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三個被飼養者
顧玥醒來時眼前還有些模糊,宿醉所導致的頭疼使她的意識一時間不甚清楚。她半睜開眸子,卻察覺到眼角異樣的濕漉,手臂微動,遍布着軀體的酸痛便瞬間湧上,攜着那些荒唐而零碎的畫面,一齊浮現在她的腦海之中。
【……玥姨……玥姨……】
【玥姨看清楚了我是誰。】
【是阿岚,我是阿岚。】
“……玥姨醒了?”
女人擡手掩面緩了緩,但身旁兀然傳來姑娘略顯沙啞的聲音,令她整個身子都僵硬起來。
顧玥有些慌亂地伸出指尖扯過稍微滑下的被褥遮掩住了自己的胸口,她下意識朝旁邊瞥去一眼,卻見寧绮岚坦蕩過了頭,鳳眸中像是藏着一汪春水,有些羞赧地對着她笑,語氣中頗有幾分委屈撒嬌的意味。
“玥姨既要了阿岚,為何又不願看阿岚?”
寧绮岚向她靠近了些,緊緊盯着女人難得的像是反應不過來一般的神色,忍不住勾起了唇角,伸出指尖想要去捉顧玥的手。
“……荒唐!”
女人這才似被驚醒,猛地拍開了她的指尖,探出手撈起自己散落在地上的衣裙,緊蹙着眉心,有些踉跄地從床上逃至地面。
她飛快地将衣裙披上,本帶還着幾分慌張迷茫的杏眸中已完全冰冷了下來,神色極淺,沉默地看着床上的姑娘,指尖不住撥動着手腕中的佛珠。
太過荒謬了。
顧玥阖了阖眸,只覺頭中将要炸裂開來般疼痛。
她強壓下喉嚨裏隐隐升起的癢意,冷聲對着床上的姑娘說道:
“你先把衣裙穿上,昨夜就當什麽事情都不曾發生過……”
“玥姨!”
女人的話音未落,仍舊袒/露着身子的姑娘便已然通紅了眼眶,有些不可置信地揚聲打斷了她:“……玥姨不想負責?”
她許是沒有料到女人這樣狠心,一時下頗為愣怔地盯着顧玥漠然的臉,眼睫微顫,滾燙的淚珠瞬間垂落于肌膚上,将她陡然砸醒。寧绮岚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此時狼狽的模樣,匆匆忙忙地低下頭将一旁散落着的衣裙給披上了。
顧玥的目光不覺頓在她的身上,瞧不太清她被發絲遮掩了些的神情,只能看見那好似無地自容般輕顫着的唇瓣,上邊尚存着幾枚被人狠狠咬過的印記。
寧绮岚看起來快要崩潰了。
連帶着她正在系衣裳的手指,都不住地發着抖。
畢竟還是個孩子,恐怕怎麽也想不到自己的頭一次會給了這般冷情無心的人。
顧玥忍不住移開視線,心下嘆息了聲,卻不知該如何面對這樣的局面。
酒後亂情便罷,偏生對象是寧绮岚。
她不僅是寧知潼的孩子,更是日後的女帝。
女人的思緒混亂飄散,卻驟然察覺到身後有人為自己披上了一件外袍。她正撥弄着佛珠的指尖稍稍一頓,沒有回頭,只垂着眼簾,聽見了姑娘愈發沙啞的聲音。
一雙手從後伸來,将她緊緊攬住了。
寧绮岚貼在她的背脊上,小聲乞求她:“玥姨……不要這樣對我,好不好?”
“阿岚的心也會疼,玥姨憐惜憐惜阿岚,好不好?”
低低的啜泣聲壓抑不住地響在顧玥的耳畔,年輕的姑娘無措又害怕地擁着她,身子卻在發顫,一遍又一遍地哭着請求她不要這樣殘忍地對待自己。
顧玥原是個鐵石心腸之人,卻也耐不住她這樣委屈而無助的哭泣,尤其是在情迷意亂的荒唐一夜過後、在她本就有錯之時。
她終是沒忍住,輕嘆了聲,杏眸中才凝結起的霜雪霎時消融開來,漾起點點軟色與無奈。
“……你叫我怎麽憐惜你?”
“小殿下,你馬上便要回宮了,當做什麽也沒發生過對你我都好。”
“不好!”
寧绮岚哭着打斷她,聲音不禁稍顯尖利起來。
“玥姨!我不信你不知我心!”
