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三個被飼養者

今日的雪下得很大,将這片天地都染了白。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半年已逝,年關将近。

本于雪中練劍的青袍姑娘正收轉劍勢,目光不經意間投向了廊下躺椅中休憩的人。寧绮岚微微提着劍站直了些,時候也不早了,教導武學的師父早已歸去,待過一會兒用過晚膳,便要開始由顧玥檢查她今日所學的書文。

她遠遠瞧着那人好似阖了眸,尚且淩厲的眉眼就下意識斂了斂,眸色稍軟了些。姑娘提着劍想往女人身邊走去,但方邁出兩步便止住了,将手中劍插在厚厚的雪中,拂了拂長袍上化開的冰水,等着身上的氣息沒有那般凜冽後才再次邁開腳,大步來到了女人身邊。

顧玥身子虛弱,尤其耐不住冰冷潮濕的天氣。一到冬天,四肢時常發涼,筋脈中寒氣不散,她便不去上朝了,難得任性地叫那些人把奏折文書送到府裏來。

寧绮岚垂下眼簾,看着這人裹着一身狐裘,腹部還蓋上一條軟毯,雪白絨毛緊緊貼在臉頰邊,一時間也分不清是着裘衣更白還是顧玥的臉頰更為白皙。如此色彩,倒将她本無甚血色的唇襯出了幾分紅,愈發嬌嫩。

寧绮岚忍不住彎了彎鳳眸,半蹲下去仔細地瞧她。

這人的發髻有些松了,鴉羽般柔順的墨發鋪落在躺椅上,讓威名赫赫的攝政王此時顯得愈發柔軟恬靜。只是額角幾縷發絲垂落,叫顧玥本就泛白的臉頰看起來毫無氣血,簡直如個精致而無聲息的琉璃娃娃,一碰便要碎。

姑娘勾着唇,看她髻中玉簪微斜,便想要伸手去給她扶正。

哪知她才探出指尖摸到了女人的玉簪,這人就輕顫着眼睫蹙起了眉心,極淺地将臉頰往厚實的絨毛中縮了縮,迷迷蒙蒙地半睜開了眼睛。

杏眸中不知不覺地含了層薄薄水霧,顧玥有些不滿地側了側腦袋,方蘇醒後的聲音略顯沙啞,低低斥了聲:“盡是寒氣,把手拿開。”

實則輕緩又無力,半點威懾都沒有。

顧玥的手中捧着一個小暖爐,被寬大的長袖完全遮掩藏住了,此時被寧绮岚指尖的寒意刺到,就慢吞吞地擡起了些,隔着袖子捂了捂自己的臉。

“待會兒去換身衣裳,便沒有寒氣了。”

姑娘也不惱,繼續将她發髻中的玉簪給扶正了,這才放下手,仔細瞧着顧玥這副剛睡醒後宛如一只雪白貓兒般慵懶的模樣,鳳眸中閃過些許笑意。

攝政王又怕冷,又不喜歡悶在屋子裏,着實叫人苦惱。

“馬上就到用膳的點了,玥姨先起來喝杯熱茶暖暖身子罷。”

寧绮岚輕聲勸道。

顧玥抿着稍為幹澀的唇,颔首應下,擡手拉了拉自己裹着的狐裘,緩緩坐了起來。

還不等她自己做什麽,一旁蹲着的姑娘便麻溜地為她取下披在腿上的毛毯,伸出指尖來想要扶着她。

女人動作一頓,斂眸瞥了她一眼,見她這副鳳眸彎彎的模樣好似只在等着誇獎的幼犬,便也忍不住淺淺彎了彎唇瓣,笑嗔道:

“好生乖覺。”

同處度過将近一年,她們之間早已不再那般疏離。

寧绮岚喜歡看着女人朝她笑,心中略生甜意,乖乖地抱着毛毯扶她起身。

“只對玥姨乖覺。”

