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反飼養

【任務失敗。】

梵玥挑眉瞥過半空中只有自己才能看見的血紅文字,止不住地悶笑起來,擡手将身前的半杯酒盡數倒進嘴裏。她懶懶散散地仰在沙發上,渾身都似沒骨頭般軟,指尖輕巧勾着酒杯的高跟,用舌尖卷去自杯壁滾落的最後幾滴酒水,杏眸中溢滿了意味不明的愉悅之色。

“你最近去哪兒玩兒了?”

一旁松松垮垮紮起銀發的女人撐着頭,饒有興味地瞧着梵玥這般不同尋常的神情。她的手中随意地捏着酒瓶,此時眉梢微動,隐隐料到約莫是又有誰遭了殃、落在了這個女瘋子的手上。

有句話說得好,寧願痛痛快快地死在執法部風子卿的手上,也千萬不能落在審判部梵玥的跟前。

前者雖行事冷厲而不近人情,但好歹一般也懶得與你折騰。

而後者,這位的惡趣味早已聞名遠揚,一旦落在她的跟前,不把你一直玩兒到她盡興是絕不會給個幹脆的。

“啊,去小位面逛了一逛,做了個任務。”

梵玥随手扔下酒杯,眯起眸子瞧着玻璃在頃刻間碎裂炸開的模樣,唇角笑意愈深了些。她掀開眼皮朝着身旁的女人看了下,若有所思地問道:“你好像最喜歡做任務?”

妘初是賞金大殿的人,梵玥除了在擂臺上能見到她人影,其餘便是每一屆任務榜排名的時候能在榜單上看見妘初的名字。

“嗯吶,這多有意思,可以去各種世界任意地玩兒。”

“怎麽着,是什麽樣的任務竟然能讓我們梵部長出手?”

妘初灌了一大口酒水,漫不經心地問着,目光卻時不時掃向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機。

梵玥聞言忍不住彎了彎一雙潋滟漂亮的杏眸,神色兀然溫柔下來,目光似水多情,緩緩地宛如在回味着極有趣的東西般答了她:

“是天.道主動發給我的任務呢。”

“天道?”

妘初正低頭解鎖手機看消息,一時不覺,過了兩秒後才反應過來梵玥說了什麽。她眨了眨眼睛,突然間勾唇笑開了,輕輕吹了個口哨,眉宇間亦慢慢浮上層興味。

好歹在擂臺上打了這麽多年,她還是知道點兒這人的底細的。

“失敗了嗎?”

妘初翹着腿,晃了晃手中的酒瓶。

梵玥已彎腰去握住了一瓶未開的酒,手腕微轉,瓶嘴砰然撞在桌角,白色的泡沫瞬間湧上溢出、濺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擡着手,伸出舌尖斯條慢理地舔去這些氣泡,眉梢輕揚,眸子定定落在妘初的身上,含笑反問:“你說呢?”

天道頒發的任務,哪兒能讓它成功呢?

妘初大笑,眯着眼睛暢快地灌下一大口酒水。

“真有你的。”

本還想張嘴再說些什麽,卻猛地瞧見了手機上陡然亮起的信息頁面。妘初稍稍将酒瓶放下了些,唇角略顯瘋狂的笑意逐漸斂起,眸色微微一軟,低聲啧了下:“麻煩精。”

仰倒在一旁的人打量着她這神色的變化,有些玩味地調侃問到:“家裏那位來查崗、催着你回去?”

“可不是,煩都煩死了。”

妘初伸手拉過挂在一旁的外套,邊翻着白眼邊吐槽,很是頭疼家裏那個粘人精。

“再不回去,又得哭了。我先走了哈,下次再約酒。”

梵玥懶洋洋地揮了揮手:“滾吧滾吧。”

單看這人急匆匆的恨不得直接飛回去的模樣,她還真沒看出來有什麽不情不願。

地上已堆滿了空酒瓶,待妘初走後不久,梵玥又躺着喝完了一瓶,也就慢悠悠地起身往自己的住處去了。

飼養天命之女的任務暫且告一段落,但說來也奇怪,第三次任務失敗之後她并未受到來自天道的懲罰。那些玩意兒應當是憤怒至極,而如今這般平靜的表面下恐怕是暗藏了等待着她的陷阱。