姑娘死死拽着顧玥的手,倔強執拗得像一頭初生的小牛。她哭得這樣傷心,嬌俏的臉頰上滿是淚珠,被顧玥養得愈發明亮起來的鳳眸中也似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雲霧,眼尾處還染着幾分昨夜遺留下來的嫣紅之色,瞧着簡直是又可憐又可愛。
她側身跨了一步,來到了女人的身前,分明是想要說些什麽的,但應是太過委屈和傷心了,唇瓣顫了又顫,還未吐露出什麽字來,眼眶中聚集起來的水珠就一滴一滴地滾落了下來,一時間泣不成聲。
“……這又是怎麽了?”
顧玥實在無法,滿心的狠話也無處可說,再多的理智都被她這一滴滴淚珠砸軟了許多,此時只好擡手将哭得直顫的人輕輕攬過來了些,為小聲嗚咽着的姑娘撫了撫背脊。
她擡起指尖想給這孩子擦拭眼淚,可寧绮岚就好像是水做成的,怎樣都止不住,反倒将顧玥整個手心都打濕了。
“……阿岚,我教過你的,成大事者不可拘于小愛。”
顧玥頭疼難忍,斂眉看着懷中的孩子,溫軟下了聲音:“陛下如今身子不好,你該做的應當是盡快準備回宮的事宜,而非把時間耗在我這裏。”
“可是我不想回宮!我只要玥姨!”
懷中的姑娘今日分外任性,緊緊咬唇盯着她,就像是剛出生的雛鳥依戀着自己第一眼見到的守護者,不住地搖着腦袋,淚眼朦胧地望向顧玥:“宮中沒人會在乎我的死活,玥姨,只有玥姨了,我只有玥姨了……”
“玥姨,不要趕我走好不好?”
“我不趕你走,莫非你要一輩子住在攝政王府嗎?”
顧玥又好氣又好笑,本是句反話,卻不想這孩子竟當真亮了眸子,滿是希冀地傻乎乎問她:“可、可以嗎?”
顧玥:……
自然是不可以。
她又嘆了口氣,聲音徹底柔軟下來,輕輕撫着寧绮岚的臉頰:“阿岚,聽話。”
“待你回了宮,一樣可以見到我。”
屆時寧绮岚已經登位成帝,她們自然少不了要在朝堂上相見。
“可是……”
“阿岚,你回了宮,我依舊可以照顧你。”
姑娘恹恹地将頭埋在她的肩上,眼角的淚珠就把女人的衣裳也沾濕了些。
寧绮岚用指尖揪着顧玥的衣裙,悶悶向她确認:“……真的嗎?”
“玥姨還會如現在這般待我嗎?”
寧绮岚有些恐慌和擔憂。
“自然。”
顧玥垂了垂眼睫,溫聲給出了确定的回複。
她用手撫着姑娘的發,就像是在安撫一個孩童那般柔和,叫人忍不住地便想沉溺其中。
“那……阿岚都……給玥姨了,玥姨不要忘記。”
姑娘很是受用她的安撫,慢慢地平複下情緒,如只被馴服的貓兒般溫順,用腦袋輕輕地蹭了蹭她的指尖,紅着耳根與臉頰,小聲地與顧玥囑咐道。
她臉上的淚痕猶存,此時更是暈染開幾分嬌豔,叫正低眉看着她的顧玥稍稍怔然了片刻。
女人抿了抿唇,腰間酸痛仍在,臉上也霎時有些發燙,不知該如何回她這樣的問題,便含糊地應了下,想要将此跳過去。
可寧绮岚哪裏是那般好糊弄的,一邊小心翼翼地掃着她的臉色,一邊又軟聲撒嬌似的與她說着:“阿岚的腰還疼着呢,玥姨莫要負阿岚,不許再找旁人了。”
女人默了默,着實不曾忍得住,輕輕瞪了她一眼,将這懷中順着杆子就往上爬的小狐貍給推開,從寧绮岚的懷中抽身出來給自己理了理衣裙:
“……我的腰便不疼嗎?”
顧玥分明記得昨夜吃虧更多的是自己才對,這只狼崽子發瘋時不管不顧,此刻倒惡人先告狀了。
如此露骨的話不該從顧玥的嘴中說出來,因而剛開口,她便有些後悔了,微微側過頭去不再看寧绮岚的神色,雪白的肌膚上赫然暈染開幾片豔色,素來清冷淡漠的眉目間竟是有些窘迫之意。
實在是……可愛得緊。
寧绮岚眸中微暗,唇瓣早已彎起,絲毫不懼她那毫無威力的瞪視,又黏黏糊糊地湊了過去。
“那我定會對玥姨負責的!”
