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三個被飼養者
攝政王顧玥,生于江南,年幼時父母皆逝,乃吃百家飯長大。後因聰穎過人,被當地一落榜秀才收為弟子,悉心教養、授之以經略騎射,終于成年之日出仕、拜入太.祖麾下,出謀劃策、随從作戰,又在亂軍中以身救下先帝,立下赫赫功勳。
新帝登位之後,其被誣陷關押于攝政王府,最後不堪受辱、放火***。
生于何處,死後便也少不了要魂歸故鄉。
自從在京城中放了那把大火、假死脫身之後,顧玥就順着年少時行過的路,一步步走回了自己記憶中最初時的家。
那老秀才在她出仕之前便患上疾病,又因無錢買藥,生生痛死了。
老秀才将畢生本領傳授給她,把所有對權勢和名望的遙遠希望都寄托在她的身上,就連被病痛折磨得奄奄一息、将要阖眸的那一刻,也是死死攥着顧玥的手,嘶啞着聲音一遍一遍地告訴她不要赴入自己的後塵。
他教顧玥經略書文,是想讓顧玥胸有智謀、得以靠其于亂世中存活下去。
他教顧玥騎射揮刀,是想鍛煉顧玥的軀體,使之能夠享受健康的不被病痛磋磨的人生。
他一生未曾娶妻、無子無女,就把這個親手教養長大的姑娘當做自己的親生孩兒,盼她成才成人,又更願她能夠平安喜樂。
只可惜,老秀才怕是到死也不曾想到,他的孩兒最後落得與他一般的滿身病痛,在塵世中兜兜轉轉走了一遭,又帶着數不盡的疲倦和落寞步履蹒跚地回了生命開始的地方。
現在正處初春,距離顧玥回到這個小鎮上已有将近五年時間。
江南多細雨,今日卻是個難得出晴的好天氣。
顧玥令宅中侍仆将躺椅搬至屋外廊中,想要曬一曬太陽。
她如今身子愈發虛弱,每天單是咳嗽便要耗費所有的力氣,自然無力去想外邊的世界,已許久不曾出過房門了。此時驟然接觸到明晃的日光,忍不住眯了眯幹澀的杏眸,恍惚間竟生了些隔世之感。
女人稍稍擡起些指尖,細碎溫暖光亮便悄然穿過她的指縫,為她總是散着寒意的軀體送來點點暖意,又于她的臉頰上落下一片陰影,襯得那雙略顯寂靜的眸子愈發黯淡。
不過才動作了片刻,意識中便開始不斷湧上倦意。
顧玥頹然放下手,皺起眉抿唇忍住了喉中既痛且癢的不适感,本就慘白的臉頰随着她的隐忍竟慢慢溢出些許豔麗紅暈,挂在近乎于透明的肌膚上,不顯半點血色紅潤,只覺怪異和脆弱,宛如生命燃燒将盡前昙花一現般的壯麗。
她安靜地阖上眸,呼吸聲微弱得近似于無,許是身上被照得暖洋洋的、難得舒服了些許,叫她不知不覺間陷入昏睡之中。
沉沉而眠,忘乎所以。
等到昏暗零碎的意識重新凝聚,顧玥只覺得整個身子都松軟了下來,眼皮仿佛有千斤般重,四肢乏力,令她下意識地想要繼續昏睡、再不問旁的事。
然而,她有些遲鈍地察覺到了手背上垂落的異樣水珠。
不似江南細雨般冰涼,滾燙得直刺魂魄,叫人心尖輕輕發顫。
顧玥心下閃過一瞬的茫然和疑惑,頗為吃力地睜開了些眼睛,瞳孔中霎時倒映出來的,除卻天外灑下的暖光,就剩了一張熟悉刻骨的臉。
這張臉又在哭。
甚至連半點怨意也無,顧玥平靜得就像是一潭死水,面無表情地看着這伏在自己膝上的已長為成熟女子模樣的人流着止不住的淚,任由她的淚珠染濕自己的長裙、任由她彎着背脊跪在自己腳邊悔恨而疼惜地親吻着自己的指尖。
女人只将視線虛虛落在她發髻中隐約顯露的幾根銀絲上,有些想不明白這時候理應意氣風發的年僅二十多歲的帝王為何憔悴滄桑得看起來比她還要老一些。
不是已經得到了夢寐以求的至高無上的權勢呢,這會兒又是為了什麽目的擺出這幅表情來與她做戲?