梵玥實在太過期待了。

果然,并未讓她等多久,就在她回到主位面将近一個月的時候,剛從擂臺上下來的女人驟然間便發現自己所處的空間有了些微妙的異樣。

再熟悉不過的天道氣息彌漫在這處空間之中,讓她想忽視也忽視不去。

梵玥垂下眼簾掩去瞳孔中一閃而過的幽冷與興奮,刻意暗自壓下.體內翻湧着下意識想要對抗的力量,放任自己的意識沉淪,鼓動助長着那些存于暗處虎視眈眈的氣息如捕獵物般一齊向自己撲來。

視線漸漸灰暗,她耐心地等待着新一輪游戲的到來。

梵玥原以為這是天道想要親自下場來與她玩兒一盤,這才會如此興奮和期待,将此當做一場足以讓自己盡興的游戲。

然而,她千算萬算都沒算到,那些東西最後也只是從宇宙虛空中找了另一個飼養員,準備派這位新的任務者來進行一場針對她的飼養。

這位飼養員那時穿着一件銀紋黑裙,僅以一支鳳簪一絲不茍地挽着婦人發髻,素白纖細的手腕上珍愛地佩戴着一串佛珠,本神色冰冷漠然地穿梭于各個小位面的壁壘之間,一刻也不停歇地尋找着什麽。

背脊後龐大的血紅羽翼張着,她的眉心間卻赫然印着一兼于光明與黑暗之間的溢滿了混沌氣息的神紋,身上所散發出的氣息分明是小位面的創世神級別。

當天道的意識降臨在她的面前、企圖讓她成為所謂的飼養者時,女人僅蹙着眉,鳳眸中劃過不耐與厭煩,她一心只想盡快找到自己的愛人,哪裏有功夫與這東西糾纏?

可就在她準備揮動羽翼直接前往下一個小位面時,她卻從這道意識口中聽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這個逆反的天命之女名為梵玥,你要做的就是……”

“……範月?”

女人猛然擡眸盯向它,灰瞳中緩緩蔓延上紅棕的色彩,眸中一時間亮得駭人。

“……你可有她的影像?”

“自然。”

天道意識無法參透人類的感情,但區區一副影像它還是有的。

它是多個天道意識的凝結之物,天道與天道之間自有特殊的聯系,它已從那個被梵玥奪去掌控權的快要消散的天道口中得知了梵玥的真實背景,此時雲霧輕浮,虛空中赫然顯出一個人影來。

絕非女人所識得的那個可愛又倔強的姑娘,也非是那個悲憫純善的神明,亦不是清冷淡漠的攝政王。

虛空中的人影一身繁麗複雜的白袍,墨發僅用一根天青的發帶松松系在身後,面容較她所見過的更為精致柔美,白皙的指尖中握着一串佛珠,眉眼低垂、唇角含笑。

倘若單看半邊也罷,但女人的瞳孔中倒映出的人影赫然染着半身血跡。

她的臉頰上尚且沾着不知何時濺上的血珠,另有血液自眉梢邊滑落下颚,帶出一道刺目猩紅的血痕。纖纖素手輕提佛珠,另一只垂于身旁的指尖中分明是握着一把被全然染紅的仍在滴着血珠的鋒利長刀。

那雙極漂亮的杏眸許是因殺戮而升起些愉悅和亢奮,眼尾處暈開豔色,一只瞳孔中閃爍着最為純正聖潔的滿是慈悲的金芒,而另一只則洋溢着掩藏不去的瘋癫暴戾、帶着仿佛要撕裂一切的陰狠與薄涼。

她唇角的笑意那樣溫柔純良,正如佛祖低眉、垂憐世人般悲憫。

而她眸中的色彩卻又如此可怖而猙獰,就像是彙聚了天地間所有的惡念,比起最毒的蛇類還要冷血無情。

女人怔怔看着,不覺伸出指尖想要去觸摸到她的臉頰,冰冷麻木的鳳眼中一點點蔓延出複雜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無奈和柔情。

小騙子。

當指尖即将觸摸到的那一刻,人影便如沙被風吹拂散去,叫她再無法捉到。

女人一頓,重重閉了閉眼,将心底不覺翻湧升騰起的戾氣盡數壓下,淡淡問向一旁的銀白意識:“她是誰?”

