起些袖擺,将指尖探進姑娘的被褥中,摸索着尋找到了這孩子的小腹。

顧玥垂眸瞧着她這副不清醒的樣子,索性就将人稍稍摟在懷中,将旁邊的被子給寧绮岚裹緊了點,輕柔地慢慢地給她揉着小腹。

攝政王的指尖本還發着點涼,但在觸碰到寧绮岚時就立馬被她偏高的體溫染上了暖意。此時動作溫柔得不像話,一遍又一遍地不厭其煩地給姑娘揉着刺痛的腹部。

寧绮岚的淚珠不知何時地停了下來,眼眶中還含着未散的濃濃水霧,倚在顧玥的懷裏,有些迷蒙地盯着女人的臉,好似不認識她一般。

小腹的疼痛感有所舒緩。

“好些了嗎?這會兒把藥喝了吧?”

顧玥見她不哭了,便開口詢問了下。

但這孩子仿佛跟她作對一般,只睜着一雙濕漉漉的眸子目不轉睛地盯着她瞧,就是不開口、不與她說一個字,跟傻了似的。

女人無可奈何地斂眉嘆息,再次喚了聲:

“阿岚,聽話。”

不再是小殿下。

寧绮岚的眸子動了動,臉頰上不知是不是因為在發燒而升了幾許異樣的紅暈,竟下意識地小小彎了唇,默默地點頭應了,甚至還乖巧地張開了嘴。

顧玥不禁有些失笑,杏眸中蔓出淺淺的笑意,側身将放至一旁的藥端了起來,順着姑娘的意思,慢慢地給她喂了下去。

等藥都喂完了,她才緩了緩神,擡起指尖輕撫仍倚在懷中的孩子的墨發,柔聲囑咐道:“阿岚,好生睡一覺罷。明日便歇息着,等身子好了再上課。”

“下次身子不舒服了就與我說,莫要憋着。”

懷裏的姑娘溫順而不做聲,乖乖地點了點頭,自己躺下拉好了被子,目光卻凝聚在顧玥的臉頰上并不挪開。

女人勾了勾唇,彎腰撫過她的臉頰,低聲誇贊她:“阿岚真乖。”

于是,寧绮岚就滿足地露出點含着羞意的笑,尚且混沌一片的鳳眸聽話地阖上了。

她又開始做夢。

在夢中,大火一遍遍将她焚燒,顧清如得意而醜陋的嘴臉一次次顯露,過往的記憶又如走馬燈般浮現在她的面前,助長着寧绮岚心底的怨毒與恨意。

她于這樣的折磨裏幾乎快要發瘋,軀體上的疼痛得不到緩解,腹部的寒意卻兼之襲來。

寧绮岚在痛苦中想要像往常一樣蜷縮起身子,卻被一只纖細的手搶了先。

女人的身上散着一股極好聞的淺淡的香氣,此時正将她擁在溫軟的懷裏,為她一點點揉着小腹,又于她的耳畔似無奈又似縱容般地輕喚着:

“阿岚。”

“阿岚。”

“阿岚真乖。”

暴虐的魂魄逐漸被安撫下來,小腹中寒意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寧绮岚不解且陌生的暖流。

軀體上的疼痛漸漸遠去,被熱氣拂過的耳畔微微發麻。

寧绮岚在恍惚間擡起眼睛,對上了一雙溫柔的含着笑意的杏眸。

平和而從容,漂亮得不可思議。

終于,她看清楚了。

這不是顧清如。

這是顧玥,是她的玥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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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寧绮岚:疼疼,要玥姨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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