她到底也不過才成年,壓制不住胸口莫名的情愫,低眉小聲道了句。

這樣暧昧的超越了她們之間應有的界線的話,本不該出現。

顧玥垂着眼睫,唇邊笑意淡了淡,不再做聲,只像是未曾聽見。

寧绮岚一直注視着她的神色,自然察覺到了這點微妙的變化,眸中光亮稍暗,也閉上嘴,一聲不吭地扶着女人進屋喝了熱茶。

快要到年關了,女帝卻依舊未歸,這些時日前線傳來的消息也少了許多,難免讓人心底生出不安。

外頭雪下得大,顧玥懶得走動,便讓侍仆将晚膳傳至屋中。

她用膳時并不多言,連着寧绮岚也不會在此刻開口,只安安靜靜地吃自己的東西。一開始這孩子還頗為拘束,如今卻恨不得要擠到她身旁來似的,倘若顧玥用得太少,還會大膽地用公筷為她夾菜。

便如此時,女人又好氣又好笑,無奈地瞧着這孩子不知何時給她夾滿了的碗,只得輕輕嘆了口氣:“阿岚,吃不下的。”

她方才不過是想了會兒事情,一低頭就看見了碗中冒尖的菜,實在不知該說什麽好。

“吃得下的,胃中空空便容易發冷,玥姨多吃一些才有力氣檢查我的功課。”

姑娘一本正經地說着,眼疾手快地又給她添了一筷子顧玥平時喜歡吃的菜。

女人舉着的筷子一時有些無處安放,不輕不重地瞪了她一眼:“胡編亂鄒。”

顧玥雖看似冷清、不易靠近,但平日中待寧绮岚還是多有容忍。此刻有些頭疼地看着姑娘腦袋上仿佛生了雙無形的正直抖的耳朵,終究沒有對着寧绮岚說出什麽重話,只得落筷,慢慢咀嚼着碗中被塞滿的食物。

寧绮岚眉梢微挑,撐着下颚專心盯着她用膳,眸中笑意濃濃。

她方才已用過了許多,但這人卻一直似在發呆,根本沒動兩口。

不好生吃飯,養得這般瘦弱,冷風一吹便要倒,這可不行。

寧绮岚也有些愛看顧玥這樣對她既無奈又隐隐縱容的模樣,這讓她感覺自己是有被在意着的、令她歡喜。

然而這頓晚膳最終還是沒能平靜地用完,就在顧玥低頭安靜吃着碗中食物時,院外卻兀然傳來嘈雜之聲。

女人不喜喧鬧,皺着眉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她身旁的姑娘也蹙起眉擡眸朝外看去,就準備先行起身出去查探一下,看是誰膽子這般大,敢來打擾她與玥姨用膳。

但不等她站起來,門外已突然跑進了一個侍從,神色恐慌地跪在地上,聲音有些發顫,直直地看向主位上坐着的女人:

“王爺!是……是城外守軍傳來的消息……陛下誤入敵軍埋伏、傷勢過重,現在已秘密回了宮。這會兒宮中來人,宣您進宮議事!”

啪!

寧绮岚本眯眸盯着這個侍從,神色冰冷而平靜,卻猛地聽見一旁傳來響聲。側頭望去時,只見素日裏最是淡漠從容的人臉色大變,眉宇間的焦急已遮掩不住,竟是慌亂中打翻了茶盞。

“玥姨……”

姑娘一怔,低聲輕喚,想要伸手去安撫一二。

“馬上備轎入宮,不許将這件事走露半點風聲!”

顧玥穩了穩心神,厲聲吩咐侍從,眉梢邊劃過兇戾之色:

“倘有人敢洩露消息,一律殺了。”

她重重掐了掐手心,瞬間起身,胸腔中卻驟然一堵,喉中瘙癢之意升騰,令女人撐着桌面趕緊擡袖掩唇止不住地咳嗽起來。

劇烈的咳嗽使她的眸中不覺生了些霧氣,寧绮岚早已來到她身邊,有些擔憂地虛虛環着她咳得直顫的身子,抿唇輕撫着顧玥的背脊、為她順氣。

“……你好好呆在府中,不許出去,知道嗎?”

顧玥的額角此刻也抽痛起來,緊緊攥着寧绮岚的手腕囑咐她,唇角卻分明懸着些許血色。

“玥姨!”