“阿岚心悅玥姨,阿岚……想娶玥姨為妻。”
姑娘執起女人的指尖,在上面悄然落下一枚泛甜的吻:“玥姨且等一等阿岚,好不好?”
寧绮岚沒有過問昨夜聽見的那一聲聲怨恨且委屈的‘知潼’是何意,她鄭重且真誠地直視着顧玥,将自己一顆滾燙的心也捧到了顧玥的跟前,赤.裸.裸地展示剖析給她看。
少年人誠摯的感情,誰能不為之動容?
顧玥默然良久,并未開口,但眉中神色已于不經意間悄然松軟。
她靜靜地打量着面前的姑娘,長而挺翹的眼睫輕垂,掩去瞳孔裏一閃而過的哀意和嘲弄之色。
權勢動人心、迷人眼,不過如此。
就在昨日收到女帝病危的消息之時,顧玥就知道了,命運的主道軌跡正悄悄來臨,寧绮岚體內的天道意識将肆意沖上、用野心和欲望填充滿寧绮岚的心髒,使她為了上位可以不擇手段。
她還有些興味地等着看寧绮岚被操縱着放大野心之後想要如何對她下手,今早便迎來了姑娘情真意切的告白和許諾。
昨夜的寧绮岚還只是那個被她一手教養的孩子,顧玥将梯子遞給了她,現在這個聰慧而野心勃勃的皇女就立刻順着向上爬去。
真是個聰明的孩子。
顧玥于心下贊賞她。
這個世界的命運軌跡是要讓寧绮岚生生世世葬于大火之中、永遠無法真正掌權。
而顧玥既然想要與天道作對,那所要做的便再簡單不過。
她只需順着寧绮岚的意思,配合寧绮岚演完這場戲,待寧绮岚逃脫火葬的命運之後,就可以功成身退、安心等待這具身體死亡。
所以顧玥為少年人的感情所動容了,她就像每一個色令智昏的失敗者一般,沉迷于寧绮岚一句句甜蜜的情話之中,開始無聲地縱容姑娘在她身邊的舉動,甚至于默允寧绮岚随意進出她的書房、與她一同翻看群臣們送來的奏折。
女帝病重的消息終究還是傳開了,随之而來的,是唯一的皇嗣被立為儲君的诏令。
寧知潼做事素來果決,她尚未将寧绮岚傳回宮,就直接将聖旨送到了攝政王府。
顧玥陪着寧绮岚接下了聖旨,送走了宮中太監,繼而想與寧绮岚囑咐幾句日後行事的注意之處以及朝堂上的勢力分布。但就在她回眸的那一刻,攝政王卻分明瞧見了姑娘臉上壓制不住而外露出的幾許竊喜和興奮。
那是被權勢點燃升起的欲望,宛如人心底最貪婪的猛獸掙脫囚籠和束縛。
僅一剎,便令顧玥心中生寒。
年輕的孩子沒有學會怎樣很好地掩飾自己的情緒,她有些得意忘形了,因而在自己曾費力讨好的攝政王的面前也不加收斂,用着一種莫名傲然的像是要與誰證明一般的語氣跟顧玥說道:
“玥姨,我馬上就是女皇了。”
顧玥沉默地注視着她,過了許久了,一直到寧绮岚開始不滿且疑惑地微蹙起眉,她才淺淺彎了彎唇,斂起的杏眸中既淡且空,含笑祝賀道:
“恭喜阿岚。”
“你上次不是說也想要佛珠嗎?恰好我最近尋到了一串,就給你當做賀禮罷。”
女人攏着袖子,緩緩與她說,領着寧绮岚去了書房。
寧绮岚前幾日跟她撒嬌,說是喜歡她随身佩戴的佛珠,想問她讨要一串。
顧玥這兩日特地派人去京外佛寺中的高僧那兒取來的,本想當做新年禮物送出去,倒是不料女帝的聖旨先來了一步。
“喜歡嗎?”
她安靜地看着姑娘垂頭摩挲打量那串佛珠,輕聲問了句。
寧绮岚恍惚了一瞬,随即揚起笑容,用力點了點頭:“喜歡!”
“玥姨給我的,我都喜歡。”
“我會一直戴着的!”