顧玥僅想了一想便放下了,她确實是快要死了,就剩下了些逃生時帶出的錢財。倘若女帝這般喜歡從她手裏搶東西,那便将這點兒金銀給了她就是,顧玥已經沒力氣再與她糾纏争執。
女人見她還在掉着不值錢的眼淚,只惋惜于這樣極佳的苗子竟未生在戲班,心下有些好笑,就順着自己的意淺淺彎了彎唇,低聲勸道:
“陛下莫哭了,如今顧玥身上也沒什麽寶貴之物,僅剩些許金銀,您若想要,直接拿走就是,不必如此麻煩。”
堂堂帝王,總如此哭哭啼啼,實在不像話。
她的病每每複發于陰雨天,因而現在分外不喜潮濕之物。僅餘快斷氣的這半條命,倒也沒了從前的顧忌,所以不再忍耐,蹙眉抽出自己的手,将上面的水珠随意擦拭在了衣裙上,只等過會兒沐浴後直接換一套新裙。
“……我……我不是……玥姨……我不是來要什麽的……”
伏在顧玥膝上的人呆呆擡着頭看她,滿目倉皇痛苦,并無半點應有的傲然得意。她宛如被誰重重扇了一巴掌,一張臉上既白且紅,更莫說那雙幾乎快要哭腫了的鳳眸,正狼狽又惶恐地落着淚。
被甩開的指尖無措僵在半空,似是下意識地想要捉住顧玥的手不讓她走,卻膽怯地害怕會因此而惹怒女人,便只得小心翼翼地攥緊了顧玥的裙擺,不住地搖着頭,斷斷續續地與顧玥解釋。
“……玥姨……玥姨……阿岚知錯了……阿岚真的知錯了……”
說到最後,萬般言語都顯得蒼白空洞,寧绮岚仰頭看着面前日思夜想、魂牽夢繞的人,努力透過模糊的視線看見了她漠然又冷淡的神情,胸口心尖揪作一團,竟比從前任何一次夢魇都要絞痛,讓她一瞬間溢出滿頭的汗,低下頭顱,泣不成聲。
她此時瞧着女人的臉色,知曉了自己那些毫無意義的聽起來分外荒謬可笑的解釋無人會信,除了哀求着自己的玥姨能夠再給自己一次機會之外,寧绮岚因思戀和悔恨的凝聚而近乎要生鏽的腦子裏再想不出其餘的辦法了。
寧绮岚不信顧玥真的死在了大火中,将自己的玥姨尋回來已經成為了她五年來的執念與心魔。每每午夜夢回之時,那道大火燃盡而騰飛升起的灰煙便一遍遍缱绻盤旋在她的腦海中,伴随着女人失望且憔悴的面容,令她于昏暗中驚醒過無數次,心絞之痛也正由此而生。
數年來,她一邊處理着朝中事務、為攝政王正名,一邊派人前往四地搜尋。但顧玥想躲起來,又哪裏是這般容易就能讓她尋到的?寧绮岚兩次派人前來江南,卻也兩次空手而歸。直到前幾日,顧玥因病重不得不服用藥物緩解痛楚,其中所用的方子較為特殊,是寧绮岚當年在攝政王府時見過的,這才摸索着蛛絲馬跡再次下江南、來到了顧玥年幼時居住的偏僻小巷。
小皇帝今年未滿而立,卻雪染鬓發、風塵仆仆,簡直比顧玥這個将死之人看起來還要虛弱落魄。
女人的目光微頓于她的臉上,眉心皺得越緊了些。
她注意到了寧绮岚不知為何的仿若在強忍着什麽疼痛般的臉色,而自己那寸被攥緊的裙擺則将她的疑惑推至頂峰。
“……您到底是想要做什麽,陛下?”
顧玥伸出指尖,将裙擺上的那只手輕輕地一點點地揮去了。
她的全部耐心和精力都在隐隐告竭,身前跪着的人倒也乖覺,手指彎曲着,終是慢慢落了下去,不敢再惹她厭煩。
寧绮岚閉了閉酸痛的眼睛,心口處疼得她恨不得把身子都緊縮成一團。她低下頭,想要避開女人冰冷的目光,卻又不願顯得太過無能懦弱而讓顧玥愈發看輕不喜。
然而,下一刻,舟車奔勞的疲倦與胸口處越來越重的疼痛,或許還摻雜着數也數不盡的思慮與絕望,都在某一剎那翻湧而上,輕而易舉地壓過了她所有的意識,麻木和失重般霎時襲來,讓寧绮岚神色恍惚了瞬間,身子微晃,驟然失去了所有的意識。
暈厥前,她隐隐約約地聽見了好似極遙遠的一聲:
“……阿岚?”