“梵玥,曾為小位面中的天命之女,乃是天地靈氣和信仰所凝結而生的一顆靈珠,誕生于佛門梵經之中,後被奉為佛道聖女。”

這抹意識話音一頓,轉而不平:“誰知她一身逆骨,自堕入魔,嗜殺成性,禍害蒼生!後更是變本加厲,竟想方設法地鎮壓住了此位面的天道、妄圖取而代之!”

并且還成功了。

最後這半句話,意識不曾道出。

可女人掃了它一眼,已然察覺出了它話語中處處皆是漏洞。

既是天地靈氣與信仰凝聚而生的靈珠,又怎麽可能會是一開始就滿身逆骨、殺戮成性?

縱然現在這天道意識不曾認出她原本的面目,但女人可清清楚楚地記得自己曾經被操縱着軀體、世世輪回時的痛苦和絕望。更莫說後來又兩次因天道之故而失去自己的愛人,這才一心怨恨憤懑,終究是沖破了天道的束縛。

女人一個字也不相信它,只垂着鳳眸,仿若安靜思量了幾瞬,随後有些遲疑地颔首應道:“如此聽來,确實并非善人、需要好生教養才是。”

“可我并不了解她的具體情況,一時間有些無從下手,可否多告訴我些信息,也叫我好盡快将她教上正軌。”

“自然。”

意識很是滿意,銀白光芒閃過,此處時空驟然變幻着,已從宇宙虛空來到了一處昏暗的地方。

“這是她所處的位面,在你真正進入之前,我且給你看一遍梵玥應走的軌跡罷。”

“你記住了,一定要讓她重歸正軌、勿生他心!”

女人斂眸遮去厲色,淡淡道是。

意識聲音漸遠,昏暗的四周飛速轉變着,等她再次定睛時,發現自己已成了一個無人可見的虛影,跟随在一道小小的身子後游走。

“……玥兒?”

女人臉色空白了一剎,繼而趕緊飛至面前孩子的身旁,看清楚了她稚嫩而幼小的臉龐,當即忍不住紅了眼眶,顫着聲低低喚到。

終于找到了。

她的玥兒。

她的小神珠。

面前的孩子低着頭,神色平淡,懷中抱着幾本厚厚的經書。她穿着一身繡着金色紋路的白袍,發絲披散于肩上,眉心中垂着一枚玉墜。

雖然年紀甚小,但表情卻似個小大人,一板一眼,叫人看了心中愛憐又疼惜。

往來僧侶見了她後紛紛颔首示意,随後避開。

這樣微妙的詭異的排擠應是常常有的,因而小神珠的表情都沒有絲毫變化,只抿了抿唇,頭垂得更低了些。

女人跟随着她,看着她一直不停地走到一個冒着煙霧的炊房似的地方,這才腳下頓了些許,默默地看着裏面忙碌得團團轉的年老的廚娘。

她抱着厚重經書,一雙圓圓的杏眸中悄然滑過些許希冀與期待,安安靜靜地站在門外等着,一直等到那個年老的廚娘偶然間回頭看見了她,這才淺淺地露出一個笑容來,眸子裏亮晶晶的,一動也不動地乖乖等着廚娘朝她走來。

“是小聖女呀。”

廚娘伸頭張望了下,确認無人了,這才從口袋中摸出一個精巧的小老虎狀的面點塞到了小神珠的手心裏,眼角紋路都舒展了些,慈愛地摸了摸小神珠的腦袋,輕聲道:“祝小聖女生辰快樂。”

今天是小神珠誕生的日子,廚娘靈力低微、地位卑下,本是無法見到小神珠的,不過是從旁人的口中得知了一二。

小神珠不舍得抓得太重,就小心地将點心捧在手上,聞言後瞬間彎了眼睛,露出點這個年紀的孩子該有的歡快來,乖巧地低着頭任由廚娘摸,小聲與廚娘道:“謝謝您。”

然而,她看不見,她身後飄着的那道影子卻看得清晰。

這廚娘借着摸小神珠的腦袋,明明是暗中吸納了些小神珠身上自帶的靈氣與佛意、以助自己增進修煉速度!