姑娘熟練地說起甜言蜜語,向女人張開了雙手,将不做聲的顧玥擁入懷中,貼在她的耳邊小聲承諾道:“玥姨,等我當上了女皇,我就迎娶你做我的皇後。”
甚至沒有問‘好不好’這幾個字。
如此自負且狂妄。
顧玥低着眉眼,平靜地應下了,沒有說什麽掃興的話。
第二日,她送走了寧绮岚,等來了女帝駕崩的消息。
自那後,顧玥除了在新帝登基的大典和上朝時見過寧绮岚,便再也不曾收到半點來自寧绮岚的音訊。
新帝高高坐在皇位之上,而她站于長階下,中間無形的界線已将她們分隔甚遠。往日于床榻間所說的情話、所做的承諾,在皇權的誘惑下變得如此脆弱,都無需何人挑撥,輕輕一碰,便搖搖欲墜。
在寧绮岚上位後第一次私下召見顧玥,是為了江南之地突發的水災。
新帝想要詢問攝政王的建議。
顧玥踏入熟悉的偏殿,不曾露出任何異色,恭恭敬敬地俯首行過一禮。
“玥姨與我,何必如此生疏?”
新任的女帝有些嗔怪地說着,卻從始至終穩穩坐在椅子上,聲音裏微不可覺地顯露了兩分滿意。
“君臣有別,不可逾越。”
顧玥臉色不變,平靜地擡起眸子,目光下意識瞥過她擱在案幾上的手腕。
那裏正戴着一只玉镯,早已不見佛珠的影子。
女人胸腔中宛如有什麽東西被抽走了一般,空空蕩蕩的,隐約響起一聲極短促的笑。
也不知是在笑誰癡人做夢。
直至外邊天色将晚,顧玥才從偏殿離去。
在她轉身的那一瞬,身後的新皇低聲問她:
“玥姨,你認為朕會是個好皇帝嗎?”
寧绮岚的聲音聽起來頗為苦惱和不自信,像是在下意識求助于顧玥。
女人足下一頓,定在了門口。
她今日來時有些匆忙,忘記披上裘衣了,這會兒被外邊拂進的寒風一吹,渾身都發了冷。
好半晌,她才從漫天冰雪般的涼意中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陛下自然會是個好皇帝。”
顧玥輕聲笑道,瞳孔中再無半點暖色。
這是靖朝新任的女帝,卻不是她的姑娘。
或許當真是她的年紀有些大了,這樣短短的尚且有些稚嫩的試探便叫她心力交瘁、滿身疲倦。
攝政王沒有乘轎,自己緩緩地走,踩着路邊的燈火和天上散落的月光,回到了自己的府邸。
她的臉色白得駭人,有些木然地拒絕了身旁侍仆的攙扶,好似個行将就木的老人,步伐略顯蹒跚,徑直走向了自己的書房,又在桌邊停留了片刻,這才來到寧绮岚時常駐足的地方。
顧玥靜立了一會兒,擡手取出書櫃內側被壓着的一本游記。
稍稍一翻,裏邊就掉出一封信來。
女人垂着眸,逐字逐句地細細看過,将這篇由她筆跡所寫成的信慢慢地讀完了。
她捏着這封信,反複讀過了兩遍,随後淡淡地将信塞了回去,把一切都恢複成未被發現時的模樣。
眼前莫名地開始暈厥,顧玥閉了閉眸,撐着椅子坐下來了。
喉中瘙癢之意兀然湧上,這一次的咳嗽來得十分劇烈。唇齒間一點點蔓延上的,盡是些酸苦的腥味,刺得她雙目發紅、險些落下淚來。
無力掩着唇的指縫中已溢滿了紅豔的血液,這些散着難聞氣息的水珠從她的手心中滑過,由心頭血般的滾燙轉瞬冰涼垂落,将她膝上的衣裙也染髒了大片。
顧玥驟然勾起唇角,有些不可抑制地輕輕笑了起來,笑意蔓上眉梢,半阖着的杏眸中卻滿是慘淡和自嘲。她撐着桌子,深深低着頭,稍顯淩亂的墨發便散落至肩上,随着她顫抖着的身子而輕晃。
啪。
佛珠碰撞在桌邊,驟然發出沉悶的聲響,将她喉中那點似哭似笑的怪異音節給稍稍遮掩了下去。只聽着唇中嘔出的鮮血,一滴一滴砸落在地面上。
她笑這自诩精明的謀士為何在一個坑裏跌了兩次,又笑那羽翼漸豐的孩子吃相太過難看。
笑到最後,只覺悲哀。
不知過了多久,長裙上一片腥臭狼藉,女人脫力伏在自己的手臂上,埋下了頭,無聲無息地阖着眼眸,疲憊與厭倦便在黑暗中洶湧而來,貪婪地蠶食着她的意識。
阿岚啊,阿岚,何必如此着急。
阿岚啊,阿岚,騙得我好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