熟悉美好得宛如夢境,使她下意識彎了彎唇瓣,眼角凝聚盤旋住的最後一滴淚無聲滑下,唇瓣無力張着,嘶啞澀人的喉中并未發出聲音,反倒讓堵在其中許久的血液一股腦地濺了出來,把她身上與顧玥初見時一般嫩綠的衣裳也給染紅了大片。
玥姨……
玥姨……
玥姨臉色空白,蝶翼般的長睫輕顫而垂,安靜許久,到底是彎下腰去将暈倒在自己面前的人稍稍攬起來了些。
“她是怎麽了?”
她仿佛喃喃自語般低聲問了句,聲音極淺,輕飄飄的暖風一吹便散去了。
“陛下這幾年患上了心絞痛,此時怕是複發了。”
寧绮岚的侍衛原在外邊守着,這會兒聽見動靜趕緊跑了進來,另一人已去喚随行的太醫。而這侍衛應是被寧绮岚嚴令吩咐過了,僅焦急地站在五米開外,并不靠近,恭敬彎腰回答了女人的問題。
心絞痛?
顧玥默然擡手撫額,只覺眼前也隐隐有些模糊。
她忍不住地失笑,眸中滑過幾許暗沉嘲弄:
“都這般得意了,還會有心絞之痛?”
汲汲以求的大權在手,坐在萬人敬仰的寶座之上,寧绮岚還有什麽不滿呢?
在顧玥看來,寧绮岚落成這樣,也不過是因貪欲過多所致。
而這昏迷過去的人,醒來後看見她的第一句話竟是:
“……玥姨……我不做皇帝了……我只要你……”
“你與我回去,你要什麽我都給你……”
包括皇位。
啪。
剩下那點荒謬的話,盡數堵在女人壓抑的怒火之下,停留于姑娘兀然見了紅的嘴角邊。
寧绮岚呆呆地歪着身子,臉頰上驟起火辣辣的觸覺,簡直像有一團火在上邊灼燒,卻又比那更叫她苦楚。起碼在那輪回裏一次次死于大火中時,她不曾掉過一滴淚,此刻微偏着頭,刺痛的眼睛中又緩緩生出層薄薄霧氣。
“……玥姨?”
女人的神色比任何一次都要狠厲冷凝,她是要說些什麽的,可喉中又痛又癢,還未等她開口,一陣劇烈的咳嗽便控制不住地爆發了出來,叫她只能扶着一旁的床欄勉強穩住身子。
寧绮岚心中一驚,也顧不得臉上的痛,趕緊起身伸手想扶住她。
但被顧玥毫不留情地重重拍開了。
顧玥掩着唇,渾身都在顫,眼尾因劇烈的咳嗽而蔓延出一片嫣紅緋色。她深深捏了捏指尖,淩厲的目光透過眸前水霧直直落在了寧绮岚的身上,只恨不得要再給她一個耳光,将這個不知所謂的蠢貨扇醒才好。
“……你費盡心機想要權勢,如今皆有了,卻與我說你不想當皇帝?”
她冷眼掃過寧绮岚手腕上那串佛珠,嗤笑罵道:“蠢貨!”
“該狠心時優柔寡斷,不該做絕時偏生将後路全斷。天下基業、帝王寶座,是這麽容易當的?是你輕易想要就要、想丢就丢的嗎?!”
“各地天災仍舊未平,關外各族虎視眈眈!你現在說這些混賬話,究竟把黎民百姓都當成了什麽?!”
靖朝成立未超二十年,根基本就不穩,四地走一遭、處處都是餓殍,而将兵權奪走後的寧绮岚在說什麽?
為情所困,不知所謂!
“……你母親與你祖父在外征戰了數十年才打下這座江山,寧绮岚,你當這是什麽?王權富貴、錦衣玉食,你受下了這帝王的尊號,便要承擔天下子民的飽暖安危。”
女人從未有任何時候像此刻般頹然與失望,怔然注視着寧绮岚這雙與寧知潼極為相似的眼眸,心下只覺疲憊厭倦。
她扶着床欄,斂眉緩緩坐在了床沿,寞然阖了眸:“……我也算教了你一年,卻終究未曾教會你什麽。”
“先帝死前給了我一碗藥,如今掐指算下去,我也沒幾日好活了。”
“寧绮岚,是不是只有等我真的死了,你才能安心?”