女人緊緊蹙起了眉,從這樣氛圍異樣的畫面中隐隐生了些不安。

她看着小神珠寶貝地将點心帶回自己的房中,卻并未吃,而是搬過一把椅子,墊着腳尖踩在椅子上,把小老虎點心小心翼翼地放進了一個櫃子中,再用靈力包裹住。這才褪下了旁人面前平靜淡然的模樣,趴在櫃子邊緣,眼睛亮亮地将其中整整齊齊收藏好的小點心挨個兒數了一遍,腦袋上仿佛有雙無形的小耳朵正一抖一抖地直晃。

數了一遍又一遍,櫃子裏還是只有這麽多東西,小神珠又有些恹恹地低下了眉,想了想,把自己手腕上的佛珠給取了下來、端端正正地放了進去,小聲自言自語:“給梵玥的禮物。”

她定睛看了看,就算是将佛珠放進去,這櫃子中依舊空蕩蕩的,好似怎麽都塞不滿了一樣。

失落的小神珠趴在櫃子邊,低低長長地嘆了口氣。

廚娘說,送禮物是在乎的表現。

但是小神珠沒有得到過其他的禮物,好像沒有誰在乎小神珠。

身後的女人探出指尖,有些心疼地想抱住小神珠。

但手下人影虛幻飄散,畫面飛速轉變,時間開始往前推進。

小神珠被寺裏的住持教導,修的是佛道。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走着,一點點長大的小神珠根本不是天道意識口中的嗜殺成性、滿身逆骨,她是天地靈氣和信仰所凝聚起來的靈珠,性情更為純良悲憫。又常年被養在寺廟中,因而頗為不谙世事與天真。

她不懂人心的複雜與醜陋,不懂情.欲和愛恨,甚至因本體為靈珠而不知冷暖疼痛為何,她所認識的一切都是通過經書和住持之口得來的。

住持告訴她身為佛修就應當心存憐憫、以身濟世。

經書告訴她應該如何去普度衆生、以善待人。

小神珠都一一認真地記住了。

她是佛道的聖女,天生便攜帶濃郁的佛意和信仰之力。

她是一顆不通人性的靈珠,更是淨化陰魂怨靈的最佳……器皿。

在小神珠誕生的第二十年,修真界中陰魂怨靈作祟,這些東西都以人心中邪念怨恨為生,惡念永存、它即不滅。各方大能紛紛出手鎮壓,将之趕到一處深淵之中,卻怎樣都無法徹底消滅它。

倘若僅将此鎮壓在深淵之中,那麽它仍舊會憑借吸取惡念而壯大力量,終有卷土重來的一日。

于是,這個時候,他們将目光投向了那顆被養在佛寺中的小神珠的身上。

住持與小神珠說,這是為蒼生之大計。

只要梵玥去了,其他人便會安然無恙。

既如此,身為濟世佛修,梵玥怎能不去?

但是在踏入深淵之前,尚且年少的小神珠有些不解且疑惑地回頭看了看一手教養她的主持,終究還是不曾問出心底徘徊的那個問題。

蒼生之中,就不包括梵玥嗎?

四旁都是陌生的面容,小神珠性子內斂,便不曾逗留,背負着一衆人的期許與責任,一步步獨自踏入深淵之中。

她在佛寺中呆了二十年,被教養成了一副天真純善的模樣。

後又在深淵中呆了整整五十年,日日被陰魂怨靈吞噬生機、蠶食血肉。世間惡念盡彙聚在此,其中正有她那德高望重的住持師父和那群高高在上的大能。

靈珠不知疼痛,她卻最終嘗盡痛苦滋味。

梵玥死的時候,已被深淵惡鬼剝皮吃肉、啃食得只剩一具披着白袍、握着佛珠的骨架。

她以血肉度世人,可又有誰來救她于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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