寧绮岚注意到她垂下的指尖中竟染上了一片血紅,神色陡然一變。

“無事。”

顧玥阖了阖眸,咽下了喉中的癢意,輕輕拍了拍姑娘的指尖,再次囑咐了一遍:“莫要出去,等我回來。”

她随手取過桌上的帕子,也來不及去看寧绮岚的表情了,一邊擦拭着手心和嘴角的血液,一邊快步朝外走去。

雪白的裘衣随着她的走動輕揚,很快便消逝在黑夜之中。

寧绮岚定定地看着女人的背影逐漸遠去,目光不禁晦暗了許多。姑娘垂頭看了看還剩下半碗的飯菜,眉頭止不住地緊蹙起來,彎下腰去拾起顧玥的筷子,不緊不慢地從女人碗中夾了些菜送入口中。

她的眼前浮現着顧玥嘴角刺目的血紅,又回想着自己從未見過的女人如此失态慌張的模樣,心下不知為何的異常煩躁與不喜。

死就死了,哪裏值得玥姨這般着急?

女帝傷勢很重,顧玥進來時她正閉眸躺在床上,臉頰邊半點血色也無。方一靠近,便能聞見一股極濃的草藥味,哪裏有從前半點骁勇意氣?

許是聽見了動靜,女帝眼簾微動,側頭睜眸向顧玥看來。

那雙與寧绮岚極像的鳳眸中有些恍惚,仔細打量了好半晌,才緩緩露出抹笑容,溫聲道:“阿玥來了?”

“許久不曾見到你,還真的甚是想念。”

女帝輕聲開着玩笑,仿若什麽事也沒有。

“陛下。”

顧玥垂着眼眸,打斷了她的話,恭敬行過一禮。

再擡頭時,她的神色已然平靜了許多,目光掃過女帝慘白的臉頰,輕聲問道:

“陛下喚我來,有何事吩咐?”

她甚至沒有問女帝的身子究竟怎樣。

從年少相識、并肩作戰,到後來女帝登位、輔佐左右,顧玥熟悉且明白她的一舉一動後的意思,就像是熟悉自己的手心手背一般。

她到底曾是個以智謀著稱的謀士,洞察上位者的心思也是不可或缺的一門本領。

女帝沉默地看着她,望着自己曾情同手足的姑娘仍舊一派風光月霁,也瞥見了她在這樣的寒冬中止不住發白的臉頰。

這是曾經所沒有的,顧玥曾提刀縱橫于沙場,絲毫無畏寒暑。

只不過後來替她擋下了那一劍,落下了終生難醫的病根。

縱然是無情殘忍的帝王,此刻也無法心懷坦蕩地對上顧玥的視線。

不遠處的案幾上早已放着一碗稍微冷卻的藥物。

女帝低下了眼簾,不如當日為顧玥封王時的自得和驕傲,隐隐含了些底氣不足的愧疚,輕聲說着:

“阿玥,我要走了。”

她擡手指了指那碗藥,唇瓣張了又張,這才擠出了心中徘徊良久的幾個字。

“……喝了罷。”

高高在上的帝王說話從來都是揮斥方遒、铿锵有力,何時有過如此無力蒼白的時候?

喝了這碗藥,就能讓她安心地去。

女帝最寵信的謀士怎會聽不出她的意思?

顧玥兀然展眉笑了。

在女帝上位後,她總是那樣沉穩又安靜,不再如從前一般還存有幾分少年人的生機和意氣,只像是一夜間就完全收斂了心性。

可現在,她無禮且逾越地在帝王跟前露出這樣夾雜着幾分漠然與嘲弄的笑意,微微搖了搖頭,沒有多說一個字,無聲走至案邊,端起藥碗,就在女帝面前将之一飲而盡。

苦澀的湯藥下肚,将她臉上的笑意也沖淡了些。

“……阿玥……”

顧玥輕輕放下手中的碗,端端正正地跪下朝着女帝行過一禮,略顯松散的發髻随着她低頭而悄然散落在她的肩上,将她臉上的神色遮掩去了大半。

“夜已至,陛下早些休憩罷,臣這就告退了。”

她這般放肆,都不等女帝開口,便自顧起身,挺直了腰背,低着頭默然向外退去。

“阿玥!”