顧玥輕聲問道。
她無力,身旁的人又何嘗不無助呢?
可顧玥早已不願再聽她的聲音,先一步淡淡啓唇與寧绮岚說道:
“既如此,你便留下一段時日罷。”
“寧知潼讓你喚我一聲玥姨,我亦教導過你一段時日,你也合該為我送終。”
“……玥姨,阿岚知錯了,阿岚下次都改。莫要說這些話,定會有法子能治你的!”
寧绮岚的眸中黯淡無光,眼眶澀然刺痛而不敢落淚。她像個快要被逼瘋了的殘破的人偶,不知該如何做才對,亦不知該如何做才好,只會一遍又一遍地木然又焦急地乞求,卑微地彎着背脊,死死抓住那一絲的希冀而不肯放手,心中又疼又冷。
然而顧玥落至此地也少不了她的功勞,兩次真心錯付的教訓足以令她警醒。大限在即,她早無心思去想情愛,卻仍舊牽挂着當年随從打下的這片江山。
她果真将寧绮岚留下來了。
這個世界中的天命之女只是凡人之軀,想要徹底突破天命,一時的刺激遠遠不夠,還需借助外物,例如……人皇氣運。
倘若寧绮岚能争點兒氣,好生繼續當她的人皇,日後觸摸到大道的邊緣,興許還能在死後僥幸飛升。
但在那一夜傳喚入宮時,顧玥便從她的臉上讀懂了這個孩子的心思。
又是一個耽于情愛的天命之女。
顧玥十分不喜這種人。
情愛存在于理智之外,變故太多,總會對她下出的棋産生影響、使之脫離掌控,讓她無法盡興。
因此,她将那點兒線索留下,耐心地于自己居所中等待着棋子的到來,準備利用這具将近報廢的軀體陪着寧绮岚演完最後一場閉幕之戲。
寧绮岚的痛苦、悔恨、絕望,亦或者迷戀與情意,都将會成為她自己的飼料,鞭促着她一刻不停地朝着人皇的标準奔去。
顧玥死的那一日,又是楓葉零落的季節。
她穿着一身煙紫長裙,腰間系着宮縧,發髻僅以一支玉簪挽着。
雖年歲漸長,容貌卻無甚變化,依舊如寧绮岚與她初見時般清絕妍麗,縱然眉目間病态無法遮掩,也未損她半分顏色,僅為之添了些琉璃般破碎的美感。
寧绮岚擁着她,指尖柔柔地撫過她的發絲,目光中只餘哀恸,臉上神色平靜至死寂。
顧玥的意識昏昏沉沉,視線也開始迷蒙發糊,四肢麻木,生不出氣力。
人近将死,約莫也就放下了些解不開的心結。
她沒有抗拒寧绮岚的懷抱,安安靜靜地躺着,目光中隐約還能描摹出寧绮岚臉頰的弧度,叫她一時間生了些恍惚。
她的意識此時便如巨浪上的小帆,随時都會被掀翻飄零。
顧玥撐着最後一口氣,還是低低嘆息了聲:
“……阿岚,回去罷。”
“成王敗寇,皆為定局,我也不再怨你……我随你母親和祖父征戰數年,親眼看着一個朝代的建成……并不容易啊……”
“……回去罷……學着當個好皇帝……學着聰明些……也叫我能放心閉眼……”
“……阿岚啊……”
阿岚啊,做事莫要再那般心急,謀而後動,方能保險啊……
阿岚啊,身為帝王,莫要再做哭啼姿态,反叫旁人笑話……
阿岚啊……玥姨這一次……便真的走了……
落在腹上的指尖掙紮良久,仍舊不曾觸摸到那雙漂亮的總是含着水汽的鳳眸。她的唇微微張着,似有千百言語想要吐露,但抵不過生命凋零的速度,終究都被掩藏停留在最後一聲極低極淺的嘆息之中,随着呼吸的停滞,于空中悄然飄散去了。
而那個叫她臨死也牽挂着放不下心的阿岚啊,則乖巧又聽話地彎了一雙慘淡濕漉的鳳眼,神色沉寂又溫柔,小聲地逐句應下了。
“阿岚曉得了。”
“阿岚都聽玥姨的。”
寧绮岚緊緊擁着漸漸冰冷的軀體,再也不用害怕玥姨會疼了。
她用力極大,幾乎想是要将這具軀體融進自己的血肉之中。
從此,再不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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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嗐,俺還沒走捏,讓咱們開開心心地把這篇寫完叭!下面是玥兒的本源世界哦~到玥兒被養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