女帝的聲音揚了揚。

顧玥足下一頓,沒有轉身看她,僅靜靜地站在了原地。

“……是我對不起你……你……你幫幫那孩子罷……”

這是來自帝王的請求。

實在令人……好笑。

女人神色淡極,眸中空空蕩蕩,仿佛跟外頭一樣落過了一場大雪,白茫茫一片,什麽也不剩。

“如你所願。”

帝王之心難料,只要她坐在這個被女帝扶上的攝政王的位置上一日,便要遭受一日的揣測和疑慮。

母親如此,孩子自然也少不了。

“既有此日,何必當初。”

在踏出寝殿的最後一刻,她還是不曾忍得住,低聲嗤然開了口。

身後的帝王頹然躺在床上,卻無處反駁。

人心易變,應當就是這樣罷。

攝政王府中,寧绮岚在顧玥房裏等至了将近深夜。

自從那次被罰後暈厥、顧玥将她帶到自己房中安置,她便熟悉了這裏的每一處擺設。

寧绮岚能夠很清晰地回憶起女人是如何将她擁在懷中、為她揉腹,那時腹部生出的一股子暖流不經意間便壓過了她的疼痛和寒意,那種感覺叫她都有些留戀。

她也記得顧玥是怎麽哄着她喝藥、在她耳邊一遍又一遍地喚她阿岚的。

真真是能把人魂魄都勾走。

當時意識迷糊,事後卻記得清清楚楚。

姑娘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尖,思緒飄遠了些,又忍不住地想着那一夜的場景。

可未曾等她回憶多久,門外便傳來了一道有些重的腳步聲,全然不似顧玥平日的動靜。

寧绮岚以為是旁人,臉上神色便瞬間冷了冷,眯眸朝外看去,卻見一身酒氣的女人頗為踉跄地扶着門檻走了進來。

“玥姨?”

她從未見過顧玥喝酒喝成這樣,心中驚詫,有些擔憂地趕緊上前攬住了這人。

“這是怎麽了?怎麽喝成這樣?”

寧绮岚半攬着将人扶到桌邊坐下,倒了一杯茶水送到女人唇邊。

顧玥喝得太多了,意識也不甚清醒,茶水送到她的嘴邊,她便不管不顧地就着寧绮岚的手盡數喝了下去。應是聽見了姑娘的疑問,杏眸中閃過幾許茫然,遲緩地默默搖了搖頭,并不說話。

就連她身上的裘衣也有點歪了,寧绮岚伸手為她理了理,瞧着她這副難得迷茫的模樣,很是新奇又好笑地勾了勾唇,卻在漫不經心地想着怎麽教訓那些放任她一路搖搖晃晃走回來的侍仆。

女人怔怔地看着寧绮岚的眼睛,唇瓣微抿。

“玥姨……”

寧绮岚未說出口的半句話被女人陡然送上的吻堵在了喉嚨裏,她先是一呆,随即睜大了些眸子,當真是手足無措,愣愣地由着顧玥擡手摟住她的脖子,一時間反應不過來了。

這個吻還含着酒氣,卻是極甜極深的。

從一開始的僵硬無措,到後來略帶青澀地反被動為主動,小皇女過人的天賦從中可見一斑。

寧绮岚幾乎就快要溺死在這樣甜軟的氣息之中,眸中已然溢滿了翻湧起的濃厚情愫。

然而,就在青紗垂垂、衣裙釵簪皆落地之時,懷中的人卻含着醉酒後的迷蒙,在她耳邊既怨恨又委屈地哭泣着含糊不清地低低喚道:

“……知潼……知潼……你好狠的心……”

寧绮岚唇邊流溢出的溫柔且迷戀的笑意驟然一僵,宛如被人從頭頂上潑下一盆刺骨的冰水,滾燙柔軟的心口在頃刻間發了涼。

知潼,寧知潼。

這是她的母親、當今女帝的名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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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寧绮岚:啊啊啊啊啊啊!!!!!!!(妒忌發狂)

下面請欣賞一段,狼崽發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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